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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 [美]昆德伦 著-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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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袋里是什么?”星期一上午去超市后她问我,我拿出一罐红酱油,博比家里人管这种红酱油叫肉汁。“谢谢,”她说,“今晚就用这拌意大利通心粉。”
  “要是我婆婆听到你说‘通心粉’,她非中风不可。”我说。
  “别忘了,她是你前任婆婆,宝贝儿。管她呢!”辛迪说,“她是个意大利人?”
  “是个巫婆。”我说。
  “说得好。袋里还有什么?”
  “运动鞋。”我说。
  “哦。”辛迪说。
  我每周二早晨跑步,是在图书馆干活以后,这三个上午我就不到辛迪家里喝咖啡吃松饼,并就这样认识了迈克。
  赖尔顿。我是突然想到要跑步的。正当我在努力使生活趋于正常、有规律、更好时,正当我在给略有点粘的厨柜搁板贴纸时,我想起了跑步。在经过那些静候周围动静的不眠之夜后,夜间起床,会感到自己身体僵硬、衰老,于是我想起了跑步。在K超市购买白色绉绸底鞋子再次出现衰老感时,想起了跑步。买那鞋子是为上班穿。我在廉价运动鞋柜前驻足,想起了格雷斯在我二十七岁生日时送我的那双名贵的、白色尼龙网孔、绿紫色条子、金色泡状胶体后跟的运动鞋。“跑步让你觉得又年轻了。”格雷斯当时说。
  “见你的鬼,”我说,“我还年轻。”
  现在我不能太多去想格雷斯。这太难了,比任何时候都难做到。在布鲁克林跑步的最初几个月里,我当时二十七岁,很想怀孩子,她二十一岁,正想读研究生,那时我一跑步就会想到她。我在绕着布鲁克林海湾弯道跑时,心中总想着她正绕着河滨公园的环形路跑。每当我们说起美好时光与痛苦时刻,说起我们的膝盖和腿筋时,我会说:“我跑步时心中想着你。”我在南湾医院上的是八点到四点的班。六点起床进行晨跑。清晨,像有谁刚将空气吹进了布鲁克林的街道,就如我小时候人们用光洁玻璃瓶给我们送来新鲜牛奶那样,每个早晨他们都给布鲁克林送上新鲜空气。出门时,有些人家还亮着灯,冬天,车道上的汽车在冒热气,有些人巳上路向公交车站走去。但街道上仍一片宁静,唯有我的运动鞋有节奏地敲击在人行道上,这节奏使我每天的生活成为可能。跑了两英里,有时三英里后,太阳才从海湾里升起,起伏的水面上涂上一条银带,我眯起眼睛,脚步摇晃起来,不朝正东方跑?拐进狭长的北向街道时,才好受些。
  我看到电视上跑马拉松比赛,开始时看上去不像赛跑,倒像区间高速地铁里的交通高峰吋的情景,都想在佛拉左诺一纳罗桥上的人行道上争得一方立锥之地。我没这样跑过。
  我喜欢独自一人跑步。博比常在晚上或夜间上班。后来罗伯特略大一些,有点懂事了,他告诉他说:“坏蛋就是在这个时候活动的,我也就必须这个时侯上班。”因此我上白班,早点睡觉,根据季节决定天刚亮前还是天亮后去跑步,然后回来,尽量轻地冲个淋浴,拎着鞋子进过道,免得走路声吵醒他。厨房的柜台上放着博比夜里吃晚饭的脏盘子,我常把他的晚饭放在电炉里,定在保温上。安。贝尼代托没有教会她的儿子自己弄饭吃或者自己洗盘子。
  我怀上罗伯特六个月后停止了跑步,当他一岁大时我回医院上班后才又开始跑步。博比两者都不赞成,他说家里不缺那点钱,我也不需要锻炼。我值了几年半个夜班,罗伯特睡觉时,我大多在医院里。他上学后,我只在他上学的时候去上班。而早晨的一个小时是属于我的。我在餐厅里摸黑系鞋带,套上汗衫,砰砰砰地打击着街面,直到呼吸吃力、嗓子冒火为止。甚至断了两根肋骨还在跑,只为了向博比表明,我铁了心也要跑下去。“弗兰妮,弗兰妮,弗兰。”那天早晨他喃喃地说,我在脱短裤,床上散发着汗味、威士忌酒味以及精液味,因为他最喜欢在我断了骨头和鼻青脸肿的时候要我。“你这个叫性鬼!”
  在莱克普拉塔,上午从学校回家后,我在公寓楼周围的街区绕圈跑步。波伊斯蒂、赫必其克斯、若伊尔顿、拉戈、迈拉曼尔,一连串音乐般的名称与带车库的单调框架房屋很不协调。炎热像袜子堵在了喉咙口,汗水像泪水一样在淌,弄得我腿、胸、手臂痒痒的。细边眼镜留在了卧室旧柜上,太阳照得我眼前荧光乱舞,视觉外圈有阵阵黑浪,有时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布鲁克林,似乎我只要拼命跑,飞快地跑,拐个弯就会回到家里,回到在布鲁克林海湾附近街道真正的家里,身上裹着柔软的浴巾,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罗伯特围着我转,睡眼惺忪,愁眉苦脸,鞋子丢了,作业放不见了。博比一一他在哪里呢?某个地方吧。我们常觉得博比就在家里,随时都会走进来。这就像香水?像星期天煮的肉汁、感恩节烧的火鸡的味道。非常甜美,甜美的安全感。尽管在莱克普拉塔偏僻的街道上充满汽油和牵牛花味,我仍能闻到这样的味道。我有时一边跑一边流泪,只是由于天气炎热,我又一副邋遢相,别人看不出来。而且也没有谁会看你。大家或在室内,或在忙着干活。
  一天早晨,有个男人站在拉戈街与迈拉曼尔街的拐角处,靠在铁丝网眼栅栏的角上?栅栏后有条狗,见我的腿在它面前闪过,它后腿直立可又够不着,它恼怒万分,凶猛咆哮着。前门有块招牌,上写:小心这条狗。多此一举,我差点没笑出声。那个男人朝我点点头,胸前抱着酷暑下红得像夏日玫瑰的双臂。
  我沿着街道跑了一周,不同的日子跑不同的路线,总有路标给我引路:一辆绿得像加勒比地区的明信片一样鲜艳的拖车;一幢总有一只黑猫懒散地蹲在窗台上的白色房子;一块草坪,上面长满了陀螺状花辦的太阳花,它们在近中午时的宁静空气中偶尔晃动几下。我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这次他仍站在同一个角落,不过是在读报。我从另一侧街道跑过,他没抬头。第三次见到他那次,我从相反方向过来,砰砰砰地绕过拐角,他坐在一辆停着的车里,一辆旧轿车。我跑了很长的距离,有四英里,也许有五英里,快跑完了,人很累。路边开裂,边线处凸起,露出混凝土下的石子和黄土,上面长着一束快干枯的蒲公英。我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自己后,觉得脚踝一阵痛,但仍想继续跑,尽快从他身边过去,这时看到他在看我,同时注意到了他粗壮的胳膊和胸脯、似是而非的古怪笑脸,他向开着的窗子倾身过来,似乎见到我很高兴。栅栏后的狗拼命想扑向我们,我心想,我真傻得还以为这男人与那畜牲是一家子。我被车和栅栏包围了。我只得从他身边经过,心里等待他伸出手。
  也许他说了些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擦着他身边经过时,我越跑越快,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一口气跑回了家。锁上门,无数次地检查窗子,澡没洗就换了衣服,我担心流水声会淹没有人爬窗或进门的声响。尽管都上了锁,锁死了,可锁又顶什么用?在急诊室时,曾经有一次警察送来一个女人。身上一丝不挂,是从城里一幢正被拆毁的楼里抬出的,她裹着一条毯子,头缩进肩膀,像只垂死的鸟。她蜷缩在检查室的角落里,我问她害怕什么。起先她的声音太轻,我听不清,后来响了一点。“什么都怕。”当时我走到护士室,压低嗓子说:“纯粹是脑袋有毛病。”现在想起来,真不像话。
  真不像活,现在我自己也什么都怕。自他们送她进精神病房后,我再也没追究她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害怕。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跑步。我对自己说因为是脚踝扭了。“这是坏习惯。”辛迪说,“弄张简?方达贴膏给自己贴上。”但有天上午我穿上短裤、T恤衫和去学校的鞋子,等辛迪开车从她母亲那儿接上查德再送他上翻跟斗班后,我绕着跑道慢跑了一圈。灰褐色的、火辣辣的跑道的一边是小学,另一边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有所面积很大的中学。那种跑步很无味,没有商店橱窗的色彩与灯光,没有邮递员气喘吁吁地说“早上好”,裂开的唇间滚出一团热气。但从跑道上可以看到学校的前后人口和通向两个入口的车道。可以看到罗伯特、本尼和其他男孩。上午休息时,他们在柏油路上围成一团投篮。但愿我可以不上班,整天在那儿跑步。
  我宁可跑步。
  跑到第三天上午,我旁边来了迈克?赖尔顿。他穿着“奥兰多魔术队”T恤衫和宽松运动鞋。一个人的运动服饰可以给你提供不少的信息。如果色彩鲜艳,合身,又有设计者的标志,它时常意味着跑步是假,与其说喜欢跑步行为本身,不如说更喜欢跑步这个想法。迈克?赖尔顿的短裤和衬衫式样看上去非常古老,与清仓物资差不多。他属于真正的跑步者。
  “可以与你一起跑吗?”他问,我点点头没说话,此时我已上气不接下气,我喜欢跑成这样,它使我真正感到充满活力。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没说一句话。直到快跑完了,呼吸困难,肌肉痉挛时,才又听他说:“这节课我不上课。跑步后傍晚没倦意:”我们俩都不擅长边跑边聊,我们可以一口气跑上一小时左右。不是他跑慢点等我,就是我跑快点赶上他。回家的路上,随着脸上红润消褪,一颗害怕的心也平静了下来,我回家洗澡,换上蓝色涤纶宽松连衣裙,去干我的工作。但夜里我仍然在罗伯特的窗下放张折叠椅,椅子上堆满他的东西:电子游戏,书本,他与本尼搭剩下的乐高块,还有那些有人爬窗进来会碰得哗啦啦散得满地的东西。
  在初来的那些日子里,我利用了迈克?赖尔顿。有他在旁边我感到安全些,只是他不知道我需要保护,不知道他远不止是我的跑步伙伴。我利用他来保护我,心里没感到歉意、害羞。以前我从没与别人一起跑步,此时随跑步产生的虚幻的、瞬间的亲近感让我觉得内心惊慌,两人喘着粗气,衣冠不整,前后跟着,穿着短裤,全神贯注,汗流浃背,全没了平时仔细的梳妆、彬彬有礼的微笑、化妆以及太阳镜。跑完步后,确信没有生人出入过前面的办公室,或隔着操场的铁网栅栏张望过,我离开了学校;我还相信,有赖尔顿先生护卫,无人能随便接触罗伯特或获得他的情况。想起他怒骂过超市的经理,为儿子的担心也就减轻了。
  “他对你很好,”辛迪说,“我只是说他对你很好。是这样。”
  “求你别说了。”我说,“是朋友,一个男朋友,女人应该有男朋友。”
  “嗯,心肝,说得好。只是上帝如果希望男女交朋友,他会使他们有相同之处的。”
  “你没男朋友?”
  “我有丈夫。他有朋友,也等于我的朋友。这些你都很清楚。”
  我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或者我自认为是男朋友。有时,我与本?塞缪尔斯在医院淡绿色的自助餐厅里一起吃午饭,餐厅的大玻璃窗透着水灰色光线,使大家看上去都病怏怏的。有次我们曾一起去曼哈顿参加了一个关于医治外伤的会议,会议在医学中心礼堂举行。他曾在这儿上过医学院。会后他带我去了一家日本餐馆吃晚饭。我们坐在榻榻米上,活动纸门旁边并排放着我们的鞋子,一双棕色的小山羊皮的结带式皮鞋,另一双女式无带浅口轻便鞋。这样两双鞋并排放着暗示着轻率,虽然我们说起各自的家庭时显得过分热情了些,我们也只是吃吃红烧肉,说说话而已。(L Z)
  喝茶时,他了解到我没读星期天《时代》周刊上头版的文章时很吃惊;而听说我不看报时,他更吃惊。“真难相信,像你这样出色的女人会从来不看《纽约时报》。”他说,我红了脸,很难为情,却轻快地辩解说:“警察讨厌《纽约时报》。
  他们认为它总站在坏人的角度说话。警察很痛恨它。《新闻报》才是警察的报纸。”
  “可你不是警察。”他说。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即使在他搬到西部后,我还会想起那神情。“这次搬迁对他有好处。”温妮听了我的事后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温妮认为我利用了本。塞缪尔斯,想从他那里得到我在家里得不到的东西:有人交谈,有人把我当回事。他的友情给我带来了快乐。
  但与迈克?赖尔顿为伴,我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安全感,一种长久以来没有过的安全感。有迈克在学校,我觉得罗伯特上学也安全多了。有时我觉得,迈克在与我一块跑步时,足球比赛时在边线处站在我身前时,他也感觉出了这一点,尽管他不能确切明白其中的缘由。
  第一次看到罗伯特在学校平展宽大的足球场上做曲线跑时,我想到的和注意的是足球场一端的树丛。我想到的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趁大家眼看着别处、看着客队的球门,从其中一棵树后面闪出:想到有人披着刘海、迈着细长的腿向莱克普拉克学校的前锋扑去。担任前锋的那个孩子动作迅猛,脚下草皮飞溅,用极低的声音指挥着自己的队友。博比示意罗伯特:过来,到这儿来:一眨眼他不见了,我的儿子,像一片火烧过的纸,在寒夜里被风吹起,顺着烟囱飘走了。当他被另一个孩子替换下场时,我强迫自己没有将他从边线处拉走。迈克?赖尔顿转身看到我,我想他知道我惊慌时的神情,所以知道我当时心里的感受。
  “我们乘车到拉科塔需要一个家长陪同,星期二去:”我们三比一输了主场后的一天他说。
  “那我去吧。”我说。
  如果一个美国研究所的副教授可以称为老师的话,那么除了格雷斯,我还从没跟哪位老师谈过话。上学多年,小学、中学,甚至护校,我的老师都是修女。当常人服装和护士服取代了黑面纱和白头巾时,教师行为举止的变化顿时将所有的亲近感排斥在外。连圣斯坦尼的老师也让我害怕?他们站在厚厚的校门旁,等最后一个穿统一服装的学生匆匆进入校门后,砰的一声将门关死。我将我的儿子给了他们,他们则每年给我两次进展汇报:书写一般,喜欢数学与历史。是个好孩子。
  因此,接连几周我都跟着孩子们傻乎乎地称他赖尔顿先生。他比我小五岁,长着一张孩子般的红脸,一头稻草黄的童发。但一切好像很恰当。赖尔顿先生在足球训练后把罗伯特捎回来,一边在厨房餐桌旁喝杯百事可乐,一边与罗伯特抱怨他们上次比赛中的那位裁判。第一个月时训练和比赛结束后,为奖励罗伯特、本尼和另外两个表现出色的孩子,赖尔顿先生带他们去了麦当劳犒劳他们。一个星期六上午的比赛中,罗伯特独进两球,赛后赖尔顿先生带我与罗伯特去了国际薄烤饼店。
  他在弓身吃蓝浆果薄烤饼和咸肉时说:“叫我说,”他穿着胸口绣有“迈克”的黄色马球衫,“你今天踢出了水平。”他用叉子指着罗伯特。“踢出了水平,确实如此。第二个进球漂亮极了。”
  “那天你在那里很和气。”我笑着说。
  “你也很不错。”赖尔顿先生说。
  赖尔顿先生与我两人坐在前车箱的皮座上,谈话被后面的扔纸片和偶尔咕哝的“笨蛋”声打断。“保持干净,伙计,”赖尔顿先生喊道,“保持干净。”很难开口直呼一个老师的名字。也许那次校车上我开始直呼他迈克的。一天,他的胸袋里有一张彩票,我说起彩票时,他红了脸。
  “我偶尔买一张。”他说,手在翻弄彩票。“你知道,与随手买报纸、口香糖一样。你给那人一些数字。”他读着票上的数字:19,9,44,1O,21。“我不知道怎么选了这些。”他说。
  “如果中彩了怎么办?会辞掉你的工作吗?’’
  他摇摇头。“不。瞧我,教十岁大的孩子踢球可以挣钱。干吗要辞职?”
  我笑了起来。“赖尔顿先生,肖恩骂我是丹碧丝①。”有个叫安德鲁的男孩在后面喊。
  “你等着。”赖尔顿先生说着向后车箱走去。我回过头,装着看他去调解,其实我在找罗伯特,看到他安静地、也许是满意地坐在后车箱,我很高兴。他眼睛看着窗外,本尼在对他说话。他的轮廓分明,像成年人。他向前看了一眼,看到我,挥了挥手。赖尔顿先生在他们两人身旁停下,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们抬头看着他,向后斜着头,脖子很细,头向后斜得很厉害,似乎赖尔顿先生是个巨人,或者是上帝。“他又宋了。”安德鲁喊。车里静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口角,这时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说话,然后又静了下来。
  “你丹碧丝。”我说,这时他跌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我管纪律方面的事,最大的困难就是不能笑?前不久,有个三年级的女学生哭着进来。我让她坐下,给了她一张面巾纸。她抽泣着,擦着鼻子,最后她说,乔舒亚不停地说他爱我,我要他住口!” 
  “真不容易。”我说。
  “我看换了别人,大多数会辞职的。我是说,如果他们中彩的话。”
  “我不会,我喜欢工作。我母亲也上班工作。我小的时候,父亲不能工作。他得了肺气肿,算是终生囚禁,他的余生就等于囚禁在电视机前的一张大椅子里。真可怜,像一件家具?我决不想成为那样子。我十六岁时有了第一份工作。”
  “我母亲从不上班。”
  “她有多少孩子?”
  “七个。”
  “她这也是在上班。”我说。
  车窗外,太阳正向树丛和一排初到佛罗里达摘水果的移民居住的小屋后沉落下去。一只野狗追逐着我们的车轮,男孩们的喧哗开始与日光一同消失,他们的说话因疲劳而单调乏味起来。他们输了,四比二,踢得很艰难。罗伯特踢得很糟。
  “你的腿怎么样了?”赖尔顿先生问。
  “还酸痛。”
  “你不该一直呆在那儿。”
  “咳,”我说,“明天早晨我还会出来。”
  “前些天我把罗伯特叫进我办公室,”赖尔顿先生平静地说,“我一直想告诉你。”
  “怎么回事?”
  “他与两个男孩吵了架。他们嘲笑他的长相,说他长得黑什么的。你是了解这么大的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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