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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培成是个聪明人,怕引起陈果夫心中不快而加重病情,忙接过来说:“咱们
今天不谈政治,不谈政治。”
大家都附着说不谈政治。
陈果夫也跟着谨慎起来。
送走客人,陈果夫卧于病榻之上,为使女梅花作《老爷歌》与《太太歌》以资
消遣。
《老爷歌》写道:
老爷老,脾气好。
日日夜夜困在病床上,
看书、会客、做文章,
脱衣着衣忙勿了。
有时眯眯笑,
有时嘴巴翘。
按铃叫我来做事,
还有给我吃糖了。
讲起故事来,
三天三夜讲勿了。
《太太歌》写道:
太大,太太
难喜闹喧。
性子急,脾气大。
吃饭吃得快,肚子常常要吃坏。
发起火来我顶怕,
高兴起来给我买个洋娃娃。
陈果夫似有返老还童之感,无聊之中变得有聊,这样,确实能够减少一些痛苦,
也能帮自己打发一些时间。
还有令陈果夫欣慰的事。
4月上旬,他的《苏政回忆》出版,此书以随笔的方式而著。
陈果夫在自序中说:
“我写这本小册子的动机:一则个人从政的经验,也许有可供今后从政同志参
考之处;二则以后我和同志见面时,省得再讲,没有见面的同志,一编在手,亦如
和我谈话,尤其从前允许向中央政校同学讲话,正可以此代替,惟延持十年,殊为
遗憾。不幸此十年中间,中国政治进步甚少,此册虽陈旧事迹,或仍可供参考之用……”
《苏政回忆》的出版,确实给病人膏盲的陈果夫带来了许多安慰,此书能在他
生前出版,确是幸事。
然而,也有诸多不高兴的事萦绕着他,给他病中加病。
6月初,他得知叔父陈英士(陈其美)的坟墓被捣毁,深为惋惜,并大哭一场,
悲愤难平。当天,他在日记中写道:
“二叔墓顶之党徽,是我的设计,当时配合角度等颇费周章。民国十七年,中
央常会讨论统一党、国旗格式时,我将我之设计提付讨论,并参照总理自绘之明信
片,乃得确定格式,此有历史价值之建筑,今竟无法保存,殊为可惜。”
陈果夫与叔父陈其美感情颇深,他能追随蒋介石,在国民党政坛生存20多年,
应该说倚仗的是陈其美,蒋介石之所以不能轻易踢开二陈,也在于与陈其美的交情。
陈果夫与陈其美的感情,从他的《陈英士先生纪念全集序》中,充分表露了出
来:
“从民国五年到现在,我们每遇到困难的事情,就要联想到英土先生,好像英
土先生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困难,即使遇到了困难,有了英士先生,也容易解决
的。这可见得英士先生能力的超迈,其感人至深,就在这里。
“英士先生不特是一个为国家解决困难问题的革命家,他的任侠的行为,也是
与生俱来,至死方休的,就是他的死,何尝不是义侠的天性促成的;所以他的精神,
至今还存在同志的脑海之中,使人念念不忘。
“凡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家,自己处处都应抱着牺牲的决心。我们看到英士先生
一生做事的勤奋,和临难不苟的精神,不能不使人崇拜,而且处处可以做我们后生
的模范。
“总理的伟大,英士先生固然未能完全学到,但是英士先生为国尽忠,待人以
诚,颇能和总理相似,而且上能服从领袖,下能领导群众,努力奋斗,至死不懈,
成不居功,败不读过,这种精神,在革命家中尤为难能可贵。
“英土先生初不过一个典业的学徒,丝栈里的助账,竟能成就开国的大业,决
非偶然。虽中道殉国,不及目睹建国之成功,然其伟大之志愿,至今还有他的同志
在继续进行着。终有完成的一天。其生平之志救国精诚的一念总能见诸事实。
“民国五年五月十八日以后,总理是失了一个最忠实的信徒,本党的同志失了
一个负责的领导者。尤其在长江一带的革命潮流,沉寂了多年,直到英士先生最知
己的盟弟蒋介石同志,从广东率兵到来,才恢复了一点元气,可见那天的损失真是
大极了。
“我和英士先生既是同志,又兼了叔侄之亲,关系尤密;所以英士先生之死,
对于我不独丧失了一位领导者,又失了一个良师。言语和文字所不能形容的痛苦,
郁结在方寸之间,多年来一天不能消释。”
2.弥留之际吐“铮谏”
台北的盛夏,天气酷热,处于病中的陈果夫十分难受,他每天只能起床一个小
时,时间稍长一点,便坚持不住,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病床上。
陈果夫从政20余年,虽也从事过金融,搞过合作,但家里并没积蓄什么财产。
无奈,此时他看病开支太大,慢慢地家里经济上就出现了拮据。
1948年,陈果夫在上海治病,因费用太高,他才转往医疗费相对低一些的台湾
治病。
到了台湾以后,他住的房子是借台中市市长的,以后想搬出来,好一点的房子
竟交不起房租。
因为医疗费太高,他手头上又没什么积蓄,到台中以后,竟无钱买药。
万般无奈之际,陈果夫只好给台湾交通银行总经理赵棣华写了一封信,向他要
交通银行董事应付给的车马费。
陈果夫的经济状况传到了CC大将洪兰友的耳朵里,他很同情陈果夫的遭遇,无
奈,自己手中又不掌管经费,便及时向蒋介石汇报。
蒋介石得知此事,遂命令俞鸿钧从台湾农行支付5000银元给陈果夫作医疗费,
才算解决了困难。
对此,陈果夫对蒋感激不尽。
陈果夫人难敷出,和法币大幅度贬值有直接关系,他一本书即可得六七万元的
稿费,到1948年发行金元券时,六七万元的法币只相当于金元券的10几倍,而随后,
金元券跟着贬值,甚至一文不值,所以,蒋介石资助陈果夫,只能给美金或银元。
陈果夫虽然得到了蒋介石的资助,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无法满足陈果夫治愈不
治之症的开支。
迁到台北以后,陈果夫又面临经济拮据,但是不论什么人来看他,问他是否需
用钱,需不需要资助,他一概说不用。
陈果夫在生命有限的时间里,仍然坚持读书与写作,三天内看完《现代科学丛
刊》30余册,除写了《老爷歌》、《太太歌》聊作消道以外,7月30日在病床上完成
了《老病人谈中西医》,这是他最后的著作。8月,编辑《求是集》,内载最近作品
及早年著作,共66篇,为短篇文集,尚未完稿,原定于66岁生日出版文集,已组成
编辑委员会,也得到了陈果夫的允许,谁知,他却没有等到出版这一天。
据《陈果夫日记》载:7月15日这一天,体温高,而且“脓愈多,心脏亦兼弱,
自12日起,自吴迪、林茂生商定用PAS,一面服,一面由旧创口射人,每针药水原为
10CC。但初次仅打2CC,约3刻钟后,咳嗽味苦,可见其已人空洞矣。14日注射4CC,
越10余分钟,咳嗽甚烈,吐出苦水苦痰,有时几乎转不过气。”
8月18日,经医生用X光拍照,证实结核菌已由左肺浸人右肺,并由右肺浸人血
管,再由血管进入脑后,其生命已经处于垂危之际。
这天,陈果夫仍坚持写日记:“今天我的肋膜炎原与内不通,故外面可以封口,
自三十七年大吐血之后,内外相通,致封口有影响于内部。今后的确比前为难也。”
陈果夫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种“自觉死生忙”之感悄然而起。
临死之前,陈果夫仍然关心着国民党的前途及台湾的政局,他将自己长期思考
的对政治、对社会、对人生的各种意见集中起来,挣扎着起床,由人搀扶着,写在
纸上,名为“净谏之文”,派人呈交蒋介石,以表明他对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忠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衷。”病入膏肓的陈果夫不顾死神
一天天靠近,不遗余力地倾吐着他对国民党对蒋介石的“善言”。
8月25日上午,陈果夫病势急转,体温骤然增高,口中发出吃语,好像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到下午2时后,便进入昏迷状态,体温高达摄氏40多度。
陈果夫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口吐白沫,手向空中乱抓。
朱明把身子探过去,抓住他的手,问他:“果夫,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在这
听着呢。”
陈果夫喘着粗气,他死死地抓住朱明的手,朱明把脸贴近陈果夫的脸,再一次
问他:“果夫,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你的儿女们都在跟前,有话就说吧。”
然而陈果夫抓住朱明的手,嘴张了几次,没说出一个字,又陷入昏迷状态。
医生们紧急会诊,然却无力回天,延至4时52分,陈果夫带着一生对国民党和蒋
介石的功与过,荣与辱,忠与怨离开了人世,享年59岁。
面对陈果夫僵硬的尸体,家人们失声痛哭,唯有朱明欲哭无泪,她知道陈果夫
迟早有这一天,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又感到突然,虽然病魔伴随了陈果夫大半生,
每当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她就十分难过。然而,毕竟夫妻恩爱一场,她舍不得他走。
没有遗嘱,而有遗言《铮谏之文》;没有遗产,而有遗著《老病人谈
中西医》。
一生风雨坎坷,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国民党蒋介石虽对陈果夫已不再信任,但人死万事休,生前虽未红得发紫,但
死后也让他倍享哀荣。
蒋介石下决心要为陈果夫厚葬,以慰在天之灵。
陈果夫去世的当天,国民党“中央改造委员会”便成立了治丧委员会,推定委
员73人,又委派CC系骨干洪兰友任总干事。
8月26日,81岁高龄的陈其业从台中专程赶到台北悼丧,见儿子先他而去,白发
人送黑发人,表示出极度悲痛,老人几次昏厥过去。
陈果夫寓所陷入一片悲痛之中。
蒋介石于26日、27日两次到枫东殡仪馆吊唁,他望着陈果夫的遗体,脸上浮现
出极度哀痛的神情并几度鞠躬。
人死如灯灭,尚在世间的恩恩怨怨将一笔勾销。
蒋介石似乎要求陈果夫的在天之灵对他宽恕。
蒋介石为了表达对陈果夫的哀悼之情,亲手书写“痛失元良”匾额一幅。
27日下午3时,陈果夫遗体入殓。
9月15日,蒋介石特颁“褒扬今”:
“前国民政府委员、监察院副院长陈果夫,资性弘毅,志行纯笃,城承革命家
风,效忠三民主义,越四十年如一日。溯自民前加盟,先后参与武昌起义暨讨袁、
北伐、抗战、勘乱诸役,赞襄缔创,卓著勋勤,中经办黄埔军校,主治淮河水利,
敬恭将事,均彰越绩。嗣更外膺疆寄,内佐栓衡,肃政培才,弥宏实效。对于共匪
倡乱,尤能灼识机先,襄力防杜,冒险犯难,弗渝初志。至其匡维礼俗,研考卫生,
改革地政,倡导合作,盖画良漠,有稗建国,乃以优劳,触发旧迹,黄志澄逝,追
怀政迹,转怀弥深!应予明令褒扬,从优议邮。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史馆,用彰政
府驾念动庸之志意2此令!”
陈果夫生前受到蒋介石的冷落,死后却倍享殊荣,对陈氏家族的死者和生者都
是莫大的安慰。
9月16日,各界假台湾大学法学院礼堂为陈果夫举行公祭典礼。
下午3时,陈果夫灵枢被安葬在台北市郊观音山西云寺右侧的一块山地里。这里
青松翠柏,云蒸雾蔚,环境幽雅,景色秀美。
选择了这块墓地,似乎满足了陈果夫的遗愿。但陈果夫最理想的地方倒是他的
家乡浙江吴兴,他生前十分喜欢自己的家乡,曾写过一首名为《故乡》的诗:
我希望我的故乡,
山河无恙;
我希望我的故乡,
人文发扬;
我希望我的故乡,
腥膻洗尽,
从此无人敢侵略;
我希望我的故乡,
爱我如慈毋,
不让我漂泊他乡,
我爱我的故乡,
我永远不愿离开,
我的故乡。
诗行中,跳跃着他爱故乡的故乡情结,诗韵里,寄托着他对故乡的思乡之情,
只可惜,就像他不能选择自己的生与死一样,他已没有权力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这对陈果夫来说,不能说不算一件值得遗憾终生的事。
陈果夫愿自己终生永远不离开自己的故乡,永远依偎在秀丽的莫干河边,浩瀚
的太湖水边。
但是,茫茫的海峡却将观音山隔为天山一隅、水天一方,尽管如今的吴兴已是
陈果夫诗中所描述的“山河无恙,人文发扬,腥膻洗尽,从此无人敢侵略”,而陈
果夫却只有抛骨异乡,含恨长眠了。
1951年11月4日,陈果夫的灵枢在鼓乐声中放在观音山基地。
陈果夫的特务政治生涯也随之葬入了冥冥地府。
3.最后的挣扎
陈立夫和陈果夫兄弟,一走一亡,使CC系陷于崩溃的边缘。
剩下的特务们中,有的见风转舵,另投“明主”,有的意志消沉,不问政治。
从整体上看,CC派从组织到势力是一落千丈。
作为当年一个全国性的派系组织,CC系在几十年的发展过程中,所吸收的人员
庞杂不齐,其成员的共性是坚决“反共”。但在如何“反共”的问题上,有些人拥
护蒋介石搞专制独裁,崇尚“党政”,但也有些人希望走资本主义国家民主和法制
化的道路。
这两类人,前者都担任各省市党部的要职,即通常所说的党棍;而后者则依仗
CC群体的支持,进入“立法院”、“监察院”、“国民大会”这三者合称“中
央民意机构”亦即国民党政权的“国会”。
“改造”之后,CC系中的党棍被甩到一边,而走议会道路的这批人,却因国民
党要维护“法统”而得以享受到事实上的“终身制”,成为当局轻易奈何不得的贵
族式人物。
出于自身的政治观念,也为了地位有保障,这批人以“国会”为据点,在肯定
“国民党统治合法性”的大前提下,扮演所谓“忠诚反对派”的角色。因为是站在
“国会”的立场上,这些人自然要求扩大民意机构对行政机构的监督权,自然要对
当局的施政横挑鼻子竖挑眼,自然要大声呼号“民主法制”。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种有趣的现象在大陆时被视为极端保守派的CC派,到
台湾后,竟在政治磁场的引力下,被塑造成替无权的老百姓讲话的“开明派”。
这批人的主要代表,有“立法委员”梁肃戎、齐世英。吴廷环、张子扬、胡秋
原、费希平等。“监察委员”于振洲。陶百川、曹德宣、曹文名等。
CC派的元老张道藩、谷正鼎、方治、萧挣、洪兰友、余井塘、程天放、田昆山、
白云梯等,则或公开或暗中支持他们。
1951年10月,CC派“立法委员”逼以陈诚为背景的“立法院长”刘健群辞职。
翌年3月,推出张道藩为“立法院长”。
这是CC派的一大胜利。
1952年3月24日,“立法院”通过《出版法施行细则》,其中第27条规定:“战
时各政府及直辖市政府为计划供应出版品,及中央政府之命令所需之纸张及其他印
刷原料,调解辖区内新闻纸杂志数量。”以此为由,台湾当局于4月11日下令停止报
纸登记,并限定原有报刊的张数和版面,这就使新报纸无法诞生,老报纸无法扩展,
从而开始了延续35年之久的“报禁”。
“报禁”的主因是《出版法施行细则》。
在“立法院”讨论这一法案时,CC系“立委”胡秋原。费希平和无党籍“立委”
成合我,均慷慨陈词,指出这一法案违背“宪法”及“自由言论”的原则,不能通
过。
后来此法虽获通过,但费希平等仍不断在“立法院”呼吁,要求废除此法。
但是,台湾当局不退反进。
1954年4月28日,又颁布《戒严期间新闻报纸杂志图书管制办法》,对言论出版
进行更加全面的控制和严厉和钳制。
紧接着,于同年11月5日,又抛出《战时出版品禁止或限制登载事项》九条。
其中很多规定笼统抽象。如“不得发表有违基本国策的主张”之类,可以作为
一项伸缩自如的帽子,随意给当局不满意的刊物扣上。
此法案一公布,各民营报刊纷纷抗议,到“立法院”请愿,要求废除。
CC派的“立法委员”也群起而攻之。
“行政院”被逼无奈,于*月9日宣布暂缓执行,计此件出笼仅5天便告夭折。
由“终身制”的“中央民意代表”组成的“国会”,实际上是国民党的橡皮图
章,如果党籍委员们一致投票,必稳获多数。
但如果CC系的“立委”转向,与民社党、青年党及无党籍的“立委”联合一体,
就有可能使当局提出的法案通不过。
从这个意义上讲,“行政法院之所以收回“九条”,是因CC派反对所致。
1955年6月,属CC派的“立委”余俊贤、于镇洲、吴大宇、王文光、陶百川、萧
一山等在国民党开明元老于右任的支持下,对“内政部”擅创“违反发行旨趣”的
罪名摧残出版界的行径提出纠正案。
纠正案指出此事乃“法外苛政”,并指出“内政部”仅抓住一两篇文章便给民
办刊物《世界评论》扣上“登记时曾为不实之陈述”的帽子,勒令《世界评论》停
刊10个月。此举“不独苛酷”,抑且违法,应请“行政院”予以纠正,“以后不得
援例。”同时,该纠正案还要求“行政机关剥夺人民权益之任何处分书,必须详叙
所以剥夺之事实及理由”,出版界向行政机关诉愿,行政机关应予受理,10日内答
复。
与此前后,CC派元老谷正鼎公开讲话,称蒋氏父子“以派系消灭派系”,气得
蒋介石要开除他的党籍。
CC派要员潘公展,则跑到美国创办报纸,不时对台湾政权予以批评。
据说,CC派还成立了由张道藩、谷正鼎、方治、萧挣。洪兰友等人组织成的中
心小组,负责协调该派系的活动。
为平息CC派的怨气,维护内部团结,蒋介石在1957年10月召开的国民党“七大”
上,提名陈立夫、谷正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