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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偏执实验的失败。
老板试图把电影时间,现实时间,把两者一致。
天啊这表示什么?表示老板打算放弃电影发展了一百年来累积的所有资源和利器,打算徒手,对,就是徒手两个字,不多不少就是这两个字的表面意思,全部意思?老板打算徒手捕捉猎物。
山顶洞人?洞窟壁画的原始智人?或是一百年前卢米埃兄弟第一次捕捉到火车进站,第一次将之显影在银幕上吓坏观众抱头鼠窜。可有没有搞错,世界已进步到,他们说已进步到某游客夫妇“九·一一”在布拉格旅馆看电视报导双塔倒塌以为又是一部好莱坞灾难片,一年半后更进步到米伊大战置入性行销。Embedding,置入性行销。
好热门的用词是不是?本岛人始知此词,系约书亚政府欲把各部会政令宣导费集中起来统一发包,买广告买政论谈话买新闻买民调然后置入各种电视节目。事端外露引起舆论大哗,闹了一阵子你置入我我置入你笑到宴桌上,八卦成某某入珠人士哔哔作响如何也过不了海关侦测门原来是怀珠其罪。于是就有米国鹰人伦斯斐大搞embedding谓之随军采访,将新闻报导置入战争规划。五百名各国记者遣至米军推进线,战地训练,免费传输,共同画面,签下同意书:“生死由命,米军可就地火化尸体。”鹰人伦斯斐于开战前最后简报指着幻灯片上一名马尾巴米国小女孩说:“请小心报导,不要让她失去在前线的父亲。”鹰人逐个审核进场名单批准了MTV,滚石杂志人物周刊男人健身杂志,最后一张入场券,当然,给了半岛电视台。
于是从可移动式到可携带式卫星传送,SNG架上坦克车,主观镜头推进伊拉克。TVpool,电视共同画面中心,供应全球同步讯号,收讯按下播出键,就是live,战争现场直播。CNN主播颤惧警告着:“以下画面会出现什么内容,我们无法预测,若有猝不及防的可怕画面,请观众要有心理准备。”看吧,征服伊拉克,鹰人说,先要征服电视画面。
传播人说,We are what we watch。
墨镜酷导嫌摄影师还不够粗暴说,你的镜头就像在强奸他,你要用镜头强奸他。
主观镜头雄伟推进肥沃月湾。
丽日不语。
圣贤不再,天上地下我们皆无同盟。阿拉伯人说,绝对,不原谅。一个都不赦免。
然而老板打算徒手捕捉猎物,一如海明威的猎人父亲从小告诫他的:“绝对不许为杀生而杀生,如果杀了,就要吃掉。”这条法则,成年后海明威已弃之不顾。
老板在搏斗中。
无需剧本,没有我的事。
闻知老板在搏月。
那是从大屯山气象台一路下到盆地底,老板碰到一次大圆月。溏心蛋黄色,澡盆那么大,贴着车子走,拐个弯,摔到左边去,拐个弯,摔到右边来,相依相离,走下山,走进城,不见了时,在楼跟楼峭隙间。老板兴奋说可以捕捉来当做序场。连几天,带着摄影师,抢狗狼暮色,分不清是狼是狗的魔术时间只有七八分钟,光圈与暗下去的天光寸寸竞逐终至天完全暗了,如此以捕捉到物廓的历历,黄昏当夜景拍,magic hour,魔术时间。可有雾呢,有云,塞车,有光害,老板不气馁待下回月圆时再来。没有下回了。再没有碰到那样一只活物像金乌像玉兔像麒麟的大圆月了。稍纵即逝,若不是有同车人作证,我根本怀疑是老板夸张了其所见,渲染成梦竟至以为真。
老板在拍鳄鱼,呃,在等天气。某方面来说,不是吗?那长长的等待长到无言,长到都冷了像两栖类像爬虫类。等太阳,等到血糖不足,血压下降,溃散去吃烧仙草芋圆汤肉鱿鱼羹,去洗个头剪个发。等等等,等到变成了鳄鱼的眼睛。没错,鳄鱼的眼睛,帕洛玛先生在动物园看鳄鱼,回来说:“它们像是都睡着了,连那些睁着眼睛的也是。又或许它们皆置身于一种迷茫的荒凉而无法入睡,连那些闭着眼睛的亦然。”如果运气好,好极了,就忽然大地一亮,阳光射进第五元素咖啡馆挑高如厂仓的空间设置,逮住了,赶快拍。
老板恍若深入乌鸦往热带内陆方向飞去的三分之一河域,那河,祖先传下告诫说:“河没有头发,要是掉进去,什么也抓不着。”老板恍入其中在拍Munde。自称为蒙蝶的印第安人,人口二十五名,按伟大人类学家所记录的,“就我所知,自我那次和他们碰面以后再没有人接触过他们,以前的人类学著作中也从未提到过他们。”不是吗,恍若人类学家老板在记录一批南岛当下族。
当下族,啊橘背白腹猫,依本能行事,刺激反射,动物式实感的只有当下。老板即溶颗粒溶于当下族,田野当下。临待拍时,默默老板静布一饵以诱发、以催化,观察之,不,观察也不了,就拍。老板恨不能有隐形术把摄影机隐形不见,在无外者目光注视下因此捕捉到真实,因此逮住吉光片羽,出乎意料。
老板人类学家般来到梦寐河域,从未有人接触过的蒙蝶人,就要为他而且只为他,映出他们的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影像。他们就在眼前,他触摸得到。
老板甚至要顺场拍,把电影时间和现实时间,把两者一致。无论是影剧,是影戏,老板皆对之减之又减,负之又负,对之走到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径,走到不能再走的边界世界的尽头,那里是什么?是、日常的永远无效性。
是尽责的老妈在废稿纸上面记的“黄咪行事录”以便女儿出国回来好交代。什么样的行事录?四月二日星期日第一天,于主人房间睡到午后两点多听见楼下用餐动静起床下楼吃了几颗猫饼干及不少马头鱼肉,午后五点半自外归喂以饼干没吃几颗又出去了,晚九点来家沙发上睡到十一点喂饭昨剩饭加煮的鲜鱼吃很多饭后出去一点多复回又吃了一小把饼干,跟上楼进主人房间梦主人去者。四月三日星期一第二天,凌晨四时许外出晨八点多来家大吃一顿饭食后于沙发睡到中午外出,午后四点返一把饼干外出,十时许返没喂竟冒雨出去也没回来吃饭睡觉。四月四日上午八点多回,大吃一顿直睡到下午始外出,晚十点出现吃饭,外宿。四月五日八点回大吃睡到下午,傍晚外出,喂饭时候回没怎么吃就上楼大睡。四月六日九时许吃一顿,不一会儿又上楼睡直到下午吾等回来,外出,喂饭时回,大吃,上楼睡。
四月七日上午吃一次,沙发睡大觉,四点半吃。四月八日吃两次,夜外宿。四月九日晨回饱食后直睡到下午始外出……放弃不记了老妈好丧气,就是吃饭和睡觉呢?
所以那里是,伟大人类学家他跑到地球另一端,跑到天涯海角寻找几乎是无法辨识的人类起源的各个阶段。他不顾一切障碍全心寻找古代停滞的遗痕,逼近野蛮的极限,进入之世界时间观念不存在,记下一个南比克拉瓦女人的采集清单“几颗橙色布里提果子、两只肥胖毒蜘蛛、几粒小蜥蜴蛋、一只蝙蝠、几颗棕榈果子和一把蝗虫”,请问,其意义为何?
其看来几无意义可言的行动,惟一目的,他说是为了重新捕捉“主要意义”。
主要意义?是的主要意义,黄金结构。
他说人类学家是史学领域里的拾荒者,从垃圾筒筛选出他的财富。他的堂·吉诃德主义,对,他的堂·吉诃德主义是执着于从眼前之种种现实发掘以往。
可他在自己的社会是严厉批评者,却在其他社会成为拥护随俗者?
他对自己所属社会的态度,不是其内部一员,而是置身于外一名观看者,无论在时间上在空间上他都是从远方来看?他把线索,把谜底,建立在离他所属文化最远亦差别最大的文化经验上?
他说人类学家比任何人更无法忽略他自己的文明,更无法认为自己和自己社会的错误缺失没有关系。所以,啊所以人类学家本身的存在根本是一种获取救赎的努力?一个赎罪的象征?否则,如何理解他那些几无意义可言徒劳的行动?
他是还债。
此所以人类学,一种召唤?他说人类学像数学像音乐,是极少数真正的召唤之一。
召唤吗?还是还债?不,是中邪。老板中邪走入日常的永远无效性里了。
这样我来到现场,野蛮之极限,世界的尽头。
我遇见第一个当下族,车狂崔哈。
在人行道郁郁荫荫至少一里,至少三十五年树龄的本岛土芒果树下,牛仔裤,黑T恤,车狂崔哈厚重皮靴重得会踢死人的(鞋帮裸着黄色车线)果然是马汀大夫经典八孔靴。超重版之圆形鞋头内镶钢片,对,就是欢乐分队主唱二十三岁红翻天自杀身亡时他跟他的超重版马汀大夫吊在空中低荡。而我妹妹,Laura Ashley英式碎花连身长裙底下一双马汀大夫,曾经一整年那是她的出门装因为搭配成功不必再花精神搭配了。一袭走天涯,譬如她在午前提只袋子出门对客厅人叹口大气“输钱去啦”,老爹便从匙杯叮当和报纸三版标题里抬起头应之以清辉笑颜。输钱/赢钱行头,深秋到来加件贾姬式套装外套即成票筒行头,助讲行头,捕鱼行头,走南走北捕鱼助讲第三党。
车狂崔哈亮出小刀,不,手机,可多么像啊弹簧刀在乔治·却克里斯手掌心叭地弹开寒光一射,迷人!上个世纪中差点禁演的《西城故事》。我痴看车狂崔哈手机键码,其通话对象正从马路对面巷子里出来,小二生渺渺。蘑菇般幼巧的渺渺,两旁护立祖父母衣冠俨然,可怎么看,都像小主人在遛一对忠义老狗拉布拉多犬。没错,小主人听手机指示领着祖父母朝前走到OK便利商店骑楼下等待。然后我遇见第二个当下族,夜游女。
双门跑车,不,银灰飞行器,滑至路边载车狂崔哈。驾座上亮晶晶仿佛沾满露珠的夜游女,掩簇在挡风玻璃窗里其上映满芒果树枝叶悬绑着无数纸鹤纸签刚刚举行过芒果祭。夜游女两耳一排钻孔密钉亮环,而且眉环,舌环,顾盼间,纷洒如露珠。飞行器U转到对面OK店,男女落地,扳开前座让渺渺偕两位忠义老犬祖父母入后座。夜游女低腰牛仔裤,缩水式T恤绷住胸身,脐环闪闪。进了舱,换车狂崔哈驾走飞行器。
我遇见第三个当下族,远远行来,拇指神功键着手机,矮短腿却不忌七分喇叭裤敢穿就赢,下面耐克乔丹某一代运动鞋。其人边走边码简讯,一路码过我旁边,味来,味去,绿茶香水。
我行经满布红纸招贴的代书家骑楼,爬六角回旋水泥楼梯至顶楼,住着一双当下族,点点和胡丁尼。此楼属于前世纪中叶岛上首建第一批民宅,违建复违建,庞大堆叠似悬在太空中危危峨峨的那卜星,却本世纪“九·二一”大地震时安然无恙连丝墙缝也没裂,楼里当下族胡丁尼和点点,情人装,一式及膝运动衫,印花布大裤,裤裆垂至膝。点点在衫里加了件棉白小背心,阔衫敞腋,从中几可遁出遁进好似寄居蟹。无邪的棉白色,唤起浴毕皂香味好爽净此时新换衣物尚无体味只有蓬松晒阳味,棉白色的性感。当下族才搬来,老板拍他们漆屋子。
是的漆屋子,没有前言后文亦不负担任何作用,表面的行为即全部的行为,就是漆屋子,给墙壁刷上薰衣草紫。没有任何即兴意外或惊喜,刷墙壁刷出了什么趣旨吗?没有。即便已经清场再清场,精简再精简,仍然,狭室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丛林泥沼般壅塞着器材和电线,而人们于其中跋涉。
老板走出来,风霜焦干的黑,黑到只剩眼白跟齿白,骇我一跳黑到变成为另一种人种。
于是我识出小姚小蔡宾哥阿霞杜哥,一式的黑,他们追随老板走入这步田地日常的永远无效性里迷失了。他们不明白这批当下族有何可拍者?他们也简直不理解老板何以对之如此深情款款到拉来一班技专艺高人杵在这里旷日旷时,对之耐心守候能候得何物,一颗哑果陀?我目击这班艺高人,他们被老板偏执专悍的意志催眠了在不知伊于胡底的长征路上跋涉着,身心俱疲,黑如槁尸。
我骇异望向老板。
森森的眼白齿白,老板吐射着幽光。
啊在那乌鸦往热带内陆方向飞去的溯河途中,是黑暗之心?是现代启示录?老板已迷失其所寻。他成了自己意志的俘虏,一个狂人,一个巫觋。他已把自己变成为目的,战斗都在他身上踏过,直到他自己也成为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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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巫途
巫途(1)
而我来,我来是因为老板要我来现场看看。他说:“你来帮我把盒子摇一下吧。”
那是马修·史卡德。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遇见马修,天啊还是不要遇见罢因为我可以预示当场会有人,面红耳赤直赤到头皮里遂显影出一脸雀斑并窘出荨麻疹,情急之下果然俗蠢不堪问:“你们侦探都是怎么办案的?”
“我意思说,你通常怎么开始第一步?”
“四处打听吧。”
马修会好耐心好亲切告诉我,除非碰巧给疯子杀死,一个人的死和一个人的生活必定有密切关系,一个人的生活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地方。对,就是四处打听,马修说:“有时候我们知道一些事情,却不知道我们知道。”
没错,我的漫长写龄经验告诉我,在我还没写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呢。我会机智极了拈来,机智得简直有巧佞迎合之嫌,我拈来皮条客钱斯跟马修的对白:“有时候我们说出一些事情,却不知道我们说了。”
那是《八百万种死法》那次,马修一惊醒来浑身冷汗,深信自己在梦中破了案。他觉得自己已拿到所有拼板,只剩如何拼凑的问题。那时对方继续仍说话,但马修已心不在焉。对方其实并未真跟他说什么,并未添块新拼板,可对方真是帮他把盒子好好摇了一下,让他看到每片拼板该摆的位置。马修闪出光芒说:“去他的,东西全在那儿,只是我看的方法不对。”
所以我来到现场。
来到剪接室。终于,我也目击到虚弱时刻的老板绽裂着疲惫和顿挫,对我竟咧开蛮幼稚的笑容说:“东西全在那儿喽。”
即溶颗粒老板,我意思是,眼前当下,每溶于当下而不辨其原貌的即溶颗粒老板经常叹大气:“唉总总,电影在脑中想的时候是活的,却死于剧本的纸上作业,到拍摄当下复活了,又死于底片,然后在剪接里再次复活。”
所以按老板指陈的,东西全在那儿了,死底片,满坑满谷,满目琳琅。我大致看看,泯灭细节像从空中窥视,穿云而过的土地。我放开自己不作设定,像卢浮宫透明金字塔倒映着变幻的巴黎天空。老板希望我能写点什么,非剧本,一个故事,一则文论,一篇散文诗,都好。
老板即溶颗粒好像博尔赫斯,强记者博尔赫斯。那位落雨午后摔下马失去知觉再醒来之后的博尔赫斯,眼前一切,庞杂又鲜明,连那最远最末微的记忆,都强烈在眼前。他见得一株葡萄树藤上所有的叶子、卷须和葡萄。他记着某一次破晓时分南方的云彩,与此比并着他仅看过一次某本皮革封面的纹路,以及某次战役里一支船桨划起的涟漪。他可以数察不停跳动的火焰不可胜数的灰烬,并且一次守灵长夜中死人的许多脸部变化。他可以持续辨识出腐烂的宁静进展,潮湿的厘厘推移。眨眼瞬间,他观察到繁复而同时并存的世界。可是呐,可是他无法抽象思维。譬如猫,他难以了解概括性符号的字猫,是指无数大小形状不同的猫。他不可思议,三点几分从侧面见到的猫,三点十分从前面见到的猫,两者竟然名称相同?在强记者博尔赫斯,在他过于富饶的世界里,除了细节和紧密相连的局部细节,再无其他东西。
所以那些死底片,活细节,局部与局部拼块,缤纷夺目,却无以名之。我得帮博尔赫斯,呃,帮老板找到一个概括性符号的,字?没错,就是字。
一篇题字,一则命名。
而我一向总在命名不是吗?
在命名,在找字。在路上,在途中。
我的找字之途,我遇见马修。在那暧暧蒙昧时光中,大白天也得开灯,突然叭达响,斜打窗前,落雨了,一阵明亮起来雨里放光雨是有光的?叠映于窗前树兰,灯泡溶在雨光里像一颗柔色太妃糖。簇簇树兰的鹅黄珠花和叶丛深深处我房间一切,那长颈陶瓶插一杈干桃枝,那香水瓶身DKNY扁峭冷冽像一把匕首像贝聿铭的中国银行大厦戳进天空坏了香港风水,那墙上墨宝“人在藐姑射之山”,那镶着果冻般不规则块状的黄玻璃绿玻璃的铁铸十字架购自一世纪以来从未完工的圣约翰大教堂是那个雾日我沿一百一十一街穿过百老汇直走到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意外遇见而走进,这一切,浸映在窗前雨光里。我幽息不敢惊动,连惊喜也含住不露惟恐惊破不见了那绝无仅有,当下并存的,雨,与晴。
便是那时,雨晴中,我遇见马修对我说:“其实百分之九十八的调查工作皆毫无意义,但你只能把想到的事都做好,你不知道哪件有用。你就像在煤矿堆找寻一只不存在的黑猫,但除此之外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做。”
是喔我熟极而脱口马修自己的话:“有时你从街道这端往另一端走,敲每一户门。这是形容,也是事实。每件资讯小碎片兜起来,指引你去另外一条街道,敲其他的门。待你走过许多街道也敲够门之后,末了一扇门打开,答案在那里。不轻松也不简单,可是要找出真相,这是一个很合逻辑的方法。”
马修苦笑:“但这招不是永远行得通。”
那我说:“有时可也像拼图。好比先把边缘直的图块找出来,拼好周围那圈,然后按颜色分类,试试这块又试试那块,久久,才有一点点进展。有时你要找特定一块,却找不到,肯定不见了,你想写信给制造商抱怨。此时你拿到一片之前试过三四次的小图块,你想这不是你要找的那块,可这回,居然,你凑对了。”
马修包容地笑:“这招也不是永远行得通。”
我说:“可破案不是每每凭直觉?你收集细节,产生感觉,最终答案会突然从你心中某处浮现出。总之绝非像福尔摩斯那样对不对,至少对你而言从来都不是。”
马修说:“是的从来都不是。”
那时,我书桌玻璃垫投影着树兰枝子和檐外十万八千里远的高空云堡,玻璃垫下平压一大张铺开的纽约市地铁图,云堡以几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