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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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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母病重。”

连环恻然不语。

“现在由我当家。”

连环不由得问:“有何吩咐?”

香紫珊清晰地说:“我需要你。”

连环震荡,他心酸地低下头,在她面前,他或许永永远远是那个抬不起头来的愣小子。

“连环,到我这边来帮我。”

“我不明白。”

香紫珊轻盈地站起来,走到连环身边,俯下身子。

“我会慢慢告诉你。”

阿紫笑着转到连环背后,整个人轻轻伏在他背上,低声说:“看看你还背不背得起我。”

连环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只觉四肢酥软,半晌不能动弹,时间像是那该刹那静止,连环泪盈于睫,过了像是一个世纪他才说:“太重了,我没有力气。”

阿紫把脸探向他,连环凝视她良久,忽然微笑说:“你一点都没有变。”

“来,我们同去看那棵橡树。”

连环明明记得下午有课,只是开不了口。

他的身体不知如何,与香紫珊一起出发,来到旧时香氏大宅。

只见草地上竖着老大一个告示:私人地盘,闲人免进。

香紫珊大叫一声,“哎呀”,我们来迟了。”

房子已经拆卸一半,处处颓垣败瓦,香紫珊一双手搭住连环肩膀,硬是要走进地盘里去探险。

大宅里的楼梯还在,扶手已经搬走。香紫珊不住地说:“你看,连环,这就是徐可立与香宝珊干的好事,为了赶走我,他们卖掉大屋,”她语气凄清,“毁了香氏基业,大宅此刻拆得一干二净,化作飞灰。”

她站在二楼一只没有玻璃的窗前伤神。

半晌阿紫转过身子来说:“这里,这里是我父亲当年击伤我母亲之处。”

连环默默站在一旁陪她。

她又匆匆走下楼梯,向小径跑去,抬头看那棵她攀爬过无数次的橡树,感喟道:“此刻它又不像从前那么高大了。”

连环一直跟在她身后。

“这是你住的地方。”她指一指宿舍。

阿紫仍坐在那块大石上,连环看着她,脸色迷茫,恍若隔世。

她问连环:“你有没有回来过?”

连环摇摇头。

她长长叹口气,站起来,忽然又捂低身子。

连环知有事,忙过去察看,只见阿紫右足踩进一块碎玻璃中,细长伤口流血。

连环掏出手帕替她裹住,“要去看医生。”

香紫珊忽然笑了。

半晌连环才明白她为什么笑。

他叹息一声,背起阿紫走出大路上车。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恁地,竟起了雾。

天空阴暗下来,一团一团浓雾自大而降,积聚在地下,连环每迈一步,便踢开一些雾气。

他好不纳闷,大宅虽在山上,却在雾线之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雾。

今日这景象太特别。

他背着香紫珊,四周杳无一人,更觉渺茫,像是进人另外一个空间,永远回不到人世间。

他还是回家去了,但已经是深夜。

连环不觉得累,电话铃一响,他便去接听。

湘芹的声音问:“连环,你在什么地方?”

连环不出声,这是他良知的声音,他把头靠在墙上,落下泪来。

“连环,讲话呀,发生什么事,要不要我过来?”

连环到这一刹那才明白为何湘芹要说不算。

是不算。

“我十分疲倦,明天再见。”他竟放下电话,置湘芹不理。

他把背脊贴着墙壁,在黑暗中,一直维持那个姿势,整个下午所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来回奔驰,映象渐渐跳跃出来,在小小睡房瞪着他看。

那个焦黄的骷髅人忽然自轮椅上爬起来向连环招手,连环还没来得及走过去,他已经变了样子,他变成了香权赐,轻轻对连环说:“你可知道爱一个人,比那人爱你要多,其中滋味如何?”

连环大声喊:“你为什么不能爱别人,去爱别人呀。”叫出来之后,才发觉这番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只见香权赐用手掩住面孔,等他的手放下来,又换了一个样子,他变成美艳的邓玉贞。

连环挥舞着双手想驱逐她,但是她无处不在,闭上双眼也没有用,只听得她颤声说:“那红色车子的主人,终于离弃了我。”

连环支持不住,慢慢蹲下来,问道:“你们家的事,为什么要缠住我?”

“连环,连环。”清脆的叫声,“连环我们永远是朋友,是不是?”

“阿紫,阿紫。”

他此刻看见的阿紫只有几岁大,她笑着说:“是你自己闯到我们的世界来,恋恋不舍,不肯离开,你怪得了谁。”说着她指一指他,然后啪啪啪鼓起掌来。

连环呜咽一声,坐到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一响,有人开锁匙进来。

那人一声不响,走到连环身边,用力扶起他。

是林湘芹到了。

她把他扶到沙发躺下。

连环浑身是汗,似被噩梦魔着一样。

湘芹大惑不解,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她守在他身边,看他沉沉睡去。天亮了,她见他已经稳定下来,刚想走,电话响起,湘芹当然没有去听,它自有录音设备,果然,她听到对方说:“我是徐可立,连环,请从速与我联络,”说到这里他停一停,“你已见过她们母女了吧?”

湘芹猛地抬起头,灵光一闪,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徐可立轻轻吁出一口气,挂断电话。

湘芹看着憩睡的连环,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可怜的人,他已被她操纵这许多年,看样子还要心甘情愿持续下去。

这个笨人竟好此不疲。

湘芹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突然发觉这不也正是她林湘芹的写照吗:忠诚地侍候一角,待对方稍微有空档时与她说两句话消遣几个下午。

她比连环更惨,她更是奴隶的奴隶。

当下湘芹心中不晓得是什么滋味,竟是呆了。

第9章

她浪费了这些时候!她为专门替别人填空档的人填了空档。

连环在沙发上转了一个身。

湘芹心灰意冷,他也许一辈子忘不了那个人,那不管她的事,但是林湘芹总可以设法忘记连环这具行尸走肉。

她轻轻打开大门离去。

连环听见门声,脱口问:“阿紫?”

睁开眼睛,才发觉躺在他自己拥有的大学员工宿舍里,窗外也没有那棵橡树。

依稀好似有人来过,也许只是清洁女工,他挣扎起来,听到徐可立的留言。

连环冲出浓浓咖啡灌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从头到尾是自由身。他并不欠香氏任何人任何债项,礼貌一点,他大可以跑到徐可立面前,说一声“不关我事”,冷漠一点,他根本可以不理会这个电话。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要过。

喝光整壶咖啡,连环镇定下来,他出门去上课。

讲不到几句,他已经发觉无法集中精神,派下讲义,躲到图书馆去。

中午时分,徐可立已经找上门来。

“连环,你没有复我。”

连环一愣,徐可立从未有过气急败坏,他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把连环拉到角落坐下,“我有急事商量,昨日香夫人见到你,可有告诉你遗产如何处理?”

连环十分反感,“她还活着,她还没有过世。”

徐可立忽然发觉自己过分,噤声不语。

他变了,连环也变了,大家都世故老练得多。

当下连环答:“没有,她没有提及。”

“连环,她名下财产,一半归香紫珊,一半归你。”

连环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来。

他是当事人都不明白。徐可立更加困惑,忍不住问连环:“为什么他们夫妻这样厚爱于你?”

“我不知道,告诉我为什么这会是急事。”

“你还不明白,香紫珊恨我们,她要联合你进香氏机构来接收若干权益。”

噫,所以阿紫说,连环连环,我需要你。

连环沉默。

“连环,你是君子,我与宝珊只想你答允我们,你的身份将维持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

连环只觉得徐可立语气中命令的成分太重了一点。

他不自觉间已把那以上对下的尊严使将出来。

连环好一会儿不出声,徐可立还以为他正思考。

然后他指出:“香紫珊是你们的妹妹。”

徐可立一所失色,“连环,难道你已忘记她的为人,你至今好似还不认识香紫珊。”

“是吗,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危险,她无情,她旨在摧毁。”

连环哑然失笑,“我们不都也是像她吗?既是同路人,不必顾忌太多。”

看得出徐可立已经尽量按捺着性子,他说:“那么,你已决定站在阿紫那一边?”

连环摇摇头。

徐可立又略为安心。

“邓女士尚在人世,遗嘱尚未成立,请你们稍安毋躁。徐君,你言之过早了,一切不过是你们的猜测,邓女士怎么会无故把大笔财产给外人。”

徐可立十分懊恼,他早已得到内幕消息,遗嘱里千真万确把财产分成两半,他不是不知道连环一向深沉,没想到近日此于又更进一步,始终不肯应允任何事。

“连环,保持中立而已,这样都不肯?”

“香家的事情与我无关,徐君,你请回吧。”连环下逐客令。

徐可立几时受过这样奚落,幸亏他一向有涵养工夫,只对连环说:“我们改天再谈。”自己下了台。

连环也自觉太过冷酷,因而颔首,“将来再说。”

他坐在图书馆里许久许久,才决定向老区求助。

电话拨到温哥华,老区半晌才来接听,“对不起,连环,我正在后园做一只荼藦架子,有什么事吗?”

连环一听到他声音已似有了靠山,尽量简单地把过程说一遍。

老区结结巴巴足足有一分钟出不了声,然后他说:“连环,我已经退休。”不知道多么宽欣,像是庆幸香家的人再也与他没有关系。

连环却十分失望,“区律师,我真的不能借助你的智慧?”

“连环,现成眼前就有一座城隍庙,你为什么不去求支好签?”

“你指谁?”

“连环,真是当局者迷,我指的是林湘芹。”

“湘芹?”连环怔住。

“林小姐冷静聪明,分析能力强,知识丰富,目光如炬,况且她又关心你,实是你的智囊。”

湘芹?

连环像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想起来。

“同湘芹详谈吧。连环,我们讲到此地为止,茶藦花苗在等着我呢。”

真的退休了,归田园去,世上纷扰已与他无关,可见事在人为。

连环默默祝福他。

湘芹,真的吗,她可以帮忙?不不不,区律师误会了,湘芹不错,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并且也善解人意。但一个女孩终究是一个女孩子,凡事一牵涉到香紫珊,湘芹已经不能平心静气,以事论事,不,她不是人选。

连环觉得无比的孤独。

香紫珊出现在他教务室的时候,是在下午。大部分讲师已经下班,只余三三两两同事在聊天发牢骚讲笑话。阿紫一进来,众人忽然鸦雀无声,全体往门边看去,连环为他们的反应奇突而抬起头来,这才看见了香紫珊。

香紫珊甜美地笑着过来,失态的同事向她呆视,竟不知收敛。

刚在这个时候,连环一个男学生进来有事请教,近距离与香紫珊打一个照脸,他“呵”地一声,手中成叠笔记都跌翻在地。

连环忽然原谅了少年时的自己,他轻轻叹息一声。

香紫珊取过连环案头上的笔,在他日记上写:现在,此刻,你的宿舍门口。

不发一言地走了。

连环的男同事伏过来失声问:“她是谁,谁是她?”

连环想一想,“她,”他作出一个适当的答案,“她是一个阿修罗。”

连环也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收拾一下,就步行到宿舍门口去。

阿修罗在等他,脸伏在驾驶盘上,似在沉思。那辆车子,血红色,敞篷,它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出现,使连环心惊胆战。

他过去说:“这辆车你从何处得来?”

“它属于我母亲,你不记得了吗?你应当知道。”

连环并没有即时上车。

香紫珊伸出手来,拉一拉他身上的绒线背心,笑说:“有人打毛衣给你呢,还真不赖,是有这等女人的呵,讲究温暖牌,也是一种手段,可惜粗俗一点。”

连环静静地答:“这是家母的手工。”

连嫂一式织了两件,另一件给了林湘芹。

阿紫一怔,万分歉意似地说:“我喝错了醋,对不起。”肯认错,可见道行又高了一层。

“脚伤怎么样?”连环问。

她推开车门,连环只见她赤着足,伤口缚着纱布,一双红鞋儿撇在一角。

“对了,你母亲好吗?”香紫珊殷殷垂询。

“你想怎么样,说吧。”

阿紫并不见怪,她笑笑,“现在,此地,就这样说?”

“你要什么?”

“上车来,我慢慢告诉你。”

连环叹口气上车去。

香紫珊把车子驶得飞快,途中点起一支烟,贪婪尽兴地吸两口,递子连环,连环一手拨开,神情厌恶。

“连环,你一定要与我同一阵线行事。”

“你还没有玩够?”

“我肯罢手,姐姐也不会。”

“即使你们说的遗嘱是真的,我同你联手,也不过只得三分一控制权,亦不足以成大事。”

香紫珊微微笑,嘴角有一丝嘲讽,三分自得,还有那一点点诡秘。

“香宝珊是你的姐姐。”连环提醒她。

“还记得她的生日会吗,她没有邀请你,也没有邀请我。”

“她请我我也不会去。”

“可是她没有请你却是事实。”

“我不理。”

阿紫停下车,转过头来,“你理不理我?”

她把车子停在郊外的一条死胡同,尽头是惊涛拍岸的悬崖,海水碧蓝,海鸥低飞。

连环说:“你们两姐妹应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安琪儿。”

“连环,你比谁都清楚,他们逼使我下此策。”

“真的吗,”连环挪揄,“我倒不怪人,我是心甘情愿的,我喜欢自虐。”

“遗嘱很快会宣布。”

“你对你母亲的垂危,就只有这么一点哀伤?”

“她是个怎么样的母亲,你比我清楚,你见的比我多,你知道的也比我多。”

连环不语,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栏杆处看海。

有人在他脖子后边呵气,“别,阿紫。”

转过头来,才发觉阿紫站在另一头,背着他。

不是她,一直是连环的幻觉罢了,真的,千怪万怪,也不能怪香紫珊,要怪怪他自己魅由心生。

“连环,你不答应帮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连环牵牵嘴角,一直以来,她都把他扔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界里。

“我可以走回去。”

“走得到吗?”

“回头是岸,终有一天走得到。”

香紫珊并没有走近,她伏在栏杆上轻轻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还是把连环送了回去。

几次三番,连环想与湘芹联络,三番几次,他都觉得不是时候。

没有见湘芹好似已有一世纪。

她也不来找他,可见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好脾气,再不计较,也应该有点表示。连环认为湘芹的态度完全正确。

星期天,连环才自父母口中得到湘芹最新消息。

他听见母亲同老伴诉苦:“满以为他们随即要结婚,谁知湘芹被调到纽约去三个月,这里边一定另有跷蹊。”

“没有呀,湘芹来辞行时神色如常。”

“她有不满,也不会叫我们看出来,人家是受过教育的人。”

“连环可以追着去。”

“是湘芹把他宠坏的,现在由她教训他最好。”

“我们不管年轻人的事。喂,今晚弄了什么好菜?”

走了。

连环恍然若失,伊人不辞而别,他好比失却一条臂膀,有点脚步浮浮站不稳。

对他这样柔顺的湘芹也终于拿出颜色来。

可见她下了决心。

宣读遗嘱那一日,他并不在场。

其后由邓玉贞的律师向他宣布,邓女士把名下一半财产拨分给他。

连环一叠声叫苦,这等于是给他找麻烦,一而再,再而三,香家的人非陷他于不义不可。

连环不胜其扰,他记得他烦恼无礼地对律师说:“统统给我捐到慈善机构去。”

第二天,门房告诉他,有一位香小姐找。

香紫珊不会放过任何人。

连环的一颗心马上提起来,他讽刺自己:连环连环,你的灵魂几时才会苏醒。

走到门口,那位香小姐虽然背着他,连环已经知道来人不是香紫珊。

他大大诧异,阿紫的背影化了灰他都认得出来,这却是谁?

瘦一点也矮一点,穿一套白衣裳,闻脚步声转过头来,她是香宝珊。

连环无法掩饰惊异之情,她干了谢了,神情憔悴,况且,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连环不置信地问:“你找我?”

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

“是,我找你。”香宝珊低声说。

连环不敢怠慢,“你不介意到我宿舍坐一会儿吧?”

“谢谢你。”

连环说:“令堂病逝,大家都十分伤感。”

香宝珊闻言抬起头来,“家母对你很有好感,”她停停,“为什么,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还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说?”

连环知道她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惑了多年。

香宝珊又说:“但愿我也有这个天分,我在父母面前,从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严格地讲,我从来没有与他们好好交谈过。”

连环看着她失却光彩的脸,真没想到,她会改变态度,纤尊降贵,把他当地位平等的一个朋友那样交谈,香家的人确实变化多端。

“你一向能干,连环,一个人要超越他的出身,实在不易。”

连环啼笑皆非,大小姐这番话,真不知是褒是贬。

他闷声不响地容忍她。

香宝珊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连环给她的茶杯,手指沿着杯口擦了擦,好像是在考虑怎么样把话纳入正题。

她终于放下杯子,似怕脏,没有喝。

这一切都落在连环的眼中。

最后她说:“家母把她名下一半产业给你。”

连环笑了,又是这句话。

还有下文,“连同香紫珊那一份,占总数百分之四十强。”

即使如此,香宝珊也不用担心。

“连徐可立那一份,就超过百分之六十。”

连环的心一动,他脱口而出,“不会的。”

香宝珊有点诧异,果然,连环好不聪明,“你已经猜到了吧,你已经知道香紫珊打算怎么样行动了吧?”

“不会的。”

“你太多疑了。”

香宝珊凄苦地笑笑,“香紫珊恨的只是我一个人,她对徐可立一向没有偏见,但定要对付我,否则她寝食难安。”她隔一会儿才说,“她要逐我走。”

连环终于说:“别太多心。”

香宝珊笑说:“你也别太天真。”

“我不相信。”

“我可以提供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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