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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途-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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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广孝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李维正是聪明人的话,应该会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端起茶慢慢地品味,等待李维正的答复。

李维正确实在认真考虑,事实上他一直就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如果太子不保,自己何去何从?投靠燕王无疑是明智之举,或者辅助朱允炆,改变靖难历史,总归是这两者之一,但不管是燕王朱棣还是皇长孙朱允炆,他现在都不能表态,关键朱标只是身体恶化,并没有死去,也没有被取消太子之位,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改弦易辙,朱元璋就会第一个不能容忍自己的不忠,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以燕王心机之深,自己现在投靠于他,无非是第二个韩淡定,沦为他的鹰犬之一,他可能让自己坐大吗?在这件事上,他李维正必须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深深地对姚广孝躬身施一礼道:“以大师在燕王身边的地位,却不远千里亲自来劝维正,我能体会到燕王殿下的诚意,但太子尚在我便投靠燕王,这种不忠之人燕王殿下也会不齿,请大师转告燕王殿下,我李维正不会轻易做出决定,可一旦决定就不会再改,请燕王殿下容我考虑一段时间。”

姚广孝明白李维正要考虑的意思,也就是说太子不死,他李维正就绝不会投靠燕王,大义之下姚广孝倒不好说什么了,他点了点头便道:“李大人的决定我能理解,燕王殿下也没有强迫李大人答应什么,总之让李大人放心,高丽之事,燕王殿下不会袖手旁观。”

……

姚广孝走了,他连夜离开了蓬莱,李维正则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一直以为自己离开锦衣卫、脱身秦王一案,来地方为官后自己便自由了,可今天晚上姚广孝来找他,他才猛然惊醒,他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摆脱了朱元璋的手,不再成为他的一颗棋子,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离开皇位争夺这盘棋,这也难怪,谁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怎么可能把他漏掉呢!所谓用‘擅自攻打高丽’来对付他,不过是新瓶装旧酒,通过攻击他来打击太子罢了。

想通这一点,李维正立刻意识到了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他面临的不是什么对他功劳的嫉妒者,而是欲推翻太子朱标的一个利益集团,詹徽是肯定的,以他在李善长案中的表现,朱标上台第一个就不能容他,其次就是在朱元璋的屡次运动中侥幸过关的那些官员,比如兵部尚书孙家泰之流,他在郭恒案中是站在无数同僚的尸体上活下来,这些人能被朱元璋重用,但朱标不会用,所以,切身利益会驱使他们自然而然走到太子的对立面去,至于秦王,他本性如此,暂时的挫折不会改变他对太子之位的渴求,偏巧太子病重之时他复国了,这不就等于暗示他,他还有机会登顶吗?如此,他就更不会退出这场权力游戏了。

时局扑朔迷离,杀机四伏,在太子朱标病重之际,李维正看到了夺嫡之棋已经到了白热化的边缘,他身在局中,若被动接招,最终的命运必然是被对方吃掉,他不能再沉默了。

想到这,李维正立刻走出门对一名亲兵道:“速去将吕先生给我找来。”

吕思远就住在李维正府上,片刻,他匆匆赶来,“大人找我有事吗?”

李维正关上门,便直接说道:“刚才燕王的首席谋士姚广孝来找我了,说太子病重,希望我能投靠燕王。”

吕思远大吃一惊,半天才反应过来道:“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

李维正便将姚广孝告诉他的话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我原以为能平静地过几年,没想到我还是摆不脱这局棋啊!”

吕思远心中也有些乱了,他之所以投靠李维正,就是看中他是太子的心腹,将来自己能跟着平步青云,但太子突然病重,也就是说自己从前的押宝是对的,这一次自己恐怕又走错路了,吕思远不由暗暗叹息,事到如今,他和李维正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更不能一错再错,路是自己选的,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了,毕竟李维正这个人魄力不凡,或许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很多事情就是在一念之间决定,就如同吕思远年初逃离京城时,就是一个念头导致,而现在他决定跟随李维正到底,也是他一念间的最后决定,但这种决定又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他跟随李维正远航后的一次抉择。

想到这,吕思远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个和尚一定不知道我在你身边,否则他绝不提什么孙家泰和詹徽联姻。”

“为什么?”李维正听出他有言外之意。

“大人忘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吕思远从前号称锦衣卫毒秀士,掌握了许多锦衣卫最高的机密,李维正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坐下来平静地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吕思远苦笑了一声,继续道:“孙家泰和詹徽是同乡,关系一直交厚,这一点几乎人人皆知,但我看过锦衣卫的一份秘档,孙家泰有一个小儿子,因为体弱从小便出家了,锦衣卫查到他这个儿子是出家了不错,但他的师父却正是这个燕王的心腹,道衍法师,也就是大人所说的姚广孝。”

李维正真的怔住了,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尽管他知道燕王朱棣是一个极有心机之人,但还是没有想到他的城府竟深到这一步,孙家泰根本不是什么詹徽的同党,他实际上是燕王的人。

也就是说,真正在后面对付自己的,不是什么詹徽或者秦王,而是燕王朱棣,他借太子病重的机会,抓住自己擅自攻打高丽的把柄让孙家泰来打压自己,这样就使人产生一个错觉,孙家泰是受到詹徽的指使,甚至孙家泰在这个时候和詹徽联姻其实也是一个烟雾弹,为了再次强调孙家泰是詹徽的人,而众人皆知詹徽和秦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无形中就把孙家泰弹劾自己与秦王挂钩了,而这个时机就选在在太子病重之时。

所有的一切都是燕王在背后布置,甚至他派姚广孝来拉拢自己,也不是看中自己这么简单,而是想借自己之口告诉太子党人,太子的敌人是秦王,最后斗得两败皆伤,他再渔翁得利,当然,拉拢自己也是一种附带效果,这一打一拉,手段实在漂亮之极。

李维正有些发怔,他这是第一次认识了燕王朱棣,难怪历史上他能最后胜出,看来这绝不是偶然,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机缘巧合,有吕思远这个知道锦衣卫秘密档案之人,自己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朱棣的阴谋。

李维正的心乱成了一团,半晌,他叹了口气道:“这些皇上都知道吗?”

吕思远摇了摇头,“锦衣卫的情报有很多,并不是事事都向皇上汇报,比如道衍的俗名叫姚广孝,他的亲朋好友都被皇上处死,蒋大人惧于燕王的权势,便没有将此事上报,事实上,很多密档都是锦衣卫成立前留下来的,堆积如山,我估计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也不一定知道,蒋瓛更不用说了,我是前年整理文书时才发现了孙家泰儿子出家之谜,因为当时孙家泰只是刑部郎中,官职很低,所以情报没有什么价值,直接就没有拆封,也就是说,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李维正背着手走到窗前,久久沉思不语,他不怕詹徽,也不怕秦王,但如果是燕王也参与了此事,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他的把握也不大了,现在,他该如何破解这个困局呢?

……

姚广孝的马车很快便离开了蓬莱县城,沿着官道走了十几里后,他的马车忽然向左一拐,驶上了一条小路,小路上十分冷清,看不见一个人,不多时,马车在一座孤零零的宅子前停下,一名随从前去敲了敲门,大门开敞开了,姚广孝的马车和一行随从进了大门,大门又重新关了起来,小路上再也没有任何踪迹。

这栋宅子的主人原是一名商人,一直济南府经商,这座宅子便空了下来,年初时被姚广孝租用了,成为燕王在蓬莱县部署的一点密探点。

姚广孝刚下马车,黑暗中,一名男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师,一路辛苦了。”

姚广孝点点头道:“他们两人呢!”

“他们都在屋里,大师请随属下来。”

男子将姚广孝领进屋里,屋子坐着两人,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蓬莱千户所的副千户鲍信,他原本是齐王的妹夫,一直渴望成为蓬莱千户所的千户,齐王虽早答应了他,但他和山东都指挥使叶升的关系并不好,所以他也无计可施,结果千户之职最终被李维正夺去,令鲍信对齐王极为失望,就在李维正刚出海不久,姚广孝便派人秘密找到了他,许他以千户之职,条件是替燕王监视李维正,这正中鲍信的下怀,他一口答应下来,但他却越陷越深,最后竟成为了燕王的人,不仅仅是监视李维正,而且还是燕王打入齐王心脏的一颗钉子,他四天前才刚刚从济南府回来。

他见姚广孝进来,连忙谄笑着施礼道:“久闻大师之名,下官便是鲍信。”

姚广孝微笑着拱了拱手,“鲍副千户,你很守信,果然来了。”

鲍信从怀里取出几份情报,双手呈给姚广孝道:“大师,这就是你要的齐王几个幕僚的详细资料,都在这里了。”

姚广孝接过翻了翻,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的表情,对鲍信笑道:“干得很好,我一定替你向燕王殿下请功!”

鲍信大喜,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姚广孝笑了笑,目光又投向了第二个人,此人脸上带了一只面具,没有头发,一只手也没有了,姚广孝看了他半天,忽然冷冷道:“怎么,李维正要杀你灭口,而我的人却把你从大火里救出来,难道你一点都不感激吗?”

此人慢慢跪倒磕了一个头,沙哑着声音道:“大人的恩德,周明铭记于心。”

……

卷五 鹰击长空 第一百五十章 阴谋阳用

两辆马车停在李维正府的后门前,四更时分,门悄悄地开了, 吕思远和李维正一前一后走出来,吕思远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还是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让你一人独对众敌,我不放心。”

李维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的价值不在现在而在将来,让你隐藏起来,我想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吕思远默默地点了点头,让他暂时离开是李维正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他在李维正军中化名吕松,除了李维正外没有人知道他曾是锦衣卫大名鼎鼎的毒秀士,李维正固然是想保存力量,但吕思远知道,李维正其实也是不愿过多的牵连他,也说明这一轮斗争李维正没有半点把握。

马车慢慢地驶过来了,吕思远上了马车,他站在车门前向李维正一拱手,“大人,保重!”

“你也保重!”

李维正拱手送吕思远的马车慢慢远去了,他返回府中,这时,倩倩带着王顺姬走了出来,倩倩叹了口气,将一只小包给了王顺姬,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李维正也决定让她也隐藏起来,他既然面对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就不能有半点大意,王顺姬虽从三十三名高丽人中脱逃,李维正发现这中间还是有一些蹊跷的地方,比如,押送他们那名百户在他出征日本回来后,发现此人竟被调走了,是山东都指挥使叶升亲自签发的命令,当然,调走的不只他一人,但李维正还是感到留王顺姬在自己身边有些不妥,况且和王顺姬一起逃脱的另一名高丽人下落不明,若他被抓,很可能就会供出王顺姬,毕竟她是高丽前国王的公主,一旦身份暴露,自己可就背上了私通高丽的嫌疑。

在这种情况下,李维正决定让王顺姬去北平正仁堂,让阿福叔照顾她,或许她将来会是一颗有用的棋子,王顺姬脸色苍白,她显得有些无奈,尽管她不想走,但李维正决心已下,她也无可选择了,她上前在李维正面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低声道:“老爷,我走了。”

“去吧!好好保重自己。”

王顺姬走出府门上了马车,将由李维正的两名亲兵送她去北平,李维正又将陈万里送他的二十斤鸦片也交给他们一起带走,马车缓缓启动,车窗前王顺姬呆呆地望着李维正,李维正向她摆了摆手笑道:“很快的,等我稳定下来,我就会接你回来。”

王顺姬轻轻向他招了招手,马车渐渐远去,两辆马车先后走了,李维正一颗心松了下来,他一回头,却见倩倩有些幽怨地望着在自己,他不由笑道:“怎么,半夜把你叫起来,对大哥不满吗?”

“才不是呢!”倩倩没好气地道:“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们也送走?”

“没有的事。”李维正拉起倩倩的手安慰她道:“天快亮了,回去吧!”

李维正进了大门,他迟疑一下又向远方望去,黑沉沉的夜雾中,马车早已没有了踪影。

回到房里,紫童刚刚扎好头发,她见李维正进来,不由有些埋怨他道:“大郎,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见你睡得香,便不忍叫你。”李维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笑道:“他们已经走了,要不然再睡一会儿吧!”

“你睡吧!我要去看看孩子。”

紫童上前要替他脱去外套,李维正却摆了摆手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我马上就要去军营了,你这两天可以收拾东西了。”

紫童没有说话,昨晚上李维正告诉她,过两天他要出海南下,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蓬莱,希望她还是回京城,起初紫童不大愿意,但李维正心意已定,她只得委委屈屈地答应了。

紫童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大郎,我真的要回去吗?”

李维正将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唇道:“我要南下围剿倭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蓬莱这边大灾不断,让你们留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正好老祖母和苏童要回去,你就带孩子跟她们一起回去,好吗?”

紫童低下了头,轻声道:“只是孩子还小,我怕她们路上受不了,要不我跟你乘船回去,你不是要在太仓停驻吗?”

李维正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大姐,做船颠簸还是坐马车颠簸,这可是海船,不是过江那种渡船。”

他拍了拍紫童的脸又笑道:“听话,回京城去,倒时候我也回京城述职,咱们一家不就团聚了吗?”

紫童一愣,急忙问道:“你的意思是倩倩和瑶姬也和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你以为她们还要留在这里吗?”李维正有些奇怪。

“都怪你自己不说清楚,一直就说‘你回去,你和孩子回去’,也不加个‘们’字,我还以为就我带孩子回去呢!”紫童埋怨了李维正几句,她想了想便道:“那这样的话,咱们家人口多,我们就住回自己家里去,再说二舅他们已买了新宅,咱们房子也空着,我就不住在娘家了。”

李维正见天色已经不早,便点点头道:“这个你自己决定,我不能迟到,必须要走了。”

“那我送送你。”紫童叹了口气,她披了一件外衣, 送李维正出去了。

从家里出来,天色已经麻麻亮了,路上也有了起早的行人,李维正翻身上马,在几名亲兵的陪同下向军营方向疾速驰去,经过周明家那条被焚毁的小巷时,李维正放慢了马速,被焚毁的房屋都已经拆掉了,失去家园的百姓们在官府的帮助下开始修建新的房舍,一大早这里便十分热闹,几车从城外运来的砖头刚刚送到,十几名百姓正忙碌着从大车上卸下砖块。

李维正摇了摇头,他刚要催马起步,忽然后面有人叫他,“李大人,停一下。”

李维正回头望去,只见耽罗岛的高岩和一名替他们做翻译的士兵正向这边跑来,李维正本来是打算安排高岩等一百名耽罗岛少年进京学习,但朱元璋对此事却始终没有正式答复,无奈,他只得请知府赵良成帮忙,暂时在蓬莱县里为他们开一间学校,又请来几名先生教授他们汉语。

“大人!”高岩气喘吁吁跑上来道:“我想问一下。”

他虽然学了近二十天的汉语,但还是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复杂的句子他表达不了,只得用高丽语向给他做翻译的士兵说了几句。

士兵躬身施礼,替他翻译道:“大人,他是想问什么时候能进京?大明朝廷那边对耽罗国有什么说法。”

李维正立刻笑着解释道:“你告诉他,让他安心在蓬莱这边学习汉语,因此耽罗国还关系到高丽,事情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决定,我很快就要回京述职,我会劝说大明皇上尽量在年底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听完士兵的翻译,高岩脸色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原以为最多一个月大明就会承认耽罗国,可现在最快也要到年底,还要和高丽商讨,看来事情并不象想的那样容易,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向李维正躬身行礼道:“那就拜托李大人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替你们争取,你们安心在这里学习汉语,我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粮,地方官员也会照顾你们,我就先走了。”李维正拱手向他告辞,催马便向城外的军营疾速驰去。

……

忙完每天清晨的固定军务后,军营里变得热闹起来,士兵们有的训练,有的上船准备出海巡逻,李维正则将两名副千户,赖永国和鲍信叫到宝船上商议重要事情。

“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两人一起半跪向李维正行了军礼。

李维正连忙笑着对他们摆手道:“两位将军快快请起。”

两人站了起来,赖永国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吕先生怎么不见?”

李维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他父亲生病,他已经辞去幕僚一职,回老家照顾父亲去了。”

“吕先生一去,大人身边岂不是没人整理文书了吗?”鲍信也有些遗憾地说道:“要不然,我给大人介绍一人吧!”

李维正摇了摇头道:“现在我暂时还不需要。”

他从桌上取过一份兵部的公文道:“这是前天兵部送来的公文,说第二次海路运粮中,船队遭遇到了倭寇的袭击,近十艘粮船被劫或沉没,皇上十分震怒,已经下旨革去了负责护航的镇海卫指挥使之职,兵部要求沿海各卫加强各自辖区内的巡防,不准再有粮船被袭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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