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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恶辱兮当告谁?”我躲在被窝里哭,喂猪时背着脸哭。就在这次人格又遭侮辱的第四天,我为小猪崽去挑井水,低着头将水桶放在水井里时,水纹皱裂了。我的脸变形了,他们就是这样地扭曲我啊!“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我闭上含泪的双眼,想一头栽进井里,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凶狠、鄙视、邪恶的眼光,贱民的身份,屈辱的淌血的心一切的一切不都结束了吗?就在我要跨进地狱门槛的刹那,我听见亲人的呼唤:
妈妈慈祥的声音:“江静!挑水记着带上我给你缝的棉垫肩”
父亲平静地对我说:“江静你是个好孩子。”
儿子小强、小鸿稚嫩的哀求:“妈妈!回来吧,我们想你!”
我猛然一惊:“啊!我不能往下跳呀!”亲人需要我!我忙定了定神,两桶水马上就灌满、提了上来。我想:“我为什么要死?我爱生活,我爱祖国,我爱善良的人民,我爱我的亲人。他们也都爱我,我不能让爱我的人更痛苦。1947年我为什么那样热烈地参加了学运,因为我爱即将到来的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的新中国。1950年号召抗美援朝时,我还豪不犹豫地报名要去前线,去保卫新中国。
我没有错误,如果我自尽了,那些被兽性吃掉人性的家伙就会对着他们的牺牲品狂吼又狂笑:“她是个生活糜烂、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的右派分子。”以此来掩盖他们的罪恶,以此来显示他们是“革命者”,是“正人君子”,啊!我决不能给他们这种机会。
如果我自尽了,谁来为我洗清诬蔑?我的亲人将背上更沉重的政治包袱;承受感情、思念的长久折磨。不!我要活下去,要坚强地活下去,对抗的情绪油然而生,精神陡然振作,桀犬吠尧,管它呢!我挺起腰,挑起双桶,一步步爬坡回到我工作的猪圈。猪也是兽类,可比具有兽性的“人”善良多了。那些家伙以后也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直到30多年后,我才闹清当时突然整我的真相。
1997年夏季,偶然遇见当年同时在一担石沟劳动的“右派”漫画家李滨声,谈起往事,才知道那次批判我的起因是有个低级趣味的“人”在山坡上拾到一只避孕套,如获至宝,马上向管理者汇报,于是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逆不道的事。管理者和头人们胡乱猜想,认为我既和尧相好,就怀疑是我们,于是就出现了那侮辱人格、置人死地的批判。但最后调查出遗弃避孕套的是某报社来此改造的一对男女“右派”,于是将女的调到另一个劳动基地;男的则不堪凌辱在批判中上吊自尽。具有兽性心理者最善凭猜想、乱咬人,以后找到新的目标,也不向我说一声道歉,当然在那毫无法制的时代,起码的人性都被扫荡,野兽横行,它们怎么会向被其残害的羔羊道歉呢?幸亏我经过一番冷静的思索后,理智地不理采他们那一阵鬼啸狼嚎,我是光明正大的人,我自然要坚强地活着,为祖国为人民为亲人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唉!一担石沟啊!你山好,水好,老乡好;来这里改造的所谓右派,大多数是诚心诚意的,在老乡的技术指导下将你修理得绘制得更美。可偏有人制造了污浊的气氛,玷污了你,羞辱了你。一担石沟哦!本来你是以清泉美景迎接来劳动的知识分子,没想到被残酷的阶级斗争利用来作为戕害知识分子人性的基地。逐渐我再听不见清泉欢乐的歌唱,只闻它夜夜呜咽地哭泣。
文艺复兴送走了欧洲中世纪的黑暗与野蛮,为什么中国的《五四》启蒙运动送不走中国的黑暗与野蛮?‘路漫漫其修远兮’
六、徐宝伦之死
在改革开放以前,我国曾经出现的被杀死、打死、逼死的坚持真理的布鲁诺,何其多也,遇罗克、张志新、林昭等是典型的代表。
亲眼目睹的是我们市委宣传部里的徐宝伦被逼自杀了。按百分之五的比例,宣传部划了三个右派,其中之一就是23岁的徐宝伦。他是马列主义理论讲师团里年轻的讲师,东北人,原是河北高中团支部书记、优秀生,解放初期调到了市委宣传部,人很聪明,马列主义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像个爱表现的大男孩。反右中有人揭发他曾经赞成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从而他也被揪出来,定为右派批斗。
1959年冬,右派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都被叫回市委机关作思想检查。
被批为右倾机会主义的查汝强,与徐宝伦同在办公楼的第六层书库里反省,我与市委其他几位右派,在第五层图书阅览室写思想检查,要求我们交代“错误思想的‘一闪念’”和劳动改造的日记。
负责这次“改造“的是宣传部讲师团的那位在房山下放干部劳动中任组长的王某。检查至第四天,。王某把徐宝伦叫到五楼他的办公桌前对徐说:“你的日记本今天带来了吗?”徐答:“没有!”王某对他说:“那就把你的读书笔记本拿来吧!”徐答:“没有!”王某挖空心思地出了一招:“那就将你读过的书拿来吧!”他想从眉批上找问题。哪知小徐更绝,他回答:“没有!”这一连串的“没有”,可真惹恼了王某,只见他甩着如杂草般的乱发;瞪圆了他那狼一样冒着凶光的眼睛;腾的一下从坐位上立起他那中粗的身躯;红了一脸横肉,对小徐一拍桌子:“你必须今天下午把你读过的书全给我拿来!”,小徐无表情地无语地看着他。
这位王某在自个家里咒骂他老妈是地主婆,对同在讲师团朝夕相处的哥们儿更是相煎过急。怎么这种人倒成了至高无上的共产党的代言人呢?王对徐说:“打批判开始,你就对抗,什么材料都不交,一年啦,你再不交,死路一条。”说完甩手而去,小徐木然地走出阅览室。
时至中午,检查者纷纷下楼入食堂,我是最后一个从五楼阅览室出来的。我刚走下第四层楼梯,见徐宝伦从下面往上走,双手来回转着毛围巾,已转成一个圆筒。我问他:“小徐!怎么不去吃饭!”他没有理我,两眼直不楞瞪的。
午后两点,我们都回到自己检查的座位,刚坐下,就听见室外乱纷纷的声音,王某也被叫了出去。于是有人借上厕所去探听。不幸的消息很快传来:“小徐自杀了!查汝强午后回书库,怎么也敲不开门,找到大楼管理员,管理员撬开了书库的门,只见小徐用围巾套上脖子,挂在两个书架间。”一阵惊悸掠过了每个检查者的肺腑,面容也顿时闻之失色。我回想在楼梯上遇见他的木然之态,那时他可能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黄泉路上一片昏黑,就是那一声高似一声的“死路一条!”“死路一条!”
王某立即召集我们开会,他声音毫无颤栗地冷酷地对我们宣布:“徐宝伦顽固不化,至死与人民完敌,地球少了他照样转动,这次你们先检查到这里吧,明天回改造基地去。”
这位王某没有活到现在,再也听不到他的忏悔了。假如他活着,也不会忏悔,因为如他那样的人现在绝大多数都没有忏悔,只是把责任推到错误路线。其实,在任何错误路线下,也有良心好的人,市委高校党委内部,在宋硕的领导下,就没有划任何人为右派。
刚硬的小徐,在人生旅途的第一站他就消失了,北京没有亲属,连女朋友也还没有,没有人向他的遗体告别,他成了京都的孤魂野鬼。1978年全国改正右派时,也没有人给他补开追悼会,一颗晶亮的小星就这样被陨落了。
我曾到海淀区冷泉公社劳动过,在那里又认识许多大学生“右派”,有位名顾根涛的男孩,1958年,20岁左右在北大学习时,被打成右派,开除学籍。年轻的他心比天高,哪忍受得了“莫须有”的罪名,跑到天安门城楼上往下跳,偏偏命运之神托住了他,没死成。后来他是牡丹电视机厂的优秀工程师。如果小徐活着,在改革开放中肯定是个有用的人才。
七、希望的破灭
1959年9月28日,难忘的一天,羞耻的一天,痛苦的一天。
机关党委张书记乘小吉普来到了一担石沟,宣布第一批摘右派帽子的名单。在灸热的秋阳下,我们排队等候宣判。我心跳得好急啊!好热啊!脱了罩褂,又脱了毛衣,脸仍然烫得像团火。下放干部吴群在指挥我们唱歌,可是我一句也唱不下去,眼睛总离不开进场的拐角处,命运之神就要在那里出现。一点四十分了,一点五十分了,还差五分钟就两点了,到了,到了,来了报告开始了,怎么还不宣布呢?我低着头绞着手绢,压着心头的希望。不要希望,不要希望,否则失望会更痛苦。不够?真的不够吗?最近遭受无辜地批判,自己也没有满足批判者愿望,硬顶!但我是真正的一心一意地在改造啊!劳动出色,猪、鸡养得茁壮我仍在希望、幻想开始宣布了: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总想着下一个该是我了,可是,结束了。念完了,没有,没有。一刹那,脑子是空白和麻木。为什么?与被宣布摘帽子的每一个人相比一点不差?散会了,对我进行诬蔑性批判的两位头人倒是先摘帽了。白祖诚的劳动和人品比他强多了,为什么不在摘帽中?难道就因为他戴帽后,仍在写材料为自己辩护?我不向任何人道喜,也不愿再停留会场,我怕泪珠滚下来。匆匆地返回鸡场。黄昏了,我站在栅栏旁看鸡群在圈内安静地啄食,它们比我快乐,无忧无虑。
10月3日:我进城购买科学养鸡的书,还没跨上汽车,心情就开始沮丧,愈来愈沉重。上次回家,继父就传达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决定:近日要摘一批右派分子的帽子。家人也许都在想这次可能有我,本来可得到的欢乐又成泡影。“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不公的处理几乎使我失去改造的信心。
10月6日:去看杨述部长,我谈了批判我和尧的关系,以致影响了我这次摘帽,但为什么要批判?那不是违反人情、人性吗?杨述又为我解决思想问题:“改造期间谈个人生活问题,至少说明你没有全心全意接受改造,批判你,对抗情绪那么大,当然这次不会摘帽的,继续好好锻炼,不要灰心,不要辜负党的希望。”他亲切和蔼的态度又鼓起我继续改造的勇气。
摘掉右派帽子的人陆续被调走,头人薛某被调到某农场当了个小干部,算是回到人民中去了,文化大革命时,在前门大栅栏街上我遇见他,他说农场里的造反派又在斗他,批他是老右加新走资派,他说:“他们有什么资格斗争我,我是解放区儿童团出身的。”不久就听说他自杀了。
没摘帽子的右派仍然回一担石沟,一路上我看着两边巍峨的高山,心情逐渐开阔,我爱祖国的大自然,我爱北京沉淀着浓厚文化的古建筑。不论我走到哪里,祖国啊!你都以你无比的瑰丽展示给我。我仍然带着一颗纯洁的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心劳动、等待。每天我带着白色的美国品种来亨鸡群到山上跑步,鸡公、鸡婆、鸡崽又跳又叫地随着我的哨音奔跑,这样倒很开心。我将同类在山上劳动时打死的菜蛇要过来,撕掉蛇皮,煮熟,剁碎和在鸡食里,给鸡增加蛋白质。我参照养鸡书上提供的促使鸡多下蛋的方法搞起试验: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将鸡轰进鸡舍,将窗子关闭,遮上报纸,使鸡房进入黑夜状态,四点左右打开电灯,鸡群以为又一个白天来临,公鸡开始打鸣,母鸡开始下蛋。开始我很高兴试验成功,但第二天再实验时,我看见一只母鸡一边走,一边下蛋,是个软皮蛋。我觉得这实验干不得了,简直和我在豆各庄夜战一样,只顾跃进,不顾自然规律,反而不出成绩。唉!我也未逃脱那种违反自然规律的思想影响。
第十三章幻灭
希望和失望是一对孪生姐妹
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
一、失望中的日子
虽然我那么努力劳动,养猪、养鸡都是呱呱叫的,成了猪医生、鸡医生。一个季度就交市委机关一万来个鸡蛋,……可第一次摘帽却没有我。我沮丧,我不甘心,我继续奋起。
当然我所能改造的也就是这种知识分子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至于思想么?似乎不可能根本改变,本来就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的。我心胸坦荡,因为我光明磊落。只要有条件我照样逛大街,还花了25元买了个樟木箱子,现在我女儿将它改造为电视柜,以增加她小客厅的古色。当时我还买了一床高级俄式毛毯,50元,至今仍属家中的高档物品。劳动休假在家,我一个人一天之中可以连续看四场电影。那些“左派”他们幸灾乐祸地希望看到我一天到晚愁眉苦脸,见人低头。可我偏要自己寻开心,我问心无愧。1973年我已摘帽了,被借调到北京曲艺团协助创作时,当时曲艺团一位年轻的女领导,还是知识分子出身,就对我说过:“你怎么和别的右派不一样?”她所指的不一样,就是觉得我对她不那么必恭必敬。我借到曲艺团不久协助演员关学增写成歌颂劳模王国福的小唱段,并作为教材选用了。这位女领导从此就不再让我写作,而是派到工厂、农村劳动。一年后我就回京剧院了,再没见过那张骄横的脸。
1960年我继续为摘帽不遗余力劳动。
有天,我正挑两桶泔水去山上猪圈,途中遇见刚摘帽子的头人李某,他激将地对我说:“你能挑起这一挑吗?”指着他身边满满的一挑杂物。我也是年轻好胜,回曰:“能!”一努劲儿,我还真挑起来了;但听见自己的骨节一声轻响,啊!腰扭了,我什么也没说,独个儿忍痛一瘸一瘸地将泔水挑回猪圈。第二天,我右腿抬不起来了,只好请假进城回家看病。医院诊断:闪了腰引发“坐骨神经痛”,不能劳动。这下子,摘帽又要后移。
我在家经过两个月的治疗,返山沟劳动。
1960年冬,领导将我和市委的另几位右派:白祖诚、叶向忠、张万昆、王志诚调出一担石沟市委劳改基地,到北京西郊农场的白家疃果树队劳动。我们仍然戴着沉重的铁帽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修剪果枝、施肥、收果。
劳动之余,队长让我兼管幼儿园和女工的一些事,挂了个生活副队长之名。因此惹上一些烦恼。
有次队里赶大车的一位青年工人不小心,被自己的车辕子捅了肚子,痛得动不了,他妻子找我让我赶快想法送她丈夫去医院。可我们近处没有汽车,我向果树队支部书记汇报了情况,请他想办法,他说:“别理他,他是个调皮鬼,故意的。”但他妻子一再地让我赶快救人,我也怕真的耽误,又去求支书,他不理。我说:“请你将自行车借给我,我去公路上拦辆汽车吧。”在我执拗地要求下,他将他自行车的钥匙扔在地上,我立即捡了起来,一阵屈辱涌上心头。但顾不得那么多了,飞快地跨上自行车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运货卡车,求司机救救急病工人。这位司机心地善良,送受伤的车把式到人民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立即给他开了刀,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完了,肠内的粪流出来已经污染了内脏。好险啊!支书,你为什么那么狠心?那么鄙视地把救命的钥匙扔在地上,让我躬腰而拾,你不是市劳动模范吗?我执行职责,难道就是同情‘坏人’,是一丘之貉吗?何况车把式不是坏人,只是个平常爱提意见的年轻人啊!你怎么就那么没有同情心?是“阶级斗争”扭曲了你的人性?
在那时,阶级斗争论害了多少人啊!它不仅戕杀了许多人生存的权利,也戕杀了许多人的人性。与我同住一个女工宿舍的一位青年女工,将瓜果皮乱扔在室内地上,我说请她注意点,她就回了我一句:“大白菜不要屎来浇。”,她还以为自己说出这种侮辱人格的语言是表现出她的立场坚定、是与反革命右派划清界限的崇高革命情意,她是共青团员,是支书培育的入党的对象。当然不能怪罪他们,他们是中了极左路线的毒害。
二、饥饿
1958年我在北京东郊豆各庄劳动改造时,就体验了大跃进、公社化、食堂化的浮夸风。
所谓‘公共食堂’一曰:“干不干,都吃饭;干不干,都吃一样的饭”,二曰:“工多不喜,工少不急,两餐稀饭,你吃我吃”当时被树为典型的河北徐水县是‘共产主义试点’,但他们的‘食堂化’实际是靠县财政拨款,县里生产成绩也是虚报的,实际没有财力,商业资金也不能周转,供给制几个月就夭折了。大炼钢铁的结果是把从各家各户没收来的铁锅铜器都变成了废渣。农田也因失去劳动力而草掩禾苗。此时已有一些面对现实敢说真话的人在担忧了。彭德怀的一位老乡湖南平江的一个老红军就给彭德怀寄诗一首:
谷撒地,禾叶枯,
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
请为人民鼓咙胡?(咙、喉咙,胡、疑问词。引自中共党史出版社《文革前十年的中国》101页)
彭德怀也对大跃进中出现的问题很担忧,他在1959年7月参加的庐山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想为人民呼吁了。他给毛主席写了一封四千字的意见信,详细地论述了三面红旗的‘正确和成绩’又指出其缺点和失误,并提出解决办法。其中说大炼钢铁有失有得:“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我们容易犯左倾的错误。在1958年的大跃进中,我和其他同志一样为大跃进的成绩和群众运动的热情所迷惑,一些‘左’的倾向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总想一步跨进共产主义,抢先思想一度占了上风,把党长期以来所形成的群众路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