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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一吾儿,人生一世谁无死,但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得到纯真的爱情,而你有过,至今还深深地爱着你,你的灵魂得到了安息,妈妈也得到了慰籍。
第十八章强儿!听听母亲的心声
在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上初中的强儿,被“文革”的狂潮卷走了。我去送他,他却无视我的存在,使我非常伤心。
1968年强儿去内蒙插队,火车开动了,强儿的眼睛不看对他依依不舍的妈妈,只是激情地冲着窗外大喊:“毛主席再见!北京再见!”我用湿润的眼睛看着充满革命热情却不看妈妈一眼的儿子远去了。
强儿,难道我在你们“红卫兵”“造反派”眼里是不值一顾的政治贱民?你怎么不想想,恋恋不舍去送你的妈妈,虽然是“摘帽右派”,但她是育你、爱你的生母啊!难道你真“革命”到六亲不认了吗?
你当时只喊“毛主席再见,北京再见”而不理睬和你招手告别的妈妈,难道是你在恨我和你父亲离婚时,没有把你留在身边?30年后,看了你写给你女儿的信,方知你一直因父母离婚而感到没有家。你被分给你父亲与继母一起生活,觉得是母亲不爱你,偏爱弟弟。看来你对我的怨气还不浅啊!但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十个指头个个连着心啊!夫妻离婚,通常是一人抚养一个孩子,后来我发现你父本人实际上不可能照顾你时,也曾托他的老同学储传亨和他商谈,还是把你都交给我抚养吧,他没有同意,我就在我每次从农村回家休息时接你到外婆家与我和你弟弟同住。
还记得吗?1961年暑假,那时你十岁,我在我劳动的西郊农场白家疃果树队旁边租了一间民房,将你兄弟二人接到那里,让你们到山上游玩和看我们摘果子。那个夏天你们吃足了鲜果,也领略了大自然的风光,也天天得到了妈妈的呵护,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假期。妈妈从来没有舍弃过你啊!
妈妈没有一天不惦念着你,虽然在你插队20年中没有亲自来看你,但派了你弟弟建一去看你,并以我窘迫的处境解决你的困难。
在你远走20年中,我没有去看你。前十几年是因为我处于困境,没有行动的自由。即使我去看你,以我当时的身份你也不一定欢迎。后十几年我重新得到了人的尊严,我要夺回失去为祖国做贡献的20多年,日夜争分夺秒地奋斗,也就忙得抽不出时间去看你。你妹妹春歌1984年10岁在小学时,就写过这样一篇作文:现一字不改的将其原文抄录如下,以便你真切地了解我当时的状况。
争分夺秒的人
多少个星期天,妈妈答应带我去玩,可从没有兑现。上个星期六晚上,妈妈说:“明天一定带你去玩。”我高兴极了,夜里都梦见我和妈妈在北海公园划船……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起来打扮得整整齐齐准备和妈妈去玩。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了,可恨的电话铃声把我的愿望打断了,原来是京剧昆曲协会的同志说少儿艺术团的预演改在礼拜天上午了。于是妈妈对我说:“我不能带你去了,要去审查节目,下午再去吧。”说完背着书包匆匆地走了。我的心当时冷了一半,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我挡住妈妈说:“别去了,就这一回。”“这是大事,能不去吗?”妈妈说。我的眼泪流下腮边。“你先在家画画,下午再带你去。”妈妈亲着我的脸说,说完连忙出门走了。
我一边画画,一边等待着那欢快的下午快点到来。闹钟指到下午一点了,妈妈还没有回来,我着急了,正在这时妈妈推门进来,“妈妈,咱们什么时候走啊!”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却讲起少儿艺术团演出的热烈情况,还说我一定要赶快把这个情景写成报道宣传出去,说完话她就埋头写稿去了,她写好了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的愿望又破灭了。妈妈安慰我:“晚上我带你去街心公园散步去。”
晚饭还没有吃完就来了两个阿姨和妈妈研究工作,还送来一大堆新出版的《京昆通讯》。客人刚走。妈妈喊了我一声,我想着这一定是要带我散步去了。没想到妈妈对我说:“你来帮我改改《京昆通讯》上的错字吧!”改完错字已经晚上九点了,她催我上床去睡觉,她自己坐在桌前写起剧本来了。
虽然今天我去玩的愿望没有实现,但我不怪她,因为她的工作太忙了,真是一个争分夺秒的人。
除了忙工作,我还要照料病危的老母——从小照顾你爱你的外婆,她老人家常念叨着你,可直到她去世你也没有回来看她一眼,我知道你也很忙,从来没有怪过你。
同在一方天下,却又难得沟通,这几年我先后给你写了几封信表达我的思念,不知你都收到否?
“寄语强儿一
咫尺天涯,虽难相见,儿幼时形影,常浮现眼前。母方十九,儿即诞生。常抱儿院中日浴。阳光抚儿,肌肤鲜润。母最爱握摸儿之小脚,通红如玉。一日,儿乳瓶落地,四分五裂。儿父即刻奔街购买。见书生也识人间烟火,母甚为感动。美好家庭,偏遭风暴,使儿难与父母团圆,常怀无家之痛。人生从来多变,想儿成年早已理解,不再郁闷于心。儿今五十有一,望善自珍重,时刻不忘锻炼身体,在母有生之年,得以相聚。
母草于2002年8月11日儿生日之际”
“寄语强儿二
1953年5月6日,儿弟建一,于东单市委医务所诞生。儿与“大大”(李姆)提食盒送鸡汤至。儿大头方脸,高不足一米,着古铜色毛衣,蓝工装裤,敦敦实实,憨厚可爱。母拉儿之小胖手,吻儿宽额。儿轻轻走至弟小床前,抚弟头亲弟小脸,俨然兄长状。其时儿方两岁,此情此景,犹历历在目。如今人皆亡散。汝弟英年病逝,汝则自陷囹圄,每念及此,涕泪盈眶。奈何!世事无常,难以预料,好在母历经沧桑,习有自控之力。只望吾儿博览群书中,全面认识社会。常读书需保护视力,千万勿用之过度。平衡劳逸、运动,持之以恒。汝外公明年一月中旬满百,为吾后辈之楷模。暂且搁笔,改日再叙。
母2002年10月8日”
“寄语强儿三
汝儿时一件趣事,常涌现母眼前,每使母展颜窃笑。儿于北海幼儿园时,一日下午,忽接市委行政处电话:‘幼儿园十几个孩子失踪,现在正派人四处寻觅。’机关里年轻的母亲们,包括汝母,一阵惊惶,但只得静侯消息。黄昏时分,在办公室等待的母亲们,被告知:‘在景山后街遇见那些走失的孩子,正晃荡街头,现已接回幼儿园,各位放心回家吧!’假日吾去幼儿园询问你们失踪原委,方知为首肇事者有吾儿。在母的追问下,儿道出淘气经过:‘一天到晚在幼儿园太闷了,我们想逃出去玩玩。我们商量等哪天午睡时,阿姨出房后我们就溜。那天午睡;我们假装睡觉了,阿姨就走出我们房间去休息。跟着我们就悄悄起床,轻轻开房门溜出,从通北海的后门,进了北海公园。在公园没人管,我们玩得很快乐,打水飘,轰小鸟,一边玩,一边走,到了北海大门口,我们真不想回幼儿园,回家吧!可又不认识路。有个小朋友说他记得去他家的路,那就上他家去吧!走到景山那里,就又不知怎么走了,正在东张西望时,叔叔、阿姨就看见我们了。’母说:‘要不是机关的叔叔阿姨找到你们,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你却答曰:‘那我们就当鲁宾逊吧!’母不禁为汝天真幼稚的想法噗嗤一笑。
母2002年11月20日”
“寄语强儿四
没有得到你的复信,可我还是要写,这是母亲对你的思念。你五岁左右,母常于休息日给你和你弟弟讲读小人书,也就是连环画。有次讲到岳飞的故事,母故意逗你:‘你看岳飞从小就很懂事,长大成了英雄,你行吗?’没想到你哭了,哽咽着说:‘我还小啊!’你从小生活在知识分子家中,我继父,你喊爷爷的黎锦熙,是著名学者,毛主席在长沙一师读书时的的老师;你父母是市委领导机关的干部,都是从事脑力劳动的。一日,我们共同走出家门,看到工人们正在大门口搬运木材,我对你说:“你长大也当工人吧!”你反驳道:“不!”“为什么?”“你和爸爸怎么不当工人?”那么现在你又受了谁的影响?
“寄语强儿五:
1989年,由于政府发布了插队知青可以有一个孩子回城的政策,你唯一的女儿可以回北京上学了,于是你和你妻子也就随你女儿回北京了。当时坚持要由他抚养你的你那位老爸,当你插队后,基本上就不管你了,你需要的录音机、电视机、拟在内蒙购房的费用等,都由我和你弟弟寄去。20年后,你全家回来了,你爸爸不考虑你初回的工作与住房的各种困难,虽然他有四间房子,却不表示收留你,是妈妈从两间住房中腾出一间安顿你们夫妇,并让你落下户口;是妈妈带你上友谊医院全面检查身体;是妈妈将你们夫妇安排在我主持的剧组工作;你弟弟又请你去他办的民校协助他的工作……难道这些都不能暖回你游子之心?你还是那样不愿和妈妈沟通,1989年形势动荡,人人都在谈论,妈妈也想和你聊天,你却不屑地对我说:“我不愿意和你谈。”还是那样看不起妈妈,难道你不知道妈妈也是曾经沧海,终身奋斗自强,有丰富人生经验的老人。
在你又遇到困难时,是我请你到到我主编的杂志社来当办公室主任,你却要当社长。我知道你有能力:当过生产队长,当过县水利专业团办公室主任,当过党校教员,在巴盟盟委讲师团作过理论教员。讲过哲学、政治经济学、经济体制改革、精神文明、形势报告等七十余次大小课。在省级和全国刊物上发表过《从‘党政不同’谈‘党政分开’》《对巴盟十年利益阶层和社会矛盾变化的思索》《中国社会趋向多元化》《关于政治多元化的笔记》等文章十数篇。但是你来到一个陌生的业务领域里,总应有个熟悉的过程。你终于不耐烦了,又去觅新的发展,离开了我的杂志社。
亲爱的儿子,不管你如何对我,作为母亲我总是希望你生活得好些,身体健康。你弟弟建一去世后,我马上将由我承租的三间房子转给你和你女儿租用、居住;还有无锡的商店铺位也交给你,使你和你女儿能生活得更塌实些。但我从没有奢想过你对我有任何报答。只希望你认真总结生活经验。
1966年“八、一八”在天安门你们一些年幼无知的学生,得到领袖的接见,受宠若惊,热情奔放,思想狂妄,从此也鹦鹉学舌地高喊:“我不主沉浮,谁主沉浮?”一时,红卫兵不可一世,到处破四旧,反封资修,成了破坏文化的疯狂力量,文革抹去了你儿时生活在学者家庭所接受的良好影响,你只上到初中二年级就中断了学业,虽然后来你自学完大专的课程,但正如你自己说的“知识结构失衡”三十年后,你悟出““文革”的派性像毒品,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没有法则,没有民主……”文革不按历史规律办事,希望你能记住教训。管子说:“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
你曾在一篇自述文字中写道:“1976年夏天,我开始了大建砖窑,有人打小报告说我搞资本主义,县里把我调走。”“有人向我透风县里准备向自治区给我报副县长职务”可是在县四级大会上,你进行了长篇发言,否定了县委批判你办砖窑的文件。随后,你被抄了两次家,大小会批判三十余次,不准回家整整两年。1978年县委解除对你的批判,承认对你批判是错误的,才重新分配你工作。你应该总结经验教训。不要只看到自己正确的一面,你自己也说过:“刚易折”“正易激”在有条件不“折”时,何必非要去“折”呢?“折”了,就什么也谈不到了。
你原来坚持扎根农村,坚决走毛主席号召的与农民结合的道路,把一切可回城上大学、入工厂的机会都让给别人。可最后你还是随你的孩子回北京了。可见生活中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没有一成不变的观点。你应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找出适合于你的实事求是的生活方式。现在社会的英雄许多都是知识阶层,知识永远能造福人类。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自制者强”你名小强,希望你能深谙老子的辩证法。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妈妈已经是日薄西山,每况愈下,来日不多。你也应该考虑考虑老母的心情。
你弟弟建一1998年6月28日永远离开了我,我经常在梦中见到你弟弟,见到你,还有你那离开我又于1990年永远离开人世的你们的父亲。有时我感叹和你爸爸的结合,完全像场噩梦。醒来,一切空空。唉!春花早已凋谢,秋叶枯萎落地,飞雪寒气袭人,只有在梦里寻找往日的欢声笑语。
第十九章生正逢时
我的心,你不要忧悒,
把你的命运担起。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
新春会交还给你。
有多少事物为你留存,
这世界还是多么美丽。
凡是你所喜爱的,
我的心,你都可以去爱。
(海涅:我的心,你不要忧悒)
一、儿子送我新房
我73岁时,住上了新房,是二儿子建一送的。
1949年我参加工作以来,不知道伸手向组织要房子,1957年被打成右派,和查汝强离婚时,我俩在市委住的宿舍,全给了他。当时一些对我友好的同事说:“你怎么把房子都给了老查?”我说:“我有房子住呀!”我一直将西单成方街35号小院——母亲的家,当成自己的家。离婚前后,母亲的院落里有我和我两个儿子的床位。七十年代;市里建筑长途电话大楼,母亲的院落正在其规划地中;被拆迁。我搬入和平里某两居室单元楼房的一间,是拆迁单位补租给我的。虽然与别人合居,不方便,但也没想到自己需要向工作单位要房。1989年大儿子和儿媳、孙女从内蒙插队归来,和我挤着住。也没想到要房,只知道疯狂地工作。
离休10年后,逐步地发现同龄人许多都住上了大房、新房,这时才想起问本单位领导:能否给一间房子?但我已离休,机会没有了,也就不再想这事了。还是“休争闲气,都只是南柯梦里。”?还是逆来顺受惯了,还是有立锥之地,就能凑合?还是忙得只想干一番事业,别的也就不在乎了?也许都是。
进入二十一世纪,改革开放的年代,人们早已忘记“文化大革命”掠夺性的没收私房的可怕记忆,又纷纷买起房子来了。政府不但号召大家买房,还贷款给人民买房,原住国家的旧房,也全部折价卖给人民,这下子几乎无人不是“房产主”了;大家都认为没收房产的时代没有了。在这种买卖房屋的社会新潮中,我卖了逝子建一遗留的股票,也买了新房。自我安慰道:“这是儿子对我的孝顺,房子陪着我,就是儿子陪着我。”儿子啊!我时刻忘不了你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又将无穷的怀念化着诗篇遥寄给你。
含笑花(遥寄建一儿)
那年我六十岁生日,
你兴冲冲地送来一盒蛋糕。
你说:“妈妈,这是特为你定做的,
您看这上面做了朵含笑花,
祝福您寿比南山,永远含笑。”
言犹在耳,儿却归西,
亲爱的儿子,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早?
为什么?为什么?
只有你才是妈妈“永远的含笑。”
二、“生正逢时”
青年是百灵鸟,有他的晨曲。
老年是夜莺,有自己的小夜曲。
新房厅内正墙,挂上了一条横幅,是作家吴祖光亲笔写的四个遒劲大字“生正逢时”,两边的条幅是清末书法家何绍基写的对联的复制品,上联是:“自知性僻难谐俗”,下联是:“且喜身闲不属人”。来贺新居的一位老同学说:“这横幅与条幅的内容矛盾呀!”我说:“不呀!”他说:“条幅是出世思想,横幅可是入世观,岂不矛盾?”我说:“吴祖光是‘大家’,其题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吴祖光和妻子评剧艺术家新凤霞共同经历了反右风暴的摧残,又欣逢‘四人帮’倒台后的盛世。经历截然两个不同的世纪,遭遇历史的大悲大喜,也真是千载难逢,也许这就使他深感“生正逢时”。他写了许多幅,凡来客索要,必赠之。我与吴祖光同命运,因此我喜欢他的这张横幅。
至于那两联条幅对我来说,与“出世”、“入世”无关,不过是表现了我无拘无束的本性和体现了我改正后的生涯。
我26岁被打成右派,就离开了北京市中共党委机关,亲朋也离开了我,孤家寡人,独来独往,成了习惯。后来到了京剧界搞剧本写作,基本不上班,虽位居人下,倒也自在。为了这难得的自在,改正后自觉地拒绝了任何当官的机会,只干自己想干的事,正因为这样,京剧电视剧《曹雪芹》才得以创作并摄制成功登上荧屏。
在经历了人生的跌宕后,我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丢失了家庭、前途,却从一个羞涩的女孩磨练为一个性格洒脱、不卑不亢,敢想敢干,坚韧不拔的的所谓‘女强人’。儿子建一就曾经这样评论我:“妈妈!我总觉得你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