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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川凝望着杯中明月。
明月深处,数十双苍老的眼眸与他对视,似乎期待着他的回答。
那是目睹了奇迹之年、十二蝶灾、扫除黑祠等动荡时代的眼眸。
目睹了无数敌手破碎的头颅和横流的鲜血,目睹了无数同伴倒下的身影和朽烂的尸骨。
少陵杜氏仅存的二十七位族老,即便是杜川,在年少时也曾憧憬过他们的身影。
他们曾与他的父亲并肩作战,他们是少陵杜氏的头脑、胆魄、脊梁……没有一个杜氏子弟、没有一个十二家子弟愿意失去这些可敬的老人。
杜川伸手覆住杯口,移开了视线。
可是伤心欲绝的男人哪会管那么多?
他无奈一笑,扬手抛起那盛月之杯,然后仰首。
霎时月光如海,月涌如海啸。
那酒杯向下倾倒坠落,没入月中。
那是今夜的第四月。
杜川眼中的明月。
第六十六章 对阵和晨练()
伊势守合上衣襟,紧了紧腰间的燕纹大带,插上竹管旱烟袋,花白眉毛下沉,呼出一口浊气。
老人身侧桌上的团花铜镜闪过几条颤动的白线,随后高山冷肃的眉眼从铜镜中浮现了出来。
“老师,早安。”
伊势守微微点头,“凛森怎么样了?”
高山道:“蝶灾基本已经平息,昨晚回援及时,过界的真灵群在墓园只停留了片刻,没有引发灾难**相,无人伤亡,只有设施损毁大半,去的人是许退。”
“许退……这就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做法?”伊势守不悦道,“我宁愿出现的是十倍规模的真灵群也不想让他在那儿呆一分钟。”
“我没有深思熟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深思熟虑的余裕。”高山回答道,“洛玉会尽快去凛森接替杜川的位置,在此之前,只能用最快最直接的手段,防微杜渐。”
“那个混账东西。”伊势守皱眉,“他回了少陵?”
“他在少陵召集旧部,声势烜赫,却孤身赴宴,以一己之力压服了少陵杜氏二十七位族老和余下的所有家臣。
接着他重称少陵伯,立杜橘为宗子,杜氏内部支持杜泽的势力也暂时倒向了他。
今夜七点之前,杜氏凝粹以上的武者和四阶以上蝶士都将抵达帝京,包括在杜氏最核心的林场驻守的精锐,代替他们驻防的是新党和王室的武装蝶士。
杜川向新党和王室出让了少陵杜氏出产珍稀资源的林场,让他们使用到大比结束,所以大比结束前,他又多了两条狗。
恕我直言,如果他想在今年的大比做点什么,老师你也只能任他由他。
如今的十二家仍旧不畏惧任何敌人,却已受不起一场内战了。”
听到这里,伊势守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问道:
“你的应对是?”
高山:“凛森高氏所有能被召集的剑士三日之内抵京,一半以上会在今天抵达,叶脉河下游的几个分家稍慢一些。局面势均力敌,杜川不会轻举妄动,两方严阵以待,旁人也难有可乘之机。
大比期间,高氏的林场就要拜托给老师您了。”
伊势守点头应下,道:“帝京就由你全力掌控,伊氏在帝京的人手会配合你接管防务。大比时我也会一直在旁边看着,无论那个混账想做什么,都不会让他得逞。你忙去吧,我要晨练了。”
伊势守向窗外一瞥。
雪间亭旅馆内的虹桥上,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子手持赤色长剑,重复着空挥练习。
“已经这么高了啊。”
“秦野要是能见到现在的你,也一定会这么说吧。”
伊势守苍老的叹息声恍如落叶,随着他飘起的身影穿过窗户向外飞去。
第六十八章 火箭筒和浴室()
“去洗澡,酸。”左凌皱了皱鼻子,头也不回,屏幕上的鼠标指针迅速划过泳装少女们白得耀眼的脸颊腰肢,页面滚动到点赞评论区,果不其然那个叫作“单衣试酒杜思停”的七字党又独占了前三楼。
凡是冬名林业大学礼仪队和泳装少女俱乐部在雪泊森论坛发布最新写真的帖子,此君从未缺席前三。
这并不出奇,给小学生一台不断网的电脑就能做到。
如果要令人感到些许惊讶,那么还要加上一句:
“二十三年来。”
不要说这种事小学生留级十七年也能做到,对于留级十七年的小学生,社会大学会自动颁发博士学位。
二十三年来,单衣试酒杜思停先生一直在雪泊森论坛追捧各类泳装少女。
当冬大校礼仪队和泳装少女俱乐部的普通粉丝们谈论起他,总会钦敬地感叹:
“这个人绝对有病吧!”
而不太普通的粉丝们——这类人通常被称为某某狂或者变态——则亲切地称他为“大前辈”。
就连冬大校礼仪队和泳装少女俱乐部的成员们都在二十三年间渐渐接受了这个类似老宅幽灵的存在,每次发布新写真都会在最后鸣谢杜思停学长一如既往的支持。
天道酬勤,只要你坚持不懈,就算你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鸟用,世界也会给你一个认可。
当然,前提是大家拿你没什么办法,就好像版务既没办法删掉杜思停先生的违规帖,也没办法在线下对其进行毁灭性打击。
“单衣试酒杜停杯”在论坛的权限高得出奇,没人能删掉他违规连击的楼层,甚至连移动他回复过的帖子都做不到。二十三年来,版主们无数次向冬名林业大学一般事务处理司投诉,却只得到一个回答:
“我们对此表示遗憾,我们对杜思停先生也毫无办法。”
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委曲求全。
如果给雪泊森的版务们一卡车反坦克火箭筒和杜思停先生的家庭住址,其后果可想而知。
左凌本以为凭细心和耐心,就能从废柴川在社交网站上的活动了解当年他们在长岐的那次旅行。
很多在社交网络上活跃的人喜欢直播自己的生活,她以为废柴川也属于这一类。
可惜,看过了许多泳装少女,左凌仍未能了解杜川的前半生。
那个废柴浑身破绽,低级趣味和宅臭在论坛上暴露无遗,除此之外却毫无一物。
这是白兔庄学生公寓的废柴宿管杜川,却不是少陵杜氏的杜川。
细心和耐心对她而言越来越不重要。
人的一生,总有需要反坦克火箭炮的时候。
左凌焦躁地扔开鼠标,靠在椅背上,浴室里的水声也差不多在这时停下。
“我没带衣服,你能不能……”
秦信的声音迟疑了片刻。
“你想怎么样!”
左凌猛地起身,“啪”地一声打开了浴室的拉门!
第六十九章 新玩家和玉露团()
显然,浴室里不会有火箭筒,当然,左凌也没有看见任何形状类似火箭筒的物体。
秦信裸着上身,双手将腰间的白色浴巾塞紧,浴巾以上,宛如铜汁浇铸的肌肉垒出倒三角形,看起来他就像头小麦色的猎豹。
“我忘了自己会晨练。”
“柜子里有备用的衣服,你没读来宾手册吗?”左凌压下莫名的烦躁,目光移向别处。
“进展不顺利吗?”秦信越过她,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门。
干净的织物味道扑面而来,精心折叠的衣物整齐堆放,有种类似建筑的美感。
“直身,曲裾,褙子,襦裙,大氅……全是炎服啊,不愧是古老贵族的专用旅馆。”秦信有点无奈,“而且没有半臂和短打,穿上也不方便练习。”他姑且拿了件浅葱色的交领上衣在身前比划。
“不愧是出身古老世家的猴子,平时只穿黑色运动服,竟然也能认出这么多炎服的款式。”
“这和贵族什么的无关,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殷族人,新年和其他重要节日总要穿几次炎服吧。”秦信反驳道,“再说,我爸不是很喜欢穿传统服饰么。”
“可伯父不像是会懂得和教授这些知识的人。”左凌回想了一下秦野的形象,脑海里奔过一头穿着炎服的巨大猩猩。
“也许是妈妈,过节穿炎服的时候她会顺便给我科普吧。”秦信穿上一套纯蓝色的直裾,一边回答一边用腰带打了个单耳结。“不对,她不喜欢炎服,是谁来着。”
回忆里有个模糊的身影,低下身给幼小的自己系上腰带,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那是谁呢?
秦信努力去让杂乱的线条勾勒出轮廓,让稀薄的旧日时光重添颜色,却只是徒劳。
“我不太记得了。”他对左凌说。
“川哥的事情,你查到多少了?”秦信语气多了些揶揄之意,“我在浴室里听到‘咚’地一声,那是水落石出的声音,还是有人在摔鼠标?”
“闭嘴。”
“我要去洗澡,替我挑一套衣服。”左凌面无表情地走进浴室,反手用力拉上了房门。
“是,是。”
秦信坐到电脑前,随手拉动泳装美少女的页面,就看到了在前三楼大秀下限的“单衣试酒杜思停”,他选中头像想要进入“单衣试酒杜思停”的个人页面,却被弹出的对话框告知没有权限。
川哥在网络上意外的高冷啊。
也对,我能想到的简单方法,左凌应该都试过了吧。
秦信放弃了尝试,从背包里翻出父亲大人的掌机。
开机密码?
一定是妈妈的生日。
果然。
秦信对“世界盒”这款经典掌机并不陌生,很快就启动了群森志。
开场cg,新手指引,统统跳过。
有个正在进行的联机房间?
秦信不假思索地点击加入,他不喜欢单机游戏,何况这也是个和其他十二家子弟接触的机会。
接下来是选择势力的界面。
京山秦氏,六出洛氏,凛森高氏,少陵杜氏,益恒许氏,墨泷吕氏。
每个势力下是相对应的六位统帅,姿态各异的人物立绘列在屏幕中央,他们的名字则悬浮在人物头顶:
秦野,洛玉,高山,杜川,许退,加贺枫。
“是这样的游戏吗?”看到这些熟悉的影像,秦信立即意识到了这部游戏的特点,“以真实人物和事件为蓝本,怪不得妈妈说可以通过它了解十二家。但这样的话,玩家的自由度有多少。”
“封神六国士?”
看到游戏界面底部这六人的名头,秦信撇了撇嘴,比起封神六国士这个不明觉厉的称号,这群人叫问题中年天团更合适啊……
其中“洛玉”、“杜川”和“许退”是已被其他玩家选取的灰色。
秦信粗略地看了看剩下三个人物的初始属性和特技,对着“秦野”68的智力叹了口气,但还是决定选择了京山秦氏。
男人就要用拳头说话,数据是靠不住的,我才不相信老爹的智力有68呢!
秦信抱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按下“秦野”的角色立绘,先前的选择界面随即隐去,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如血夕阳已将天空染透,仿佛墨蛟盘旋的黑色龙卷在遍布裂纹的大地上肆虐。
天与地之间,黑色龙卷的中央,犹如鬼神的沉雄男子手握狂风,平视前方,目空一切,背后立着四个形貌不一的静默剪影。
苍凉暮色中,传来不容置疑的声音。
“走吧,与我踏破这天下。”
画面转虚,一枚赤红若燃的五裂枫叶划开暗色天幕,新的征程就此开启。
“秦野加入游戏。”
封折木被系统提示声引去注意力,掌机屏幕里迅速闪避攻击的杜川身形一顿,立时被残破神龛中伸出的白骨羽翼悍然扫中,被动特技“强运”自行发动,影像扭曲过后,完好无损的杜川出现在上一次存档的临时营地中,只是经验值被扣减了百分之七十,险险卡在掉级的边缘。
“这是什么技能?”封折木这才发现黎志站在他背后死死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封折木刚要回答,黎志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掌机。
“不,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游戏?”
黎志十指如飞在掌机上疾速连点,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近现代群森背景,不可能是泰西的作品,可群森怎么可能会有我不知道的游戏,难道是暗光的新作?咦,还有动作元素。”他切入新手引导中的格斗练习,绚丽的光影投入那双专注的瞳仁,“特效和动作设计都是业界顶尖,暗光做不出这个水准的动作游戏,是叶王……不对,叶王的背景乐和这一比就是渣。
折木,这个游戏你是从哪里弄到的,是内测吗?”黎志头也不抬地问道。
封折木平时出于节能的目的,不太喜欢说话,但他深知一旦牵扯到游戏的话题,如果给出的信息不能令黎志满意的话,绝对会被纠缠到死最后消耗更多的能量,于是捏着额前的流海慢慢说道:
“是叫《群森志》来着,这是,呃,就是我们家亲戚和一些朋友做的内部游戏,所以市面上才见不到。
刚才那个技能叫强运,是人物特技,即将遭遇死亡或者要被俘获的时候强制发动,马上传送到安全地点,但会损失大量金钱和经验值。
这个叫杜川的人物不太好用来着,虽然有92的武力值,攻防技能都很普通,辅佐官的特技都是遁走逃跑相关,带着也没多大用处,我在这个灰羽神庙的副本卡很久了。”封折木抱怨着,早知道让我用折戟哥选的那个许退也不错啊,“鸣雷”一炸一大片,妥妥的刷怪神技嘛。
“呵呵。”黎志突然发出奇怪的冷笑,“折木你还是这样啊,什么都不明白。”
“诶?”封折木吃惊地看向开启了游戏狂形态的友人。
“从小时候起,你就是那种学会技能的键位组合后傻乎乎玩到底,什么也不去想的类型。
呵呵,你不会明白的,只有准确无误地记住了游戏中每个人物、装备、技能、npc的数据,才能说真正懂得了这个游戏啊!
虽然我刚接触这款《群森志》……杜川,武力92,交涉99,而且拥有强运这个不死不败的技能,要我来说,他是在六个初始人物中除洛玉之外最值得选择的一个,而你竟然让他在这里单刷副本。
怪不得其他两个玩家已经把你压制在群森南部的角落,等级也领先了你不少,新来的这个玩家想必也能很快超过你。”
“喂!谁是傻乎乎的类型啊!我被压制是因为玩得不如他们多好吗!”秉持节能主义的封折木即便吐槽**达到极点,也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两句。
“不过没关系,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折木,看着吧,只要这是一款平衡性合理的游戏,最后获得胜利的一定是掌握了所有数据的我!”
封折木呆呆地望着战意滔天的黎志拿走自己的掌机,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喂……好像有什么不对吧。”节能主义者封折木在心里默念道。
“这不科学啊,老爹的智力只有68,统率和魅力却都在90以上,游戏制作人员是依据什么原则设置的初始属性,从大猩猩爱好者的角度思考问题么。”
秦信瞅了眼刚才升级后的数据,赫然发现老爹竟然还有两条优异的属性。
“不过数据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老爹的拳头够硬就行了。”
他操纵着秦野打出一记刚猛重拳,将一尊看起来像是海獭铜像的缚灵级蝶灾本体轰得粉碎,结束了当前副本。
秦信放下掌机,打开房门,刚才他就听到了款款而来的脚步声。
雪间亭的老板娘伊沁在廊道里冲他一笑,递过一个漆盘,盘底垫着餐纸,餐纸上是几团像翠绿色小刺猬的点心。
“凑巧买到了本地的名产,长岐玉露团,请您和左凌小姐尝尝看。”
第七十章 不同和箫鼓()
秦信接过漆盘,道了声谢回到房间。
左凌坐在床边擦拭长发,她已穿上了他挑好的炎服,最基本的上衣下裳,外面披了件玉石蓝大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配饰,简单素雅,衬着她的赤发灼眼,平日的冷意柔和了许多。
秦信拈起漆盘里一个玉露团,咔嘣两口吞进了嘴里。
“嗯……好吃。”
玉露团在齿间迅速碎成砂砾般的颗粒,让舌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来不及细细感受,砂砾已融化成一片轻薄却香醇的奶香,在口腔里氤氲不去,这种柔和清雅的口感来自于上等的细砂糖和淡奶油,但如果不是点心师恰到好处的烘烤,也无法将优质原料的特性彻底发挥出来。
原来是雕花奶酥啊,秦信又拿起一个翠绿色的“小刺猬”端详。
这个形状和颜色,是在模仿龙舌兰目独尾草科十二卷属的玉露吧。
玉露是常见的多肉盆栽,植株小巧、叶色晶莹,因为可爱的外形被很多女孩子喜爱。
奶酥质地较硬,即使雕花后染成绿色也没有表现出玉露表皮的温软圆润,反倒像是一只翠绿色的小刺猬,因此秦信没有在第一时间联想起来。
秦信把装点心的漆盘递向左凌。
“看你的表情,很甜吗?”
“很清新的甜味,对了,你不太喜欢甜食……呃。”
秦信刚要把漆盘收回来,左凌白了他一眼,拿起一块玉露团扔进嘴里。
“还不错。”左凌偏了偏头。
“五分钟后出发,没必要在废柴川身上浪费时间。”
“是,是。”秦信抛弄着指尖的绿刺猬,笑着答应道。
我觉得好吃,老爹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回去的时候买点带上吧。
在旅馆门口接过老板娘伊沁送来的油纸伞,秦信和左凌走进了下着小雪的长岐山野。
目送着两人并肩撑伞的背影,伊沁忽然像过电似的打了个寒颤。
“他一点都不像秦野。”伊势守幽幽道,老人放下旱烟袋,青蓝色的烟悠悠上升。
“叔祖……你这样突然靠近前能不能先发个邮件给我。”伊沁揉着眉心抱怨道,“很吓人啊,闪来闪去就跟伊澈那个死小鬼一样。”
“哈,抱歉抱歉。”伊势守随口回道,心思却还在最近见过的那些年轻人之间。
秦信,高灵,杜橘,龙鸣,洛玄……
与父祖辈迥然不同的的新生代,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就连我的孙子,也一点都不像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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