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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萨莎。”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们俩都在哭。这一次,她只是看着他,笑着。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我在看日落。”
“我从门廊里看到了你。”
“夏洛特怎么样了?”她不想知道贝思的情况。
“好多了。开始走路了。”
她没有邀请他坐下来,只是点点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要回去了。只是来说再见。”
“你已经说过了。”他们两个曾经相爱又分手的人之间进行了这场奇怪而不连贯的对话。五个月以前,他们曾经道过一次别。为什么又再来一遍呢?“你什么时候回去?”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何时回去已经不再重要了。五个月前他就回去了。
“明天,”他答道,终于坐到了她身边的沙滩上。站在那里看着她躺在沙滩上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比他记忆中的萨莎要小,而且更加苍白,她的头发与象牙一般白皙的脸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愈发显得乌黑。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美丽,他常常想起她。她好像被他谋害的幽灵一样跟着他,最后见到的她那张痛苦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漂移,让他永生难忘。“我只是想在回去之前看你一下。”
“我想我们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她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相遇,直视着它们。他已经忘记了她的目光多么有穿透力,同时又是多么的温柔而富有热情。她遵守了自己在协议中的职责,从未给他打过电话。不像他现在这样,她从未在佛蒙特露过面。再来对她进行最后的折磨对她是不公平的,她很遗憾他再次回来。她可能又要攀爬愈合之山了。之前的攀爬已经够艰难了。
“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因为我担心你不会见我。”
“你说对了。我不会见你的。道一次别已经够了。”在共同度过的一年里他们不止道过一次别了。“你来做什么?”她知道他还有尚未说出口的原因。她已经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了。但是她看得出来在过去的五个月里,他也变了不少。那张俊俏的脸上失却了孩子气,只剩下了男子气。离开之后他经历了自己的痛苦之旅。他有三个孩子和一位妻子在日常的旅途中陪伴他,而她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旅途对于她来说要更艰难。
“你恨我吗?”他问她。她应该恨他的。但是她已经超然了,而且从未到过那个阶段。她摇摇头。一切并不是他的过错。
“不。我爱你。可能要永远爱下去了。”他的目光转移到她的手上,发现他送的两条手链还戴在她的手腕上。
“我也是。”太阳下去了,天气冷了起来。“现在想让我走吗?”
她实在地对他说:“还不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他了。她想在他离开前看个够。
“今天晚上我要开车去纽约,”他说,因为找不出更好的话说。他原来想对她说的话现在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她已经变了一个人了。长大了,变得更好、更强,也更深沉。经历了烈火的冶炼。她得到了不寻常的升华。
“为什么去纽约?”
“因为我要回来了。”他故作神秘,让她摸不着头脑。
“回哪?佛蒙特?”
他笑着摇摇头。她理解错了。“不,伦敦。”
“为什么是那儿?”
他知道该告诉她了。那正是他到这里来的原因。他一见到她就意识到自己给她造成了太多的痛苦。即便她还爱着他,大门也已经关上了。从她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我离开贝思了。合不来。头一个月我们就知道了,但我们为了孩子的缘故坚持下来。但这样并不行。我们像朋友一样分手的。”他浅笑了一下。“她很高兴摆脱了我。”萨莎认真地盯着他,试图把他刚刚说过的话听进去。她突然不知道他以及他说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许他根本不在场。仿佛是梦里变出的幻象。逼真的幻觉。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贝思和我结束了。离婚已成定局。我明天就回伦敦。走之前我想见见你。不为别的,我也欠你一次道歉呢。”他明白自己在十二月对她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但那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借口尽管站不住脚,但在当时却觉得是正确无误的事。萨莎也明白的。
“你不欠我什么道歉,”她温柔地说。“你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
“我几乎杀了你。”
“我还在呢。”她慢慢坐起身。“我比你想的要坚强。”
“不是的。你比自己想的要坚强。我天天都想到你。一直在想你。”他伸出胳膊,她看见了那块手表。
“我也是的,”她承认说。“现在我们该做什么?”他们四目相对,没有去拥抱对方。他们尚未相互接触,也许永远不会了。
“不可能还是可能?由你决定,”他轻柔地说,冷风从他们身上掠过,他向她靠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在一起了,但还没有。“你怎么看?”
“我根本没想到你会回来,利安姆,”她难过地说。难以相信他回来了,也难以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他常常离开她,她已经在他的手上死过好多次了。
“我也没想到。我没想到自己能够回来。”
他想亲亲她,但现在得由她来做决定。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取决于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予尊重的。
“哪一种选择?”他不想给她压力,但他必须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坐在那儿望着大海,然后扭身冲他笑起来。“或者我知道的。也许是哪一种并不重要了。生活只给你这么多机会,然后也不知为什么就又给你一次机会。人生在世,生生死死,来来去去。也许只要相爱就没有关系了。我爱你,利安姆。我一直都爱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爱你。”
“也比我知道得要多。我以为自己在离开你的时候都要活不下去了,但我不得不那样做。”
“我知道。”她又笑了起来,他轻轻地、小心地吻着她。如同触摸夏日的清风。他从未忘怀过与她亲吻拥抱的感觉。最终,他拥有了她。贝思在他之前就明白了这一切,并善意地放他回来了。
他又亲亲她,把她抱在怀里,她在他怀里低声呢喃起什么。与其说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如说他感觉到她在说话,他于是低下头望着她的脸庞。“你说什么?”
“可能。”只是轻声的呢喃,但这次他听到了。“可能。”她又说了一遍。他就想听到这句话,在离开的这几个月里他就是为这句话而活着的。他把她更紧紧地搂在怀里,她抬起头望着那张脸,它是她的一部分,而且从起初就是她的一部分,她笑了起来。“可能。这次确实无误。”
(吕洪灵: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邮政编码210097)
面试
[美国]葛兰·梅森 著 唐克胜 译
坡尔·雷果站在门口朝房间里看了看。墙上挂着莫奈、凡·高和塞尚的平板画,这些画镶嵌在廉价的画框中,几把拼凑而成的椅子已被几个穿着三件套西服的人坐着。坐着的人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简历,皮革公文包在地板上一字形摆开。屋子好像几天前还是闲置的、刚刚才在匆忙中收拾好一般。坡尔没有地方可坐,便走到一个墙角,站在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大胖子和一个神情紧张、目光飘忽不定、留着短发的瘦个子中间。大家谁也不说话,但一旦有人进来,大伙儿都拿目光盯着他看。
坡尔邮箱中的信件内容很简单:早上八点,在第五大街某某市场转弯处的大楼510房间面试。租住在这栋楼里的主要是一些金融公司、保险经纪人和律师公司。坡尔在走道上驻足观看大楼示意图时,发现怎么也找不着510房的入口。但他也注意到示意图上其他地方也有空白,因此,他以为自己的这种不安是面试前的神经过敏,于是很快就将它忘在脑后了。他与其他三个穿戴整齐的人乘坐电梯来到五楼。到了五楼之后,四个人走出电梯,沿着走道走了一会儿,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坡尔估计这间屋子里将有一场激烈的竞争,因此避免与别人视线上的接触。运气太不好了。他们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根本不像曾经做过推销员的坡尔所熟悉的一边拍着你的背,一边说“很高兴认识你”的那种人。在这里,多数人两眼直视前方,表情漠然。有那么几个人环顾左右,在心里默默揣测着这次较量。坡尔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想法在他的灵魂深处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些人好奇怪。他有一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感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经济萧条的时候,劳动力市场充满了激烈的竞争。每天早上,坡尔翻开报纸时都惊讶于有这么多的人失业。失业人数呈螺旋形上升,几近失控,却没有办法阻止它。每当分类广告中登出一个招工广告,很多条件大大超过要求的求职者就像通宵达旦排队购买业已售罄的门票的摇滚乐迷们,排队竞争这一工作。白宫宣布说,现在是勒紧你们的裤带的时候了。是的,坡尔想,接受政府救济的人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坡尔曾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推销员。那时,公司提供汽车、手机甚至昂贵的手提电脑,以便与客户保持联系。然而所有这一切在坡尔失业之后都被收缴了,就像从一个哭泣的婴儿手中夺走一个被他紧紧攥住的玩具一样。他的老板在无数次演练之后,终于哭丧着脸向他宣布了这个坏消息,所说的话无非是“此次裁减意义重大”、“这也是为了公司好”之类。但坡尔知道得很清楚,他的销售额在这个地区是最高的,他并不是公司里多余的人,而是在过去五年中使公司销售额显著增长的顶梁柱。公司行将倒闭之时,总部各部门淹没在奄奄一息的痛苦的呻吟之中。经济衰退之时,曾经盈利的公司迅速开始亏损。
自从那天下午坡尔走出公司那扇厚厚的玻璃门之后,他就感到很忧郁,甚至有点儿自暴自弃。但是现在他感到的只是宽慰,那种老鼠仓皇逃离沉船后的宽慰。
这段经历似乎已恍如隔世。坡尔失业一年多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或者像周围那些人那样悲观沮丧,虽然失业对他来说还是头一遭。十五年前大学毕业以来,他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这次失业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曾计划存一些钱以备将来不时之需,现在看来还差得很远。而且,他本来就不多的存款已维持了他六个月的生计,而就业形势变得更加让人绝望。每过一天都要许多花费。救济曾起过一些作用,但在经济萧条时期,本来就不多的救济也没有了。在坡尔居住的楼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在其花大价钱购买的公寓门口贴出了“待售”的字样。价格每周都在下跌,而购买者却少之又少。房地产经纪人不再坐着凯迪拉克或林肯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惟一的来访者便是银行的讨债人,他们将取消抵押品赎取权的通知塞在无人居住的屋子的门缝里。许多人离开了死气沉沉的西雅图或纽约的海湾地区,但是坡尔决心留下来接受这场经济暴风雨的洗礼。
坡尔想起过去一年中的几次面试:把简历寄出去,把衣服熨平整,把鞋子擦得锃亮。为了使自己有更好的表现,他甚至参加了一个面试技巧班,但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每一次面试之后都是同样的一句“谢谢你”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这既令人沮丧又浪费时间。他想,时间最好花在挣钱偿还抵押贷款上面。这些贷款在有工作时从来不觉得多。他有什么办法呢?低价卖掉他在旧金山的豪华公寓,放弃多年的积权?不,他再一次决定不要这样做。这次面试将会改变一切,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他都要得到它。坡尔瞟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时钟,七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时间让自己镇定一下,以便面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面试。
只见分类广告上用粗体字写着“招聘推销员”。坡尔接下去念道:“急聘高素质大公司销售员。高佣金,公司车,每月预支佣金。 需本科学历,大公司销售经验。有意者请将简历及工资要求于五月三日前寄到××邮政信箱。”一个星期后坡尔就收到了答复,下周一进行面试。看到这么多应聘者,坡尔疑惑地摇了摇头。一般的面试都是单个进行,这么大一群人等着面试,如果不是排在前面的话,可能就要在这里站一上午了。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断定所有其他靠墙站着的人都曾这样想过。如果哪把椅子空下来的话,谁会有勇气去坐呢?这样想着,他朝左边的一把椅子悄悄移动了几英寸,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已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其他站着的人也都找到了各自的目标。
八点整,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短裙职业装的漂亮女士出现在门口,黑边眼镜更增添了她几分气质。她面带微笑环视了房间一周,目光懒懒地停留在几名应聘者身上。
“先生们,”她说道,“我很高兴你们来这里应聘,也谢谢你们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她扫视了手中一大叠资料。“我首先要点一下名。如果我叫到你的姓,你就回答一声‘这里’或‘在’。明白吗?”大家面面相觑。所有的眼睛都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信息:世事无常;哪有面试以点名开始的?这毕竟不是在部队。“那么好吧,我们现在就开始。”
“亚当斯。”她大声喊道。
“这里。”一个看起来有点昏昏欲睡的应聘者答道。他坐在椅子上,显得非常放松。
“阿伦。”
“在。”
“阿特肯森。”
“有。”一名反智主义者回答道。他是不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坡尔想。
她突然停下来,冷冷地看着阿特肯森先生。她的怒目而视使房间里本来就可怕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几秒钟的沉寂无声仿佛有五分钟之久,大家的心跳遽然加快,目光紧紧盯着她冰冷的脸。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刚才语气中那一丁点儿友好全然没有了,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恶意。接下来的话像唾沫一样从她的舌间喷射出来,充满了一个女人受到嘲弄后积蓄力量准备报复的味道。
“你可以走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特肯森先生说道。而阿特肯森呢,傲慢的笑容此时消失殆尽,脸色变得像在课堂上因为淘气而受到责备的小男孩一般。
“您说什么?”阿特肯森问道。
“我说你可以走了,请立即离开这里。”
“我不明白您说我可以走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小学生课堂吗?”
“你不明白哪个词,阿特肯森先生?”她大叫道。她的声音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回荡着。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阿特肯森先生。阿特肯森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的压力是巨大的。他弯下腰,抓起公文包又看了她一眼,好像要愤怒地予以还击,但对手硬邦邦的冰冷的注视使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快步离开房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贝克。”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在。”靠近坡尔的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大个子回答道。房间里开始骚动起来,起初几乎听不见,但很快就变成了一场热烈的讨论。
“操她妈的。”一个坐在两个站着的人中间的应聘者骂道,“我不想因为这个破工作把自己弄得一点人格都没有了。分类广告中还有许多别的机会。”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分类广告中的招聘广告少之又少。那个女人把目光转向他,并不打断他说话。
“如果你们愿意忍受这样的侮辱,很好。不过,我要走了。”他在房子里扫视一周,希望有人支持他,然而得到的却是人们冷漠惊慌的目光。看到自己拆台的计谋没有得逞,他很自觉地匆匆走出了房间。他想偷偷地离开,可她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场的人也转向他,和她一起无声地命令他离开,直到他在门口消失。
“如果还有人愿意仿效……”她低下头扫视了一下手中的资料,“库特勒先生,请给我们节约一点时间,现在就走吧。”所有的应聘者都张大嘴巴,疑惑地看着对方,没有人敢朝那扇门挪动一步。大家都想搞清楚一件事情:她怎么知道他叫库特勒?她抬起头来好像知道他们的这个疑问似的,直截了当地说道:
“先生们,你们都是经过事先筛选过的。我手中有你们每个人一叠厚厚的资料。”她举起手中那一大叠资料给他们看,“还有你们的照片。”
坡尔打了一个寒战。这是一个什么工作?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还是政府的一个什么秘密工作?谁能在一星期之内弄到这么多人的详细资料?这有点儿让人恐慌。他感到受到了侵犯,就如同发现有人在偷看自己洗澡一样。
“如果我们忘了刚才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的话,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她扫视了房间一周之后问道。大家一阵沉默。
“布特勒……”她在名字中间的这个音节上停下来清了清嗓子。“你有问题?”她看着站在离坡尔几英尺开外的一个英俊的金发男人问道。“什么问题?”她的声音让人觉得她好像被一位异性吸引住了,但她的目光仍然是冰冷异常。金发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擦得油光锃亮的鞋子。
“威尔克思先生,你有什么问题?你在耽误我们的时间,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威尔克思先生也盯着她,但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如果您知道我们的名字,还有什么必要点名?”
“你可以走了。”她回答道,随即将目光转向名单。威尔克思目瞪口呆地站了几分钟,然后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停下来向身后看了看。她仍然盯着那份名单。
“科林斯。”她头也不抬地叫道。
“这里。”站在坡尔身边一个留着平头的人回答道。
她继续点名。没有人再敢说话或者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不用“这里”或“在”来回答。又有四个人决定离开。坡尔看了看剩下的这些人,发现他们跟自己一样,拼命想得到这份工作。
“先生们,现在我们开始面试中的测试部分。测试时需要一支黑色圆珠笔,不准使用铅笔。如果有人没有带笔,请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