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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回应齐格菲尔德的愤怒，然而冥冥中却好像有个苍老的声音在悲伤的叹着气
452何处是家（17）（）
1997年1月13日，中州市。
随着时间的流逝，齐格菲尔德蹩脚的中文对话能力总算是有了些许提高，至少可以勉强满足外出的需要，然而他依旧不愿意与陌生人交流，即便是在外出购物时只会挑选大型超市，而且总是会把商品的价格标签看得非常仔细，生怕自己再遭人欺骗。
这一天的清晨，齐格菲尔德用几块面包满足了自己的肠胃，便小心翼翼的离开了住所。外面的天气很冷，所以他将自己裹得非常严实，整个面部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小区的居民们依然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只是很多人的眼神中除了好奇之外又多出了一丝警惕的目光。
齐格菲尔德注意到了这种目光，但是他的心里只有第三帝国，所以他并不在乎众人会怎样看待自己，而唯一能让他牵肠挂肚的事情就是比尔何时能够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知不觉中，齐格菲尔德来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座刚建好不久的广场上，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正在这里锻炼身体，他挑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默默的看着许多穿着睡衣的人快乐的舞动。尽管他一再强迫自己接受这种文化，但是多年来的日耳曼洗脑教育却令他在无形间与故乡的风俗文化划清了界限。
“日耳曼人虽然不够完美，但是他们却不会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齐格菲尔德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阿尔伯特：“如果他能够上台执政就好了，一个拥有高尚品德的帝国统帅势必会将诸如维泽克这种下流胚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而我或许也能因此实现回归故乡的心愿。”
“小伙子，你为什么总是呆在角落里发呆呢？”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齐格菲尔德如同触电般跳了起来，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身材干瘦的老人，他的眼睛不大，却充满着炯炯有神的目光，苍老的脸庞上虽然布满了岁月的沧桑，但是嘴角却带着一丝幽默的笑容。
“您是谁？”齐格菲尔德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哈哈。”老人刚一听到齐格菲尔德那种蹩脚的口音就笑了：“和我猜的一样，你果然是他们说的那个假洋鬼子。”
“？”齐格菲尔德微微一怔，但是很快便想明白了老人说的那些人是谁：“不错，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假洋鬼子，但是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说罢，他拔腿便走。
“站住！”老人立刻低声喝道。
“！”齐格菲尔德突然感到一阵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以至于他竟然无法再挪动脚步。
“我知道，像你这种人一定觉得自己从国外回来很了不起，但是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你身处在哪个国家，你都必须对一位老人保持应有的尊重。”
以齐格菲尔德的脾气，换做任何一个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只怕他早就跳起来了，然而这位陌生的老人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居然让他乖乖的坐了下来。
看到齐格菲尔德没有离去，老人便又放缓语气道：“说说吧，你为什么整天都坐在这里发呆？”
“这和您有关系吗？”齐格菲尔德没好气的说。
“呵，看不出来你小子倒是个倔头。”老人居然露出了诙谐的笑容：“也好，反正我这辈子没少和你这样的倔头打交道，来，咱们两个今天好好聊聊。”
齐格菲尔德依然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然而老人并不生气，反而还继续笑眯眯的问道：“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我是个作家，这次回来是想写一部关于中国历史转型期的。”齐格菲尔德极为勉强的说。
“作家？”老人摇了摇头，“你可一点也不像。”
“那您说我像干什么的？”
“我看你像个军人。”
“！”齐格菲尔德吓了一跳，“您凭什么说我像军人？”
“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人板着手指说：“你每次来到广场上走起路来总是腰杆笔直，而且坐下时两手也经常会不由自主的放在膝盖上，通常只有长年接受军事训练的人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您的眼力可真好，”齐格菲尔德在震惊之余也不由加深了警惕：“但是很遗憾，我的确不是一名军人。”
“哦，这么说是我看错了？”老人颇为意外。
“其实您的观点也并非完全错误，”齐格菲尔德又说：“因为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凑巧那里的教师有很多都是从军队退役下来的官兵，所以他们便将自己在军队中养成的习惯传染给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老人点了点头，接着又道：“看来你这种孤僻的性格也一定是在孤儿院里养成的。”
齐格菲尔德默默地点了点头。
“刚才我听你说，这次回国是要写一部关于历史转型期的，怎么样，素材有着落了吗？”老人问。
“暂时还没有。”齐格菲尔德低声道。
“这也难怪，你天天都不和人说话，就算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也不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素材。”
“我不是不想和这里的人进行交流，但是”齐格菲尔德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一口气把自己来到中国后的遭遇全都告诉了老人。
“看来你真够倒霉的，刚一回国就遇到了这么多不顺心的事情。”老人听完后便露出了一副同情的面孔：“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一点烦恼都没有，更何况你从小在国外长大，根本接触不到中国的传统文化，所以对很多事情看不惯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您也赞成我所说的中国文明不如日耳曼文明的说法了？”齐格菲尔德忙问。
“不，”老人摇了摇头，“文明没有先进之分，只看是否适合本国实际情况，虽然你现在什么都看不惯，但是只要你放下心中的成见，多和身边的人进行接触，那么你一定会发现其实这里的一切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糟糕。”
“我也不想孤独的活着，但是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会上当。”齐格菲尔德小声嘟囔道。
“要是你愿意的话，就让我来帮助你改变这一切吧。”老人对他伸出了手。
齐格菲尔德本想拒绝老人的建议，但是老人眼中那种真诚的光芒却打动了他，而且当他不由自主的与老人的手握在一起时，心里居然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温暖：“很高兴认识您，我的名字叫做齐戈飞，今年二十六岁，来自德国柏林。”
“瞧我这记性，说了这么长时间话，我还没有自报家门呢，”老人乐呵呵的说：“我姓秦，叫秦得胜，今年七十五岁，以后你叫我老秦就行了。”
“老秦？”齐格菲尔德又被搞糊涂了：“这个称呼在中文里和先生是同义词吗？”
“差不多，但是它可比先生听起来亲切多了。”秦得胜笑道。
“您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比如说我在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还有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自己再受骗呢？”齐格菲尔德一着急，嘴里又冒出了一串中英混杂的词语。
“看来你要想找到自己需要的素材，这眼下的头等大事就是先从提升你的中文对话能力着手。”秦得胜摇着头说。
“您愿意帮助我学中文？”齐格菲尔德对秦得胜的话感到半信半疑：“可是您自己又不懂外语，又怎么可能帮助我呢？”
“你可别小看人，”秦得胜居然用流利的英语说：“这座广场的西北方有座英语角，自从我退休回到家乡后就一直在那里坚持学习，虽然我的水平也很一般，但是和你对话还是不成问题的。”
“您为什么要学英语？”齐格菲尔德突然对此产生了兴趣。
“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多学点知识将来也好和外国朋友交流。”秦得胜笑眯眯地说。
“但是您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再来学英语还有什么意义？”齐格菲尔德质疑道。
“人这一生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活着要有追求，否则你就算整天衣着光鲜，其实内心却始终快乐不起来。”秦得胜不紧不慢道。
秦得胜的这番话很快便在齐格菲尔德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是啊，我现在不就是因为生活失去了追求，所以才会活得非常痛苦”
“小伙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都藏着什么事情，但是我希望你打起精神来，别让自己整天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秦得胜笑着在齐格菲尔德肩头拍了一把：“不过我可告诉你啊，咱俩这不算师徒关系，而且你也不能把这件事情给说出去，否则我以后可再也不教你了。”
“好好的事情为什么要保密呢？”齐格菲尔德不解道。
“我虽然答应教你说好中文，可是我又不知道你这个学生素质怎么样，这万一要是没教好，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啊。”秦得胜一本正经道。
“扑哧！”齐格菲尔德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想这老头可真有意思
453爱恨情仇（18）（）
1997年2月6日清晨，中州市，绿都小区。
随着年关的临近，小区里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家家户户门前都贴起了春联，顽皮的孩子们还点燃了鞭炮，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然而齐格菲尔德却对窗外的这一幕不闻不问，一个人快步来到了小区外的广场上。
秦德胜这会正在打太极拳，看到齐格菲尔德朝自己快步跑来，他便收起架势笑眯眯的问道：“小齐，你今天出来的挺早啊。”
“嘿，老秦同志，您吃饭了吗？”齐格菲尔德笑问道。
“吃过了，胡辣汤配油条，香着呢。”秦德胜夸张的摸着肚皮。
“哈哈！”两人同时笑出了声——虽然齐格菲尔德跟着秦德胜学习中文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效果却是突飞猛进，不但发音比过去标准了许多，而且还学会了许多日常问候方式。
“老秦，咱们今天学什么？”齐格菲尔德急不可耐的问道。
“别着急，”秦德胜摇着脑袋说：“你先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不是2月6日吗？”齐格菲尔德莫名其妙道。
“你呀，还说要来写历史，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秦德胜苦笑着为齐格菲尔德揭开了谜底：“今天是大年三十，过了今天晚上就是春节，这可是咱们中国人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每年到了这一天的时候，在外面工作的人无论离家有多远都要赶回来和亲人欢聚一堂，大家坐在一起包饺子，点鞭炮，贴春联，老人们还要给晚辈发压岁钱，而且这年夜饭还少不了要吃鱼，预示着新的一年年年有余”
随着秦德胜板着手指给齐格菲尔德讲述着春节的习俗，后者在大为惊奇之际，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与卡尔的差别——每年圣诞节过后没几个月，家里就会迎来一个在日历上查不到的节日，而只有在这一天妈妈才会端上一盘自己最爱吃的饺子，但是随着自己步入军营，这个节日就在他的生命中渐渐消失了
见齐格菲尔德有些发愣，秦德胜还以为他是触景生情，于是便笑着说：“小子，这可是你回国后的第一个春节，怎么样，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齐格菲尔德黯然道：“我是个孤儿，身边又没有什么朋友，也只能在家里呆着。”
“你小子可真没良心，”秦德胜颇为不满的说：“我老秦不算你的朋友吗？”
“您别生气。”齐格菲尔德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妥：“您可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要是您愿意和我一起过春节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
“算你小子会说话，”秦德胜哈哈一笑，“正好我闺女今年春节要去电视台参加晚会，我老婆不放心，非要跟她一起去，结果把我自己扔在家里了，我看这样好了，今天晚上我就上你家里去，咱爷俩好好喝几杯。”
“没问题！”齐格菲尔德喜不自禁的喊道：“我这就去超市买点好菜，陪着您好好聊会天。”
两人说走就走，在超市买了面粉和猪肉，又提了几瓶二锅头和小菜。回到家里秦德胜手把手地教齐格菲尔德怎样和面、擀皮、调馅，两人忙乎了一整天，总算在华灯初上时布置好了一桌年夜饭。齐格菲尔德与秦德胜各自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后便吃起了饺子，只是齐格菲尔德不会用筷子，拿个叉子笨手笨脚的将一个饺子送往嘴里，结果还没送到嘴里就掉到了桌子上。
“我说小子，”秦德胜将一双筷子放在了齐格菲尔德面前，“你要是想写好自己的，那就先得学会用筷子。”
“对不起，我真的不习惯用筷子吃饭。”齐格菲尔德说。
“怎么，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秦德胜激将道。
“谁说我害怕用筷子，”齐格菲尔德顿时涨红了脸：“我只是不习惯罢了。”
“习惯都是养成的，来，我教你怎么用。”秦德胜耐心的给齐格菲尔德比划着，后者摸索了半天，居然用筷子连着夹起了好几个饺子，顿时喜不自禁的说：“真有意思，这筷子要是用好了，确实比叉子方便。”
“这就叫做熟能生巧，”秦德胜笑道：“来，干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两瓶二锅头就见了底。齐格菲尔德有了几分醉意，却看到秦德胜居然毫无反应，不禁好奇地问道：“老秦，您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喝完一瓶白酒，看来年轻时的酒量一定更好。”
“实话告诉你吧，”秦德胜得意地说：“我年轻时每逢上战场前总要喝上几杯，要不然打起仗来一点劲也没有。”
“您打过仗？”齐格菲尔德顿时来了兴趣——虽然他和秦德胜已经相识了一个多月，但是却始终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来历。
“那还用说吗！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小八路，十六岁扛着汉阳造打鬼子，二十八岁打跑了蒋介石，三十岁又越过鸭绿江和美国人干了一仗，自卫反击战那会儿，老子的部队也是第一个打过谅山的！”一提起往日辉煌的战绩，秦德胜干瘦的身躯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虎将之威。
“我的上帝！”齐格菲尔德吓了一跳：“您在军队里到底是什么职务？”
“也不是什么大官，一个集团军司令罢了。”秦德胜轻描淡写道。
“集团军司令！”齐格菲尔德张大了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竟然会是一位将军。
“小齐啊，你也别紧张，虽然这集团军司令听起来挺唬人的，其实也就是个头衔，而且老子天生就是个土包子脾气，这辈子也没学会在部下面前端个臭架子，干得好的，老子表扬，干得不好，老子骂娘，但是有一条纪律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违反过”
秦德胜话刚说到这里却突然咳嗽起来，齐格菲尔德急忙上前拍打着他的后背。
“老了，不中用了。”秦德胜刚一止住咳嗽，便不住的摇着头。
“真正的老兵永远不死，只是会逐渐消亡。”齐格菲尔德轻声道。
“这是麦克阿瑟那个老油条的名言，”秦德胜闻言又笑了：“这老小子堪称战功卓著，没想到一世英名最后折在了朝鲜战场上。”
“是啊，当年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非常落后，可硬是让美国人在停战协定上签了字，这绝对是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齐格菲尔德感叹道。
“你知道这里面的诀窍是什么吗？”秦德胜问。
齐格菲尔德摇了摇头。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条纪律，”秦德胜说：“老子手里的枪打过日本鬼子，干过蒋匪军，还揍过美国佬和白眼狼，但是唯独没有打过老百姓。”
“这就是打胜仗的秘诀吗？”齐格菲尔德好奇地问道。
“没错，”秦德胜说：“这外国人总喜欢从牌面上分析问题，什么你有多少架飞机，多少枚导弹，还有多少艘军舰，要是按照他们这些理论来分析啊，那希特勒早就征服世界了。”
“但是打仗有很多时候靠的就是先进的武器，否则大家混战在一起，不又退回到中世纪的战争形态了吗？”
“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秦德胜说：“即便是在如今的高技术条件战争环境下，人的因素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条件，当年我们和敌人相比，装备差，人员少，但是在群众关系上我们却比他们强，我们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每到一处都抢着帮他们干活，那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就不行了，一个搞三光政策，一个打着剿匪的名义烧杀抢劫，这老百姓的心都是肉长的，当然都要跟着我们走，就这样我们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最后终于打下了这红色江山。”
齐格菲尔德默不作声，心里却想到了自己当年在军校时对淮海战役的看法。
“你瞧瞧我这张嘴，”秦德胜见齐格菲尔德不吭声，还以为他是对自己的话题不感兴趣：“大过年的和你说这些确实不妥，来，咱们继续喝酒。”
“不，您误会了。”齐格菲尔德忙解释道：“其实我对您刚才描述的这些事情非常感兴趣，而且您正好经历了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年代的转变，对我来说，您就是最好的素材。”
“你要是真愿意听啊，以后我就找机会多给你讲一些过去的事情，不过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不能光听我自己说，你也得给我讲讲自己的经历。”
“我？”齐格菲尔德苦笑着喝了口酒：“我的经历有什么好说的，从小就被人抛弃在街头，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在德国的时候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很多人还是把我当成敌人，现在回到了所谓的故乡，我又成了人们眼中的假洋鬼子，就连出门买个东西都提心吊胆的，您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帝要让我承受这样的命运！”
454何处是家（19）（）
“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心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烦恼。”秦德胜放下酒杯看着他道：“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你从小被人抛弃，缺乏父母的关爱，所以性格有些偏激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这些年有没有寻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没想过这件事情。”齐格菲尔德低下了头。
“你有他们的线索吗？比如说，他们当年在抛弃你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