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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5-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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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格拉已经矮着身子蹿回树篱外了。 
  格拉含不住满口油香,格格地笑了。老奶奶耳背,没有听见孩子的笑声。却惊起了站在树篱上的一只老鸹。老鸹呜哇一声,呼呼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老奶奶对婴儿说:“哦,酥油被老鸹偷走了。” 
  格拉再次走进院子,老奶奶又对格拉说:“老鸹把酥油偷走了。” 
  老奶奶又对他说:“来,看看我们家的小兔子。” 
  格拉伸出手,指头刚刚挨到婴儿那涂满酥油的额头,便飞快地像被火烫着了一样缩回来。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光滑,如此细腻的东西。生活是粗糙的,但生活的某一个地方,却存在着这样细腻得不可思议的东西,让这个四岁小孩习惯了粗糙接触的手指被如此陌生的触感吓了一跳。 
  老奶奶笑了,把格拉的一个指头拉过来,塞到婴儿手边,婴儿那光滑细腻的手把这根手指紧紧抓住了。格拉不知道一个婴儿的手,还有这样紧握的力量,还带着这样的温暖。他不习惯这样的柔滑与温软。一用力,把自己的手指挣了出来。婴儿哭了起来。婴儿的哭声像一只小猫在凄然叫唤。 
  “快把手给他,看我们家的兔子他有多喜欢你。” 
  格拉是个野孩子,架不住让人这么喜欢,一溜烟跑开了。 
  这个冬天,还有接下来的春天、夏天和秋天,他再没有跨进过这个院子。再次走进这个院子,已经是下一个冬天快要过完的时候了。过厂又一个冬天,格拉又长大了一岁。 
  和往常一样,经过恩波家时,格拉眼望着院子,不觉加快了步子。还好,他告诉自己,老奶奶不在院子里,刚跌跌撞撞走路不久的兔子也不在院子里。他松了一口气,刚放缓步子,脚就碰到了一个什么柔软的东西。脚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兔子坐在地上,张着嘴向他傻笑。他刚想抬脚溜掉,老奶奶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出现在院子里,一脸警觉,“你这个野孩子,不能领着我家兔子到处乱跑。” 
  这下,轮到格拉也像兔子一样,张大了嘴巴露出一脸傻相。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怎么可能跟着他这么一个野孩子四处乱跑?村里又有哪…家的大人会让自己家的孩子跟一个野种四处乱跑? 
  老奶奶很快换上了一脸慈祥的笑容,“好了,别发愣了,把弟弟从外面带回来。” 
  兔子先伸出小手,格拉犹犹疑疑地握住了。这手还是很柔软,但没有第一次接触时那么柔软了,更重要的是,这手不再像前次那样温暖,而是一派冰凉。格拉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比那小手更为柔软的声音:“来吧,弟弟,来吧,兔子弟弟。” 
  这天,在恩波家的院子里,老奶奶给了他一小块乳酪。 
  春天很快就来了,很快,春天又过去了。到夏天的时候,格拉真是觉得兔子是自己的弟弟了。兔子长得很快。跟着格拉满村子跑。第一次,格拉带着兔子出那院子时,老奶奶惊叫一声:“格拉!你怎么能带兔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格拉带着兔子怏怏地往回走。 
  老奶奶却又收起了脸上惊诧的表情,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走出院子就进了村。穿过一段曲里拐弯的巷子,经过两三家人的篱墙,天地豁然开朗,就是村中广场了。格拉的家,是依着生产队仓库厚墙搭出来的两间偏房,门正对着广场,不像别的人家有楼、有院子,也没有白桦木柈子竖起来,用柳条结结实实扎紧的树篱。将近中午,村子里非常安静,牛羊上山,大人们下地了,只有桑丹无所事事地倚在门口,慵懒地、迷人地坐在门口的太阳底下。看到格拉手中牵着兔子,桑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尽管这样,她也只是懒懒地招了招手。格拉把兔子带到母亲跟前。桑丹抱着兔子就亲吻起来,嘴里同时发出了惬意的哼哼。她说:“哦,让我看看,这么小的娃娃,哦让我亲亲,小小的娃娃。” 
  亲完了,桑丹脸上又浮现出慵倦的神情,挥挥手,“哦,格拉,把这个娃娃带走吧。” 
  格拉问母亲:“阿妈,大人们都下地了,你怎么不去劳动呢?” 
  桑丹定定地看着儿子,眼里慢慢浮起迷茫的神色,好像这是一个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的深奥至极的问题。这是格拉第一次问自己的母亲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很久,这回终于脱口而出了。格拉知道,妈妈要是下地干活,村里人会对他娘俩更好一些,妈妈要是跟着村里人一样下地干活,就能从生产队分到更多的粮食,还能分到牛肉、羊肉与酥油。这些分配都是在仓库门口进行的,也就是在他们娘俩没有树篱遮掩的家门口进行的。生产队分给他们一些粮食,都是出于全村人的怜悯,如果还想分到肉,分到油,那就是这娘俩生出不该有的奢望了。 
  第二年夏天,格拉带着兔子走得更远,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趴在森林边的草地上,吃早熟的野草莓了。两个孩子吃饱了草莓,格拉就问:“兔子,跟格拉哥哥一起,好不好玩?” 
  兔子鼓着大眼睛,伸着细长的脖子,点了点头。 
  兔子一生下来,就长得很瘦弱。机村的孩子大多长得强健,即便生下来很瘦弱,只要多吃东西,也就很快变得皮实强壮了。但兔子不行,稍吃多一点东西,就拉稀拉掉了。兔子时常都是病秧秧的,整天显得没精打采。说话也像个特别害羞的女孩子细声细气。 
  格拉又说:“那我天天带你出来玩。” 
  兔子这才细声细气地说:“我要格拉哥哥天天带我出来玩。” 
  兔子有些累了,两个人在草地上躺下来歇上一会儿。两个小人一躺下去,草棵便高出了他们的身子,在脑袋上方迎风摇晃。风的上面,是很深的天空,偶尔有片云缓缓飘过,像一堆洗净了又撕得蓬蓬松松的羊毛。摇摇摆摆的草棵中,有许多虫子在上上下下奔忙。蚂蚁急匆匆地,上到草梢顶端,无路可走了,伸出触手在虚空中徒然摸索一阵,又返身顺着草棵回到地上。背着漂亮硬壳的瓢虫爬得高了,一抖身子,多彩的硬壳变成轻盈的翅膀。从一棵草渡向另一棵草,从一丛花飘向另一丛花。草棵下面,有身子肥胖的蚂蚱,草棵上面则悬停着体态轻盈的蜻蜓。 
  格拉对兔子说:“你闭上眼睛吧,闭上眼睛才能好好休息。” 
  “我想休息,可我不想闭上眼睛。”兔子额头上薄薄的皮肤皱起来,脸上显露出成人们常有的那种疑虑忧伤的神情,“但我累,我的心脏很累。大人都说我命不长。”兔子死去后,格拉总会想起兔子这天说话时成人般的神情。可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女人一样细声细气说话的孩子。从这一天起,兔子的成长就定形了,长成了一个有着一颗大人那样容易受累的心脏,脖子细长、双眼鱼一样鼓突的孩子。 
  一种很深的怜悯从内心深处泛起,那感觉升起来,升起来,冲到脑门那里,又折返向下,使格拉眼睛泛潮,鼻子发酸。他张开手掌,一边一只,把兔子的双眼罩起来,说:“好朋友,你休息吧,这样也就像闭上了眼睛一样,”然后,他的口气从命令转向了乞求,“我们做好朋友吧。我没有朋友,你也没有朋友。” 
  兔子细声说道:“好,我们是朋友了。” 
  格拉自己感动起来了,他带着骄傲的神情领着兔子刚进村,便对倚在家门口的母亲喊道:“阿妈,我跟兔子弟弟是朋友了!” 
  桑丹抱起兔子一阵猛烈的亲吻,“好啊,好啊,我家格拉有朋友了,有一个好弟弟了。” 
  兔子眼露惊惶的神情,拚命蹬着一双小脚,要逃出这个女人的怀抱。但他哪里挣脱得出来,于是,一张嘴,放声哭了起来。这个太阳穴上总有暗色的脉管在突突跳动的孩子,说话时细声细气,哭声却哇哇的,像只大嗓门的乌鸦。桑丹一松手,兔子从她怀里滑下来,还是格拉眼 

  
明手快,抢先把兔子扶住了,他才没有摔倒在地上。他太阳穴上的脉管跳动得更剧烈了,好像就要冲破菲薄而又透明的皮肤,格拉感到了害怕,说话也带上了悲声:“求求你,不要哭,不要哭了,你要是不想害死我们,你就不要哭了。”孩子慢慢收住了哭声,抽抽搭搭时,更有这口气下去、下口气不一定能上来的感觉。那蓝色的脉管鼓突得更高了,蜷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条令人恶心的虫子。孩子每艰难地抽噎一下,那条虫子就蠕动一下,每一下,都像是要从那薄薄的皮肤底下拱出来了。格拉这回是真的害怕了。要是这条虫子拱破皮肤,那就一切都完了。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捧着孩子的脸,一边哀求着,一边不断用嘴亲吻着那条虫子。而这时,他那宝贝母亲却一个劲地傻笑着。 
  兔子终于平静下来,桑丹从屋子里搜罗出一切可以填进孩子嘴里的东西,把兔子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桑丹放声大笑,兔子也跟着格格发笑。但格拉只感到身子发软,背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他只觉得这个脆弱的孩子令他害怕。他不要再招惹兔子了。 
  大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兔子还没有回家。额席江奶奶靠着墙根睡着了。恩波把她摇醒,老奶奶脸上露出惊惶的神情,“孩子,孩子呢?” 
  然后,兔子的父亲恩波,母亲勒尔金初,舅爷沙甫都扑出了院子,急急地出现在广场上,勒尔金初呼唤兔子的声音,就像这个孩子已经死去,亲人正在叫魂一样。很快,这个寻找孩子的队伍又加入了兔子的表姐、表哥。桑丹抱着兔子从屋里出来,她对着迎面向他跑来的这家人开心地笑着说:“以后你们大人下地,就把他放在我们家,这个小娃娃太好玩了。” 
  她没有得到回答,孩子却被人劈手抢了过去。 
  然后,一大家子人簇拥着那个瘦弱的娃娃离开了。黄昏降临了,村庄上空炊烟低低地弥散。桑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广场上。有轻轻的风吹起,把一些细细的尘土,从广场这边吹到那一边,又从那一边吹到这一边。 
  空中的晚霞格外灿烂。 
  桑丹回到屋子里,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她欢快地叫道:“格拉,明天你早点领兔子来我们家。” 
  格拉没有说话。 
  桑丹拿出烙好的饼,盛一碗茶,“好儿子,吃饭了。” 
  “阿妈你不要烦我,我不想吃。” 
  桑丹自己吃起来,吃得比平常都要香甜好多。其间,她一直都在说,那个娃娃真是太好玩了,太好玩了。格拉告诫自己,不能讨厌傻乎乎的母亲。但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看不出别人神情中山高与水低的母亲,又确实是让自己的独生儿子感到讨厌的。但格拉知道,从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天,自己就注定要与这个全机村的人都看低看贱的女人相依为命。所以,他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只是说:“阿妈,你好好吃饭,不要再说别人家的事情了。” 
  桑丹正鼓着腮帮嚼着一大块饼,听到儿子的话,她加速咀嚼,然后鼓着她那双好看却又迷茫的眼睛,一伸颈子把饼咽了下去。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打了一个很响的嗝。一团热乎乎酸溜溜的气息朝格拉扑面而来,差点就让他呕吐了。格拉生于贫贱肮脏的环境,却对各种气味有天生的敏感。这种敏感,让他对桑丹身上的一些气味,对于机村的许多种气味,都感到难以下咽——这些气味常常让他恶心不已,常常在背人的地方哇哇地呕吐。 
  兔子的奶奶见过他这种莫名的呕吐,叹着气对人说,这种娃娃从来命不长。她说,这种娃娃在别的地方就是天承异禀,“可是,你们知道我们机村是什么吗?一个烂泥沼,你们见过烂泥沼里长出笔直的大树吗?没有,还是小树就在泥沼里腐烂了。知道吗?这就是眼下的机村。”没有人接老奶奶的话。没有人敢接这个话。 
  老奶奶的话跟工作组讲得不一样,跟报纸上讲得不一样,跟收音机里讲得也不一样。老奶奶的话引得一些更有资历与权威的人发出了叹息,他们说:“这样糊涂的老奶奶嘴里说出格言一样的话,不吉利呀!” 
  格拉母子从来不会听到机村的主流社会里流传的种种说法。他们只是活着而已,格拉只是时常莫名其妙地感到恶心而已。格拉只是时常克制着对桑丹不敬的想法,让她至少在家里,有一个母亲的大致模样。 
  现在,她对着格拉的脸,打了一个嗝,又打了一个嗝,一团团湿热的、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他胃里—卜分难受。好在,她终于不打嗝了。那块饼终于落到了胃的底部,她终于说话了,脸上带着十足的天真,“但那个娃娃确实好玩啊!” 
  格拉无话可说,只是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阿妈,我不想说话,我难受,我要吐了。”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翻了翻眼睛,说:“那你就吐吧,吐出来就舒服了。” 
  格拉奔到门外,弯着腰,大声地干呕几下,一股酸水涌了上来,涌到半途又退回到胃里,退回到身体的深处,继续在那里涌动着咬啮着什么。格拉的泪水涌了上来,为了不让泪水流下来,他仰起脸看天,天上的星星因此晕化出来了水汪汪的不确定的明亮镶边。 
  格拉无助地倚靠在门框上,看着满眼星光转动,母亲依然在背后的火塘边往嘴里填充着食物。这个女人真是天定了该生在饥饿年代的尤物,有食物的时候,她可以一直不知疲倦没有饱觉地吃下去,没有食物的时候,三两天粒粮不进,她连人需要吃饭都想不起来。格拉在母亲的咀嚼声里,听见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觉得难受,我要死了。” 
  他这样在心里念叨,而且因为这念叨感到了些许快感的时候,整个村庄在星光下寂静无声,一幢幢石头寨楼,黑黢黢地耸立在夜色里。 
  格拉知道,自己这种莫名的悲伤在机村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现在,他觉得自己恨这个村庄。他恨自己的母亲,远山远水地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流浪而来,突然出现在村人们面前,把他生下来,生在这样一个冷漠的村庄。他想问问母亲,她从哪里来,也许在那里,人们的表情和蔼生动,就像春暖花开一样,那里,才是他所不知道的故乡。夏夜里,羊皮褥子暖烘烘的,他躺在底下,像一个濒死的老人,想,我就要死在机村这个异乡了。 
  格拉睡着了。直到睡着以后,这个克制的娃娃,眼角的两颗泪水才盈盈地滑落下来,落到了枕上。然后,他真的梦见了春暖花开,梦见一片片的花,黄色的报春,蓝色的龙胆与鸢尾,红色的点地梅,他奔向那片花海,因为花海中央站着他公主一样高贵,艳丽的裙裾飘飞,目光像湖水一样幽深的母亲桑丹。但他只感到眼前一片强光闪过,桑丹一声尖叫,他醒了。他踢蹬着双腿被人揪着胸口举在半空里,手电筒的强光直直地照着他的双眼。 
  强光后面,是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小杂种,你干的好事,你干的好事。” 
  小杂种, 
  小杂种, 
  小杂种, 
  小杂种! 
  小杂种! 
  格拉清醒过来了,他听出来了,这是兔子父亲恩波,那个还俗和尚的声音。 
  他吓坏了,“我不是小杂种,是是,我是小杂种,叔叔把我放下来吧。” 
  但那个声音陡然一下提高了很多,“我要杀了你!” 
  格拉的耳膜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嗡嗡作响,却听见一声更加歇斯底里的叫声:“不!”然后,桑丹像一只发狂的母狮扑了上来,把拎着格拉的人和格拉一起,重重地扑到了地上。手电筒滚到一边,照亮了很多条人腿,然后,母亲哭号着把格拉的脑袋搂到了自己的怀里,格拉感到了母亲柔软的乳房,“我的儿子,格拉,是你吗,我的好儿子。” 
  格拉靠在母亲的怀里,“阿妈,我在,我在这里。” 
  又一支手电筒打开了,射向躺在地上的这一对母子,和那个狂怒的气喘吁吁的还俗和尚。 
  “谁也不准动我的儿子!”桑丹歇斯底里地大叫,但人们看着她被手电光照亮的裸露的胸脯,轰然大笑起来,格拉仍然惊魂未定,紧紧地靠在母亲的怀里。但母子俩还是被那些人强行分开了。 
   
  四 
   
  这个夜晚,一轮大大的满月高挂在天上,朦胧的山影站在远处。这个夜晚,一向平静的机村疯狂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从睡梦中起来,站满了广场。一群成年男人狂暴地推搡着格拉这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娃娃往村外走,手电吐出的光柱左右晃动,刺穿黑夜,还有人在明亮的月光下燃起了火把。 
  格拉跌跌撞撞地走着,脚步稍微慢一点,就有横蛮的手掌重重地推在他背上。他不时跌倒,很快就被人提着领口从地上拎起来,“小杂种,快走!” 
  很多声音从身后杂沓而起,都是有关他的各种称谓,小害人虫,小爬虫,小坏蛋,小魔鬼,从人们口中吐出来,在他头顶上炸响,格拉眼前晃动着一张张机村人的脸,先是一批比自己大一些的男孩子: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当然,还有他们担任着村里各种领导的父兄的声音。那么多狂暴的声音,那么多又狠又重的手,将他推向村外的野地里。格拉突然想到了前些天公社电影队来放的一部电影,一个长胡子的坏蛋,就是这样被愤怒的人群推向了村子的外面,被从“肉体上消灭了”,他一转身,抱住了最为愤怒的兔子父亲的腿,“阿妈呢?阿妈桑丹你快来救我!” 
  但他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冷酷的轰笑,恩波劈手把这娃娃提了起来,“没有人杀你,小兔崽子,你说,白天你带我们家兔子去了什么地方?” 
  格拉这才晓得,现在兔子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抽搐着胡话不已,说是有一个花仙子告诉他人间太苦,要带他到天上去了。小兔子还说,自己本是从天上来的,现在想回美丽的天上去了。大人们一想,自然是那个有母无父的野孩子格拉把他带到野外,让什么花妖魅住了。 
  于是,全村人都为一条小生命而激动起来了。在这个破除迷信的年代,所有被破除的东西,却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下就复活了。一切的山妖水魅,一切的鬼神传说,都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就复活了。那些积极分子、民兵、共青团员和生产队干部,这一刻,都沉浸在了乡村古老的气氛中,怀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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