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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牧感觉到冰冷的手指触上了他的脸颊,那寒意几乎让人一个激灵。江望说:“你看,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喜欢我。这样的事多难得,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世道里。”
那手指描绘着叶牧的轮廓,江望向他凑过来,低低地说:“叶牧,和我在一起吧。”
语意像是叹息像是请求,带了几分的缱绻温柔,仿佛来自暗夜的蛊惑。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叶牧的唇上,试探般地辗转厮磨。
恍然间时光翻转,叶牧忆起了那天在七杀殿的密室里,他从伤重濒死中醒来,依稀间唇上温暖的触感。
临死的时候,想了什么吗?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一定要活下去。
但是在更久远的时候,在那个世界里,他还是个小孩子,一个人坐在公园里,面对他当时所以为的死亡的时候,他确实曾经感受过,那种濒临绝境,孤立无援的恐惧。
只不过他要更幸运,抛弃他的只是两个人,而不是世界。人们对于那样的小孩子,给予的也绝不是唾弃,而是更多的包容和耐心。
江望所面对的,会是怎样的情形,他无法想象。但尽管如此,从这只言片语中,他也察觉得到,江望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在一起吗?叶牧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望,停顿了片刻,突然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以行动做了回复。
“好。”
见到贺凉死去时的惊痛,和独在异乡的排斥感相比,他仍然分辨不出哪个更为难以接受。但他现在只是不想放手,不想放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
那就留下来吧,尽管这个世界让他觉得这样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他这不是最好的选择。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东西,哪怕是传说中最牢靠的亲情也会有放手的时候,更何况这样双方并不相知的爱情。且不提京城中流传贺凉所做的事情是真是假,就是单论眼前,他也隐隐对那包放在旅舍的人骨的来源有了猜测。再加上江望现在还不明了的身体状况,以及京城的那个已经和他成了亲的罗迎……
只是就像他当初只想着要复活贺凉一样,现在他只想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想着,自己最近似乎越来越感情用事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他准备好了迎接那样未知的未来。
不能接受的,就去改变它。能够接受的,就去适应它。
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
百草堂里,景安和闻庄此时却还没有休息。
灯火通明的宽敞厅室中,摆放着数排床榻,上面躺着的许多面色蜡黄的病人,看服饰赫然都是百草堂的药系弟子。另有一些弟子穿梭在床榻间,忙于照料诊查。
“脉搏加快了,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把温度降下来。”景安略略把过脉,放下一名弟子的手腕,问闻庄,“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闻庄把手自这名已经高烧昏迷的弟子的额头上移开,翻开他的眼睑查看了一下,简短地说,“一个时辰左右,症状会减轻。立刻降温的话,到时候的治疗效果只能看运气。”
“现在的状况等不了那么久,即使熬过去人也会出问题。”景安立刻皱眉站起来,吩咐下去,让人将早就备好的烈酒拿来,准备替高烧的弟子降温。
忧心地看看四周,景安叫来一名弟子,嘱咐道:“让今天轮值出诊的弟子们注意,出诊前后务必要仔细药浴,服食草药,一旦出现症状,必须及时治疗。患病人数不能再增加了。”
“说得好听,怎么预防!现在的防护措施够严密了,师兄弟们还不是接二连三地病倒。”那名弟子还未应下,一旁不远处另一张床榻旁,有个诊查的药系弟子突然站了起来,激愤地说。
他眼圈发红,满眼血丝,显然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说话时虽然顾及了满屋的病人,音量并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厅室中却也足够引人注目,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一时间众多弟子纷纷看过去,想看看是谁这样无礼地和首席说话。但看到是谁时,又都沉默了下来。
那名药系弟子平时脾气挺好,人缘也不错。他身旁守着的那张床榻上,躺着个容色秀丽的药系女弟子,正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昏睡着。那是这名药系弟子的小妻子,作为一对感情颇好,形影不离的夫妇,两人平时没少被别人打趣。但这名药系女弟子前些天在外坐诊,回来后就爆发了和那些求诊的人一样的病症,短短几日就发展到了昏睡不醒。这名药系弟子眼看着爱妻一日日憔悴下去,却束手无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两日都没合眼了,谁敢拉他,他就和谁急,甚至不惜动手。他们也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向来的好好先生这般发怒的样子。
而且在这里躺着的药系弟子们,谁不是因为坐诊而染上的病呢。饶是百草堂弟子从来都被灌输着医者仁心的思想,在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也不由得心中犯上几个嘀咕。
景安看着那名药系弟子,并未生气。他最近也是焦头烂额。不只是疫病迟迟无法找到根治的方法,从最近的情况看来,虽然疫病传播有所控制,但后来染上疫病的那些人的症状却产生了变化,现在更是有人传人的趋势。雪上加霜的是出外坐诊的药系弟子们也开始病倒,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但每天仍需要维持一定的人数出外看诊,再加上看护的弟子,现在的人手捉襟见肘。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地因着一把人骨就找上不知底细的叶牧。
这名药系弟子的心情他也理解,正待好言安慰几句,那名弟子却将矛头又转向了一旁的闻庄。
他指着闻庄说:“我早就想问了,这次的疫病,是不是你们毒系搞的鬼?”
景安一惊,喝止道:“终水,你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但是这种话不能乱说。”
终水冷笑了几声,说:“我乱说话?你问问大家是不是这么想的。疲累不堪,体力不支,心慌气短,高热,食欲不振,紧接着就无法进食。这些症状你们不眼熟吗?最早那个在山庄门口闹事的女人,似乎就是这些症状吧?不是还是拜我们的闻师兄所赐教,我们才知道的吗?”
他环视四周的人,毫不畏惧地迎上那些毒系弟子的恼怒眼神,讥笑道:“看什么看。龟缩在山庄里很安全吧。和你们的闻师兄沆瀣一气,高兴了?开心了?一群软蛋!”他说着,扭回头指着闻庄,说,“你别说这次的事情你不清楚。多巧啊,一个孩子病了,死了。他娘病了,闻师兄大展神威治好了。然后疫病大规模爆发了,我们的闻师兄又没辙了。你看着我们一个个生病,是不是很高兴?心里挺快意的吧。药系弟子治不好自己的病,只能求助身为毒系的你。”他眼圈一红,哽咽着,使劲捶着自己的胸膛,叫道:“朝雨她不就是说了你几句闲话吗?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啊!来啊!你毒死我都没关系!我求求你,治好她!”
他好像又突然冷静了下来,看着闻庄,布满红丝的眼睛里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说:“那个女人痊愈后急匆匆地就搬走了,多巧,是吧。在这里住了好些年都没搬,生了一次病,就搬家了。”他呵呵地干笑了两声,声音粗哑难听,偏了下头,他点了点闻庄,说:“你最好祈祷朝雨没事。大家顾及什么同门之情,维护你不提这件事,人要是死了,还讲什么狗屁的同门之情。你猜,那些死了亲人的乡民,会不会活活吃了你?”
一时之间,厅室内安静无比,只有终水嘶哑的笑声响着,弟子们交换着各异的眼色,大气都不敢出。
但是,药系弟子们似乎悄悄离那些毒系弟子远了一些,也许只是错觉?
45麦田()
百草堂周边除了城镇;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庄。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有勤快的农人起床准备劳作。近日里令人心惶惶的疫病风波,在这样平静的村子里,似乎已经察觉不到端倪。正值荞麦开花的时候,连绵起伏的绿意上是白色绒绒花的海洋;就像是落了一层望不见边际的新雪。清风吹过;远远便能闻到沁人的花草清香。金黄色还未变得猛烈的阳光照在田埂上,看起来是个生机勃勃的早晨。
这大片的荞麦田分布在官道的两旁,每日官道上也时常有商队行旅经过。有心思灵活的村民就在自家田边支了个草棚;放上几张木桌条凳;每天担了些冰凉的甜水来卖,也是给过往行人提供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村民将提来的担子卸在草棚中,擦了擦额头拎起农具准备下田劳作,抬头时正好远远望见官道上有两骑行来。想着或许是第一批开张的客人,于是站住脚定睛望过去,在看清楚那两人的装束时却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急匆匆地侧过身去,像是在忙忙碌碌地准备家什,半点也不敢再多看。
在这官道旁做生意,自然不少见到那些奇人怪客。即便是一般人心有畏惧的毒系弟子,对村民来说也不过是需要小心应对的客人,完全没有传言中那般可怖。但那两名骑手的装束分明是七杀殿的风格。村民从过往商旅的口中知晓过更多七杀殿的风评事迹,对这个门派可以说要比旁的普通村民更敬畏上几分。此时心中一时忐忑一时惶惶,只盼着那两人就这样过去不要停留,更希望是自己的猜测出了错。
然而马蹄声偏偏就在草棚外停住了。村民的心提得老高,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草棚外的这两人,正是叶牧和江望。
之前在林中,两人结束对话后,相处间一时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不过是比起之前更随意了几分。江望复又提起最初谈论的疫病来源一事,并没有提供什么具体情报,而是饶有兴趣地说要带叶牧去一个地方。
策马一路行来,走得并不急。路途中,彼此简单交换了些京城分别后的经历,但是并未深谈。叶牧寥寥数语说了自己听闻死讯后找到安顺王府,悄然换了尸骨,然后前来百草堂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起死回生,其间的心情变化全部隐去不提。江望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直接从他那匹“马”上转瞬就闪了过来。
叶牧只觉得一阵风过,身后就多了个人。一双手臂伸出紧紧搂住了他不说,脑袋也得寸进尺地靠了过来。这又和对战时不同,在平常放松的状态下和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对于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的叶牧来说,着实是个陌生的体验。身体不由得一僵,肌肉下意识地紧绷,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迟疑了一下,他抬起左手覆上江望冰冷的手,随即就被那只手牢牢抓住了。
江望兀自抱着,很愉快地说:“原来如此。我原本担心会不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真那样的话,或许会有些麻烦。现在看来,还是多亏你了。”
他侧过头,似乎贪恋温暖地贴近,说:“除了换了张脸之外,倒是没什么异样,不过看着和你自己一样的脸,会不会觉得别扭?你喜欢的话,易容变成其他相貌也可以的。”他笑了起来,“反正我也习惯了保持着易容状态。你想要什么样子都可以,没什么影响。”
并不追问为何这具尸骨化成的相貌会和叶牧一模一样,也一句不提叶牧究竟是如何完美地“换了尸骨”的。
叶牧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不用易容,你现在的样子就好。”
别扭是多少都会有的,但他更想看到江望真实的面貌。如果是原本世界那张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脸,要接受起来可能还需要很是做上一番心理准备,但现在的这张脸事实上他自己也没用上多久,相比之下心理障碍还是挺容易克服的。更何况,比起江望还活生生地存在于世这个事实,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真的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他倒是有考虑过江望自己会不会更习惯于原本属于贺凉的相貌,但江望的话中并未提及,从话意来看,显然对此也没什么执着。那么,只要现在的样子就好。
江望应了声好,好像想起了什么,带着笑意说:“不,也不能说是什么异样都没有。我刚醒来的时候,脑子糊涂得很,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你家里,结果是间空屋,我就在那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才想起所有的事情来。”他悠悠叹息了一声,说,“大约是骨头换了,冥冥之中就以为那里是自己的家了?”
叶牧静默了一瞬。
不,无论怎么想,那具源自他游戏中敌对的尸骨都应该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不过,这种事就不用告诉江望了吧。
于是他心情很好地一声不吭默认了。
江望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说起来,有件事很是抱歉。我刚醒来时,肚子很饿,又控制不住情绪,躁怒之下把你的房子烧了。希望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才好。”
聊天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说烧了对方的房子一样。
叶牧呼吸窒了一下,差点呛到。
烧了房子倒没什么问题,问题是那间宅院是租来的。
因为租期还有大半年,所以他在临走的时候也没和主人打过招呼,这下可麻烦了。
有点头疼地想着下次到京城时再去找那原主,多给些银子将那宅院买下来吧。他说:“……没关系。后来怎样了?”
江望轻描淡写地说:“随后我听说我的一个仇家在西凉,就找了匹坐骑,直接一路赶过来了。刚好就遇上了你。”收紧手臂,他笑着说,“这倒真的是意外之喜,也不枉我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了。”
叶牧问:“仇家?”
之前江望确实说过,原本来这里,是为了从前的“一点”私怨。
“这个倒是不着急,要解决还不到时候。你早晚能见到他,回头我再详细告诉你。”江望说着,手臂一伸将叶牧执着缰绳的右手也抓住,顺势停下了马。
这时道路两旁已经不见了树林,俱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舒展开来。满天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得远了,露出深黑的天幕,和一弯细细的月亮来。远处的地平线上,迷蒙的山峦轮廓间,隐隐泛起了熹微的薄光。
“看,天快亮了。”江望着迷地凝视着那片光,低声地说。
听到不同平常的语调,叶牧侧过头,看向江望。渐渐明亮的光线中,那个人凝望远方的眼神专注温柔,隐含笑意。
叶牧的心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悸动了一下。
随即他看到那个人转过头来,专注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在这里,我很高兴。”
近乎呢喃又像叹息的声音,他们在乍升的晨光下,交换了亲吻。
浮现的信息,此刻没有人去关注。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相濡以沫,亲密度+50
'当前'逐风: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临危受命】景安委托你查探最近城中疫病的源头。
【任务进度】10/100
【当前状态】你觉得这一带的田地似乎有些古怪。
叶牧虽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任务提示,不过他倒也没错过这条信息。信息栏就那么明晃晃地悬浮在半空,想要错过也难。
这倒是帮他确认了现在前往的目的地是正确目标,不过虽然仍在考虑任务之类的事情,但事实上他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毕竟昨晚遇到的事情实在太过波折,终究还是需要时间来消化情绪。
重新出发前,江望进行了简单的易容,明明五官还是那样的五官,但给人的感觉却和之前截然不同。戴上面具,骑回那匹头蒙黑布的走兽,坐在兽背上的骑手,整个人的气势都像是发生了变化。
更加的……张扬,凌厉,肆无忌惮。
他转头勾起笑容,说:“快到了,走吧。”随即便驱策坐骑,当先一骑驰骋了出去。
这是看起来和从前的贺凉截然不同的一个江望。
叶牧一抖缰绳,逐风便长嘶一声,紧追而上。他骑在马上,注视了江望的背影片刻,收敛了心神。
现在不是谈话的时机。找个时间,再好好聊聊吧。
关于一些,他们彼此间不知道,但是应该知道的事情。
——等他确认了某件事之后。
按下这些考量不提,叶牧分出一部分思绪,回忆对比起游戏中的任务系统来。
据说《狼烟》的任务系统不错,任务分歧众多,剧情感人,设计巧妙云云。不过叶牧对此可是基本没怎么关心过。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更大的乐趣是与玩家间的争斗。难得做任务,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削减罪恶值,就是为了积攒npc的好感度或者声望值,从而解锁地图或换得装备。每次做任务时,直接去游戏论坛搜索一下其他玩家的攻略心得,然后选个奖励最中意的路线一路做下来就是了。
不过虽说如此,基本的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游戏里的任务没有主线支线一说,完成任务的方法也不拘一格。譬如一个寻回失物的任务,你可以循着npc话语中给出的线索一路追寻做完若干感人的任务,最终成功寻回失物获得奖励,也可以在早知道失物在谁那里的情况下,直接去把那个npc杀掉夺回失物,两种方式所获得的最终任务奖励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前者视所选择的路线而定,任务途中可能获得的各种奖励,用后一种方式完成任务的人就无法得到了。当然也有杀掉持有失物的人,反而也获得了对方持有的其他道具的情况。可以说,除了最初的起始任务和最终的任务奖励,任务的难易度以及收获,完全是视玩家的选择而定。
而任务进度就是为了让玩家确定自己所走路线而设,每进行了任务相关的行动后都会增加进度,达到100时便会完成任务。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个任务系统倒似乎和游戏里的任务系统运行方式差不多。追寻发放任务npc话中的线索来到某地——在特殊时间遇到线索npc——根据线索npc的指示获得下一步情报,任务进度增加,任务继续。
——开什么玩笑!
这个思绪不过是一闪而过就被叶牧怒气冲冲地否定掉了。尽管只是一瞬间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