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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的空隙,目光一直没离开杜仁。
那个陌生的人影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杜仁面色有些恼,又带着丝慌乱。
杜筱玖端着热水的手暴起青筋,转身回房又坐在了杜秀秀的床前。
她在热水里添了些凉水,确定不烫了,才将脸帕放进去打湿。
她小心翼翼的清理杜秀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语气坚定:“娘,您放心,有我在!”
一双无力冰凉的手,覆在杜筱玖忙碌的双手上:“筱玖……”
杜筱玖忙阻拦她:“娘别说话,大夫一会就来,等您好了再说!”
杜秀秀摇摇头,生生将涌起的血又咽了回去:“你仔细听我说。”
杜筱玖摇头,捂住嘴怕自己哭的声音大,吓着母亲。
杜秀秀大喘几口气,表情狰狞、口气坚定:“你的梦,成真了!所以,听我说!”
杜筱玖内心里的恐慌又升了起来,流着泪将耳朵伏在杜秀秀嘴边:“您说,我听。”
“这院子里的人,你谁也不要信,谁也的话也不要听。”杜秀秀说一句喘一口气:
“炕从墙头那里开始,往里数六块砖,再从上往下数三块。
里面的东西,藏在身上,去云溪……”
她拼尽全力,再也说不下去,鲜血又开始往外吐,随时要死的模样。
杜筱玖慌了:“别说话,别说话!你不会有事的!”
杜秀秀也流泪:“不……娘这辈子,失败!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女儿。”
杜筱玖已经哭成泪人,听见杜秀秀说起胡话,刚才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又出现了。
她立刻说道:“娘,今个儿女儿碰见一个人,自称姓梁,还带着您的画像。”
她想将画像从怀里拿出来,手抖了半天没掏进去。
杜秀秀却因为她的话停止了咳嗽,瞪大眼睛望向杜筱玖。
杜筱玖终于拿出画像,颤抖者展开,杜秀秀眼睛瞪的更圆。
“谁?”杜秀秀指着画像问。
杜筱玖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个,先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他说他叫梁景湛。”
杜秀秀激动的要挣扎着坐起,杜筱玖扔了画像忙摁住她:“娘,是不是寻仇的?您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无论杜秀秀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她只是杜筱玖的娘。
亲亲的娘!
谁也不能欺侮她的娘!
杜秀秀抓紧了杜筱玖,艰难的摇头:“他,他真的说……”
“姑娘,大夫来了!”门砰的被小玉从外推开,引着个山羊胡子的大夫走了进来。
杜筱玖认得他,是驻扎在延城县镇北营里的随军大夫黄启山,平时无事也出来接民间急病诊断。
她忙站起身:“大夫,快来看我娘。”
黄大夫一眼瞧见杜秀秀模样,赶紧快走两步。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去,只有杜秀秀噗呲噗呲的喘气声。
杜筱玖心提的高高的,拳头又不自觉握紧,目不转睛盯着黄大夫检查伤口、迅速用药止血的身影。
半响,他才停了手脚给杜秀秀诊脉。
杜筱玖紧张的往前凑了凑,想问又怕打扰对方诊断。
“脉络细微。”黄大夫终于开了口:“不过若是伤了心肺,是坚持不了这么久的。”
杜筱玖立刻问:“能救吗?”
黄大夫点点头:“比这重的伤,老夫都医治过,待会开了药方,你去抓药,若是夜里不烧,就能活。”
杜筱玖浑身一松,瘫靠在小玉身上。
能活就好。
007丧母()
黄大夫开药房的时间,上房里这才走出个杜仁,过来问了两声。
杜筱玖忍不住出口讽刺:“舅舅有心,知道过来问一问我娘的伤势。”
杜仁涨红了脸:“不要胡闹!”
他转向不理会屋里暗涌,埋头写字的黄大夫:“大夫,我家姑奶奶伤势如何?”
黄大夫这才不紧不慢:“端看今夜能不能熬过去了。”
杜仁眼里闪过慌张,忙朝着对方作了个揖:“有劳大夫了,姑奶奶大好了,杜家定给您包个大红封。”
黄大夫也不多话,转脸将开好的药方交给杜筱玖,又交代了注意事项,这才出了杜宅的门。
杜仁送他回来,问杜筱玖要方子去抓药。
杜筱玖却死死捏着药方:“我让小玉去就好,不劳烦舅舅了。”
杜仁恼了:“大姐儿,就算平时你看我不顺眼,闹脾气也得看个时候。
你娘现在躺在床上等着抓药来喝,你现在跟我较什么劲!”
“不敢劳烦舅舅!”杜筱玖就是不给方子:“舅舅回屋子里陪客人吧,抓药的事情交给小玉就好。”
她也不等杜仁再说话,转脸就喊小玉。
杜仁脸更黑了:“好好好,你不是觉着,我会害自己的亲姐姐吗?
那还不如你自己去抓药,免得我们在半路上,给你娘换了毒药!”
说完甩袖子进了上房。
这话还真提醒了杜筱玖,她递给小玉方子的手又收了回去。
小玉是自己的丫鬟不假,平时看着也忠心老实。
但是出了这个院子,谁知道上房里那些人有没有安排什么阻碍。
梦的那些婆子的说辞,在杜筱玖脑子里炸开,杜秀秀刚才告诫的话也还在耳边。
杜筱玖抬起头,目光坚定:“小玉,看着这个屋子,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进来!”
她亲自抓药、熬药、看着娘喝下去,不信娘真的会像梦里一样下场。
延城县小,药铺也只有一家。
但是杜筱玖抓药却拖延了很久。
先是药铺短了一种药材,需要去主家宅子里取。
后来药材来了,伙计包装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绳子。
杜筱玖忍着脾气等药房一切收拾利索,提着药往家飞奔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还没靠近杜宅的大门,就听见里面震天的哭嚎。
杜筱玖心顿时一沉,跌跌撞撞扑进家里。
东厢房屋门大开,立在门口的李管家见她回来,抹着眼泪说道:“大姐儿,你节哀。”
节个屁哀!
杜筱玖攥紧了药材,直直冲进了屋子。
杜秀秀床前围着外祖母徐老太、舅舅和舅母,下学回来的表弟杜贲也站在屋里里头。
众人都是一副悲戚的表情,徐老太更是捶着胸口哭天喊地:
“哎呦我的闺女,你怎么那么狠心呢!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活不活啦!”
杜筱玖一步一步走向床前,杜秀秀脸色乌青,枕头边全是血迹。
她伸出手去摇杜秀秀:“娘,娘,药抓回来了。”
徐老太一把将其扯进怀里,带着药材散落一地:
“我的儿,你娘去了!狠心的人呢,留下咱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呦!”
008外家()
杜筱玖被徐老太闷的喘不过气,却木木呆呆毫无反应。
杜仁和周氏对看一眼后,喊了李管家过来:“去挑个好棺材来,尽早给姑奶奶装殓。”
“谁也不许动!”杜筱玖突然推开徐老太,出口阻拦。
徐老太身材干瘦,被她一推差点没站稳,得亏身后周氏眼尖给扶住了。
杜仁皱眉:“大姐儿,你平常闹事没人管。难道你娘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杜筱玖怒道:“我娘没死!大夫说了,她能活!”
怎么才离开半会,娘就没了。
杜仁道:“大夫也说了,得熬过今天,这不没熬过去吗?”
杜筱玖根本听不进去,目光四下里寻找:“谁让你们进来的?小玉呢?我不是吩咐她不许人进来吗!”
杜仁求助的看向徐老太。
徐老太眼睛里闪着精光:“大姐儿悲痛过度,魔障了,快将她扶下去好好休息。”
丫鬟小红闻言走了过来,杜筱玖眼睛都是红了:“谁魔障了?我娘没死!”
徐老太语气也尖锐起来:“将她扶下去!”
掌家的姑奶奶没了,下人自然听家里长辈的话,李管家和小红联手,将杜筱玖抓住。
杜筱玖恍恍惚惚,哪里还有力气同这些人争执,挣扎没几就被扭到了别的屋子。
她为什么要离开娘,自己去抓药?
杜筱玖悔恨不已,想出去再问个清楚,但是没走两步,心就痛的让她瘫软在地上,再无半分力气。
也不知过去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小红走进来:“姑娘,老太太请您过上房一趟?”
杜筱玖头浑浑噩噩,抬起肿成桃子的双眼,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小玉?”她问道:“我不是说不许让人进去吗?”
小红一顿:“姑娘,我是小红。”
杜筱玖终于清醒过来,她挣扎着站起身:“小玉呢?让小玉来!”
她必须问清楚,娘到底怎么就死了。
小红说道:“姑娘,小玉姐姐不知道去哪儿了,一直没有露面。”
杜筱玖浑身一僵,呆在原地。
小红赶忙退了出去,一口气走进上房:“回老太太,姑娘怕是又犯魔障了。”
屋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徐老太抽了口旱烟,神情莫测。
一旁坐着的杜仁忍不住说道:“娘,要不等明天吧?”
徐老太瞪了他一眼,拿着旱烟袋敲了敲案几,正要开口训斥,却看见杜筱玖掀帘子走了进来。
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抹了抹眼睛:“大姐儿,外祖母知道你难过,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得认。”
“谁撞的我娘?娘死前什么状态?小玉人哪里去了?”杜筱玖没听见一样,开口就问。
徐老太还没说出口的话顿时噎在嗓子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杜仁清了清嗓子:“请你进来,就是要说这事的。你别浑身带刺,跟个刺猬似的,好好坐下听着!”
杜筱玖也不多言,找了个椅子坐下后,就直愣愣看着徐老太。
徐老太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娘走前,交代了几句话。”
杜筱玖没吭声。
徐老太就继续说:“她今个儿出门就是为你的亲事相看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唯一牵挂的就是你,想我们在百天热孝里头,能完成她这个心愿。”
话音还没落,杜筱玖就浑身僵硬,拳头攥的紧紧的。
眼前的场景、徐老太的话,几乎跟梦里一模一样。
009嘴脸()
梦里,就是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外祖母,说娘死前给她定了亲,希望看着自己高嫁过去才能彻底放心。
她傻乎乎听了话,匆匆被人换上喜服塞进花轿。
本以为圆了母亲临死心意,谁成想在新婚夜,她被几个婆子摁住手脚,用白绫牢牢套住了她的脖子。
杜筱玖打了个激灵,想起梦中还有个锦衣妇人不停的说话:
“本想着你能将我儿子冲好,谁知道他昨个儿就去了。
既然嫁都嫁进来,就去底下陪他吧,也免得我儿一个人寂寞。”
杜筱玖哪里肯不明不白的死,拼尽全力挣扎,呼喊着”舅舅救命!”
见她不肯乖乖就死,那女人又说:“别喊了,你真当那一家是你的亲人?
别学你娘,被你舅舅一家人摁着才肯死,你最好乖乖的上路。
你们娘俩就是个祸害,别留着连累我们。
今个儿不死,明个儿怕你死的更难看!”
徐老太见杜筱玖一直不说话,以为她听了进去,不禁翘起嘴角。
到底是个孩子,稍微一哄就乖了。
“你娘给你说的亲,可是咱们延城县新来的县丞,他们家的公子。”徐老太道:
“咱们一个小小商户何德何能,能嫁给官宦之家做媳妇?可见你娘多疼你。”
一旁周氏也跟着说了一句:“就是,要我还有个姑娘,肯定不愿意你嫁过去。”
徐老太敲了敲旱烟袋,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周氏一眼。
周氏立刻闭上嘴,可是面上还是不服,将自己儿子搂的更紧。
一屋子人带着期盼望着杜筱玖。
杜筱玖缓过劲儿来,没说话,站起身就要走。
徐老太急了:“大姐儿,你还没答应呢!”
“答应什么?”杜筱玖盯住徐老太:“我娘给我定亲,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听你们空口白牙,当我傻子吗?”
她有了警惕,可娘还是死了。
难道接下来,真要让梦成为现实,自己也得被人勒死不成?
小玉没找到,娘怎么死的还有待查证,她可不能死。
一直没说话的杜仁开了口:“大姐儿,你难道要你娘死不瞑目?”
“我要是嫁了,才会让我娘死不瞑目!”杜筱玖冷冷一笑:“另外,我娘才没了,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让我嫁人,打的什么算盘?”
热孝嫁人,还是冲喜,想过她在婆家的地位吗?
杜筱玖年纪小,该知道的规矩可一个也不少。
徐老太气的脸色发青:“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舅舅?你这个不孝女!”
“我是不孝,竟然留了我娘一个人在府里,自己去抓药!
想攀高枝自己去,别拿我填空子!我娘死的不清不楚,这事,没完!”
杜筱玖甩了帘子出门,留下一屋子人的目瞪口呆。
还是周氏先反应过来:“啥意思?她啥意思?难道知道……”
“闭嘴!”徐老太猛的将旱烟袋扔在桌子上:“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氏讪讪住了口。
一直没说话的杜贲急了:“表姐不愿意嫁,那我还能进县学读书吗?”
杜仁也不安:“娘,是不是大姐儿察觉到了什么?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杜筱玖就是个直肠子的炮仗,但是不记仇。
怎么今个儿态度特别奇怪,话里话外将他们一家子看成了仇敌?
徐老太深呼一口气:“不怕。她娘都死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造反?”
010确认()
杜筱玖出了上房左拐,直接进了东厢才发现,娘的尸体已经搬了出去。
她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娘平时盛银子的小匣子的锁,也有被撬开的痕迹。
杜筱玖突然想起白天被她随便扔在地上的那副画像,紧走两步来到床前,果然也不见了踪影。
甚至床上的被子和枕头,也一起不见了。
这群……
一股热血涌上脑门,杜筱玖握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这个家给掀了。
但是她不能。
娘死因未明,也还未平稳下葬,她若是现在闹,娘不得安宁。
杜筱玖深呼一口气后松开拳头。
李管家指挥着人将外院堂屋改成了灵房,正忙碌间,一抬头看见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的杜筱玖走了进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迎了上去:“姑娘,事出突然,孝服还得一阵子裁好。
这副柏木棺材,是我在铺子里能挑到最好的一个了,您看还有哪里不满意,尽管提。”
杜筱玖上下打量他一眼之后,不发一言走向棺材。
李管家紧张的跟在后头,怕一个不好,再惹了这位祖宗的邪气。
但是杜筱玖半途突然停下脚步,她不敢去看棺材里的娘。
李管家疑惑的问了一声:“姑娘?”
杜筱玖惊醒过来,说道:“这里我收拾,你出去吧。”
李管家迟疑:“姑娘,老爷吩咐……”
“这是我娘!”杜筱玖不耐烦的说道:“李管家,是不是我娘没了,你就以为这个家以后就是我舅舅当了?”
李管家擦了把冷汗:“不敢,但是……”
“没有但是!娘一去,你以为家里的生意还能维系吗?
是舅舅能理帐,还是外祖母能设计那些皮衣式样?”
反正孤身一人了,她可不介意同别家合作,搞垮家里的生意。
杜筱玖冷冷看着李管家:“别忘了,延城县做皮子成衣生意的,可不只杜家一个。
以前你跟着我娘,你能穿绸戴玉,别以为跟着我舅舅,就能继续衣食无忧!”
她只是性子直,又不是傻,眼睛也没瞎!
李管家的钱袋子,可从没有那么鼓过!
李管家嘴蠕了蠕,随后挤出一句话:“姑娘,你长大了。”
一夕之间成了没娘的孩子,身边所谓的亲人露出狡诈的一面,她能不长大吗?
可是杜筱玖不怕!
她说道:“你出去吧,不要再让人进来,让我一个人陪娘说会儿话!”
李管家无法,只好随她去。
杜筱玖关了堂屋的门,转身来到棺材前。
她不能慌,不能急,不能躁。
娘的后事还指望着她呢。
杜筱玖之前凑热闹,围观过县里仵作验尸体,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探头看向棺材里,娘的尸体和面容已经被精心擦洗过。
杜筱玖咬了咬牙,一伸手翻起娘的眼皮,又拉开领口看了看她的脖子。
她没勇气再将娘的衣服解开,可是眼前的一切足以告诉她,娘的死,不正常。
大夫都说了,若是被撞裂心肺,根本不可能撑到家里,当时就能咽气。
既然只是重伤,不该这么快就走。
娘没有勒痕,但是眼脸充血,嘴唇发绀,明显呼吸困难闷死的。
杜筱玖突然想起东厢房里消失的被子和枕头,眼睛渐渐被恨染成红色。
果然舅舅一家参与其中!
011来人()
杜家是外来户,在延城县没有亲戚。
另一个女儿杜翠翠,嫁去了百里外的侯家庄,一个来回都要半个多月。
所以杜家大门上的纸钱贴了三五日,除了街坊邻居和零散几个常来往的生意伙伴来过,灵堂依旧冷清。
今天李管家照旧打开大门,以为还如往常一样没什么人来。
谁知道刚开门没一会,县丞家就派了婆子过来给杜秀秀烧把纸钱。
这可是前所未有得荣耀。
李管家赶紧小跑着去了上房。
不一会,徐老太扶着儿媳周氏,喊着儿子杜仁全出来迎接。
那婆子一身绫罗,穿金戴银,正上了一炷香给杜秀秀。
杜筱玖还礼时,婆子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道了句:“姑娘节哀。”
徐老太一进门,就热情的迎了上去:“原来是郑嫂子,刚还惦记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