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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我对谢麦连科夫说。“没想到,你们还会搞这玩意儿啊!”
安东妮娜微微笑了笑,这是一个幸福人的微笑。她用一个轻盈、温柔的动作拢了拢披巾里耷拉下来的一缕额发。
“丫头搞的,”谢麦连科夫说。“她在这儿,在家里捏的,在厂里顾不上搞玩具:大家需要的是盆盆罐罐呀!”
她望着我,还在笑。你是什么人呢,安东妮娜?你帮助土匪,给他们送面包、脂油、给他们洗粗布衬衫。你的手指是这样的纤细,能捏出这样稀奇古怪的动物。兴许,你还是个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吧?
“她老喜欢捏泥巴,”谢麦连科夫自豪地说。“她觉得,泥巴是活的,就象什么小崽儿一样。”
她坐着,两条笔直的大腿并在一起,脚跟靠着脚跟。她坐的姿势是那么的优美,简直可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上她一两个小时。说实话,到头来,我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哑吧。唉,我拿你怎么办呢,安东妮娜?我什么也弄不懂,弄不懂!
安东妮娜象在沉思中一样,又用指头拢起那缕草黄色的头发,把它掖在披巾里。我觉得,在这个胆怯的、迟疑的动作里包含着某种意思:是的,她仿佛说,我想让你喜欢……可是有必要吗?
她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玩具上,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她想送您一样东西,”谢麦连科夫解释道。“送您一件玩具。”
“不,我不能要,”我说。“我不能接受……你们的礼物!”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你们的”!这话里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卑视和愤恨。她是那么瘦小,纤细,往我这儿稍稍探出了身子。我突然下决心决刀斩乱麻地割断这些爱怜的情丝,把问题都摊到桌面上来。干吗我要这样折磨她呢?我明明估计到,她不可能有什么罪过嘛。这些动物,这些泥捏的天真小动物,都瞪着凹陷进去的小眼睛,责备地望着我。它们不可能出来保护她,只能干瞪着眼睛。但是我已经不能煞车了。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大动恻隐之心的呀,我不能晕头转向啊!
“现在周围都是土匪,可不是我玩玩具的时候!”我说。“你们还好,他们不会往你们家的窗里打黑枪!你们自己明白为什么……”
说实话,我本不想说这几句话!我想默默地望着她的眼睛,看她坐的姿势,看她拢那绺头发的动作和笑容。她浑身哆嗦,两片嘴唇紧紧地闭在一起。那只手慢慢地从披巾上滑到桌上,在木板桌子的桌角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又往下垂,无力地垂在那儿。父亲惊慌地瞅了她一眼。
“她捏的这些泥玩具还从来也没有送过人,”谢麦连科夫低声说道。“她怕难为情……只是给自己做着玩的。”
我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呢?我爱过她,爱过而且怜悯地
可是毕竟不能忘记树墩下面那几只包裹,决不能忘记那些包裹。我不能饶恕她的姐姐宁诺奇卡和那个壮实的麻脸土匪,安东妮娜就是给他送“包裹”的。
我的心很乱,感情在翻腾。
“是啊,他哪有功夫顾得上玩具啊,”谢麦连科夫安慰女儿说。“他自个儿差点没被打死。这是打仗啊,安托莎!”
听到他这么慈爱地,用家里叫惯了的亲切口吻叫她的小名“安托莎”,我的心不禁一颤。这是他们父女的称呼,在这声称呼里包含着多少父女深情!我顿时感到自己在这个家庭里是多余的。这个名字体现着多少柔情,它是口令和召唤。在这个词里隐藏着父女的爱。看来,给她取了一个男孩的名字,不是偶然的。我觉得,这反映出他渴望有个儿子,有个掏工世家传宗接代的继承人呀!可是命运却给了这个一只手有残疾的谢麦连科夫两个女儿;大女儿跟土匪跑了,他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小女儿,捏稀奇古怪小动物的巧手,是个永远不声不响的……安托莎!
我望着她那连衣裙裹着的瘦削的双肩,望着那双黑黝黝的双臂和那缕浅色的头发,望着旧连衣裙下面那对轮廓分明、线条优美的大腿,望着圆鼓鼓膝盖下面突然出现的那两条笔直、修长、线条清晰的并拢的小腿,我不由暗自呼唤着这个名字。她身上有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完整的美。这种美是不能作任何分析的,它一下子就会深深印在你的心灵上。这种完美的印象,就象烙出的烙印,永远不会磨灭。
“安托莎!”我心里又呼唤了一遍。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好象在研究我。安托莎!她的两片嘴唇哆嗦了一下,张开来,失去了那种直耿耿的固执劲儿,又变得温文尔雅。
我觉得,我的头在发晕。怎么搞的,我怎么又泄气了?我到这儿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听我说,”我开口对谢麦连科夫说。“我看,咱们第一次谈话时有些话没说清楚。走,到外面土台上去坐坐。”
我话音刚落,他立即站起身,托着他那只弯曲的左手往门口走去。安东妮娜象那天在陶器厂那样目送着我们。我第二次闯入这个家庭,给他们带来了惊恐和不安。但愿一切都尽快水落石山吧。这个差事真不合我的心意呵。
第九节
我们两人在土台上坐了下来,已是日暮黄昏时分了。在战前,在黄昏时分,格卢哈雷村的老老少少都坐在自家的土台上,嗑着葵花子儿,观赏白云在日落前的瞬息万变的形态和色彩。
谢麦连科夫靠在泥抹板房的墙上。在天空背景的映衬下,他那长着鹰钩鼻子的轮廓分明的侧影显得更加暗淡了。他半闭着眼睛,在等待,神态十分困倦。
我从墙边的长凳下面拿出了装包裹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木板上。
“瞧,这是您的东西,”我说。“安东妮娜拿到密窟……供给土匪的食物,”我说“供给土匪和同土匪一起躲在林子里的您的大女儿的食物。拿回去吧,家里用得着呐!”
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喉结颤动了一下。
“您干嘛不言语呀?”我发问了。“我本该逮捕您。您说呀!”
又过了一分钟。
“说呀!”我提高了嗓门儿。“如果我确信您是自愿这样干的,那就不必多罗嗦了。说吧!……怎么,他们吓唬您了?要不是可怜宁诺奇卡?”
天很快暗了下来。金秋九月,日子总是这样短暂。只有菜园里一捆捆大麻和一束束金光菊在发出黄灿灿的光,仿佛白天吸足了阳光,现在正一点点往外放射。
“我不相信,安东妮娜是土匪的帮凶!”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声叫道。我抓住的是那只有残疾的手,它无力地一抽,想挣脱开,我也就势松开了。“您听到了吗?我不相信!这是您强迫她干的!为什么?您以为这能帮您大女儿的忙,是吗?算了,别搞啦。这会毁了安东妮娜,也毁了您自己。让您的大女儿来自首吧。这样好得多……您可是在供养杀人的凶犯呀!”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似乎,我在对他进行思想工作,用大道理说服他。唉,我自己也忍受不了大道理呀。杜鲍夫说过:“软的不行来硬的,就是别讲大道理”。
我对谢麦连科夫苦口婆心,反复说明他的行为会引起的严重后果,我不记得,我说了多少时间。后来我好象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沉默惹得我动了肝火,闸门冲开了。
“老混蛋!”我说。“你大概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你应该放明白一点儿!要是你象木桶塞子闷声不响,那我何苦来帮你的忙呢?你要知道,私通土匪可要吃官司的!你为啥还要把小女儿也牵扯进去,啊?你考虑过她没有?她有什么罪?她这样爱你这个亲老子,你怎么忍心把她的一生毁掉,啊?你这歪胳膊的恶鬼!”
我开始对他大讲道理,越说越粗,越说越野,完全可以同谢拉菲玛姥姥媲美了。可是他象印第安人的头领一样,靠墙坐着。他那一动不动的长着鹰钩鼻子的侧影,清晰地印在玫瑰红天际的背景上。他那逆来顺受的沉默和长久的忍耐,终于弄得我发了雷霆。
“你谢谢苏维埃政权吧,它是依法行事的,”我说“换了伪警察,早就把你毙了,把你脑浆打出来了。可是苏维埃政权还来找你谈话……火烧鬼的走狗!”
“甭说了,”他突然开了口,低声地回答说:“甭说了,伊凡·卡佩柳赫。你为什么要自称是苏维埃政权呢?咱的脑子里你还是个毛孩子呐。你来厂里玩,咱还给过你响笛……你在战场上学会了开枪,从苏维埃政权机关也领到了枪,可是你还没能学会动脑筋。你这个年纪,什么东西都显得十分简单……”
他回过头,看着我。在夕阳余辉的照射下,他的脸变成了暗红的颜色,仿佛是用红泥捏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很深,象是刮刀在泥坯上划出的一道道小沟。
“如果我办得到,我要亲手把那些狗土匪掐死,”谢麦连科夫说,他那浑厚的“船长”的嗓子失声了。有点嘶哑。“你能懂个啥呀,你的乳臭还没干哪!”
“诺,诺,”我嘟嘟嚷嚷地说。“你……不太那个了,谢麦连科夫……懂吗!”
我反驳他的话,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这个中年男子说着说着失了声,差一点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发现,他一定有难言之隐!
“你以为你已经能制伏火烧鬼了吗?”谢麦连科夫问道。“打死一个麻皮桑卡,就算制伏了火烧鬼?”
“啊哈,原来,你认识这个狗土匪呀!你那时为啥不说?”
这一次,谢麦连科夫虽然被我抓住了把柄,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
“你不知道火烧鬼是个什么人,”陶工继续说道。“他是野兽,是狡猾的野兽……你同火烧鬼相比,不过是个小甲虫。他还没有真正把你放在眼里……他要干的话,可以把整个格卢哈雷村夷为平地。”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谢麦连科夫这些话,在他肚子里你推我搡的,好不容易才从他那硬噎的喉咙里一个个地跳了出来。这些嘶哑的、无力的话语,在他的胸中已经郁积很久了。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谢麦连科夫家的人,真是多情善感呀!这种感情我受不了,我有生以来最怕号陶大哭。
“你想,她干吗一直不开口呢?我的女儿,托尼娅①,她干吗不同任何人说话……”
【注 ①:安东妮娜的小名。】
他的左手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想去摸转盘上那只长颈罐,还是想抚摸一下他想像中的小孩的脑袋。
“他们是在法西斯分子逃跑前到村里来的,火烧鬼带着几个小兄弟,深更半夜的。火烧鬼从前向宁卡求过亲。他答应把陶器厂从他老子的名下转到我的名下,还许了不少愿……看样子,他是喜欢她的,可她怎么能喜欢一个伪警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呢?火烧鬼这才深更半夜带了几个小兄弟找上门来……来找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虽然村里一片寂静,可他的话语轻得勉强才能听得见。牲口都已赶回圈里去了。秋天,天黑得快,谢麦连科夫家的五只瘦鸡早已聚在关着门的板棚前。鸡在等主人开门,让它们上架去。它们半闭着白色的眼皮,咕咕地叫着。
“火烧鬼为尼娜来的。要她跟他上……她不肯。他就强奸她……他的几个小兄弟在旁边帮忙。安托莎……托尼娅”他改口说,“她一见这情景朝他们扑了过去。她发出了一阵惨叫……”
“那您怎么呢,您呢?”我忍不住开了口,我的嗓子也失声了。真糟糕,我满肚子话都堵在缩紧的嗓子眼里,将不容易转动不听使唤的舌头,把它们一个个地推了出去。“她扑上去了,您呢?碰上这种事,死活还有什么差别呢?”
他瞅了我几眼。他的左手又象襟翼一样抽搐了一下。
“你还年轻……你只从自己着想……你没当过父亲。我怕他们把安托莎也……把托尼娅也……几个小兄弟已经想……安东妮娜要碰上可受不了……她……像一茎小草……我苦苦哀求,火烧鬼算是发了慈悲……他们把我和安东妮娜赶出屋子。一个伪警察拿着自动枪守在门口……就是那个麻皮桑卡,他好象是火烧鬼的马 。”
天很快黑下来。一捆捆黄麻,一束束金光菊已经不再放出黄灿灿的光。高高的加弗里拉岗顶的树梢上面,还残留着几抹淡淡的玫瑰红的反光。我们把那伪警察就象埋牲口一样埋在岗上,没有留下任何标志,甚至也没堆个土墩。走着瞧,火烧鬼,我们决心把你也这样埋起来。就算你是狡猾的野兽,你也跑不掉!……
一股劲风吹来,夜幕降临了。樱桃树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铁锈红的叶子。“初秋马上要过去了,”我心想,“樱桃树的叶子都落了。樱桃树的叶子可是长得挺牢的呀!”
“后来呐,”我说。
我等了好久,一直等待“后来呐”这三个普通字眼包含的内容,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我的喉咙便噎住了,就是这么回事。大概,在格卢哈雷村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心肠软下来了。在前线的时候,什么东西没看见过,什么话没听到过,可以说是经受了铁和火的锻炼。可现在,说实话,我大软弱了。
“后来呐?”他带着几分惊讶的神色反问了一句。“后来还有什么呢?火烧鬼抢走了尼娜……她走了……火烧鬼看得很准……她自个儿不会再回格卢哈雷村。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在村里怎么做人呢?托尼娅从此同谁也不说话……她并不是哑巴,而是不想说,不想同人家搭讪。有时同我说上一两句,那是在晚上,等村里全静了以后,要不就在捏泥巴的时候……”
铁锈红的叶子,从樱桃树上纷纷飘下,寒意越来越浓。寒冷的秋夜一步一步逼近。一个个流星掠过夜空,陨落下来。看样子,黎明前一定有浓雾。
“她几乎天天早上到泉水那儿去,”谢麦连科夫继续说道。“她太爱姐姐了……她希望,尼娜也许有一天能回来。她太希望了!他们告诉我们泉水边上那个密窟,叫我们给他们送东西。”
原来如此……情况全清楚了,不,我不能认为安东妮娜有罪。谁也不能责备她。她把自己同父亲一起挣来的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土匪,为的是想求他们发慈悲。她还能怎么办呢?
“我为安东妮娜一直吊着心,”谢麦连科夫往我这儿探过身子,悄悄地说道。他的眼睛因为害怕,瞪得老大。“他们知道这丫头是我的命根于……我为她担心!火烧鬼就在附近,近得很。他不会放过我,他决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问。
他刚打算开口,可又克制住了,只是长叹了一声。他用右手把那只不听指挥的左手按在瘦削的膝盖上,膝盖上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补丁。在这清冷的夜晚,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湿泥土味特别浓。这股陶土味已经渗进他的躯体,永远洗不掉了。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不当教师而做陶工呢?
“为什么火烧鬼不放过您呢?”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放开那只左手,那只手就留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们两人都有点儿平静下来了。
“您可以把我们父女俩带走,”他轻轻地说。“因为我们通匪。这是您的权……兴许,这样做更好些。可是尼娜……她会怎么样呢?……托尼娅一直抱着希望。”
“干吗要带走你们呢?”我说。“我们怎么,是伪警察怎么的……法西斯分子把你们的胆子吓破了。你们不敢把真实情况说出来……瞧,关于火烧鬼的情况你没有全说出……不必怕他!”
“您这话可当真?”谢麦连科夫问道。
这会儿我们俩又开始以“您”相称了。
“当然当真。”
“您今儿个是碰巧才没被打死,”他说。“他们不想袭击村子,眼下他们没有必要暴露目标。可是时间一到……”
他打住了。他回过头,望着栅栏外面。夜色茫茫。从房子的土台和墙壁里还散发着热气,可是指头却冻僵了。
“您干吗惊慌呀?”我问道。
他默默地往栅栏门那边点了点头。
“是条狗跑过,”我说。“一条很大的狗……没事。”
“对,是这样,”谢麦连科夫说。“您的听觉很灵。”
“军人嘛,不灵还行。”
我回答他的话时,精神抖擞,甚至可以说是太抖擞了。我希望他能够克服恐怖心理,即使一会儿也好,这样的话能把真情都倒出来。他无疑了解火烧鬼的许多情况,比古潘要多得多。可是他为什么这么怕火烧鬼给他第二次打击呢?“他们知道托尼娅是我的命根子……”
“您从我的嘴里再也听不到任何情况了。”谢麦连科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体谅我……您没啥牵挂,可我有女儿呀!”
我没啥牵挂!是啊,我一定要把火烧鬼除掉,即使仅仅为了解除安东妮娜的威胁,我也愿意献出生命,我决不犹豫。当我想到,他们可能会象抢尼娜那样来抢她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好象都凝住了。尼娜是个活泼的姑娘,她弄得小伙子们晕头转向。她懂得怎么生活,不过没有瓦尔娃拉精明。可是她是懂得怎么生活的,对她来说,最可怕的也许倒并不是这种事,而是耻辱,是同村人的风言风语。然而对安东妮娜来说,风言风语算什么呢,这些她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她整个身心简直受不了,如若火烧鬼或还有什么人对她伸出爪子,扯下她的旧麻布裙子……想到这里,肚子里那几块法西斯迫击炮弹的弹片仿佛又复活了,痛得直钻心。我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切断了想象的电源。咳,只要开关一开,电流就会刺激神经啊!
我拉下开关,挺直身子,吁了一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这时,栅栏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是一个又胖又重的人的脚步声,他尽量象猫儿那样,蹑手蹑脚,走得很轻。可是他忘了,要迈出猫儿那样轻悄、无声的脚步,需要有猫儿那样轻的分量啊。
第十节
我一只手把谢麦连科夫按在墙上,让他别挡住栅栏门,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