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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原镇的喧闹已经与方凡等人没了关系，几人骑马渐行渐远，镇子里的繁华也渐渐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夜已深了，月光却格外的明亮，地面上如结了一层砭人肌骨的白霜，伊君志整个人都仿佛被冷透了。
离青云山庄越近，伊君志的手脚便越发麻，就如同有上百只蚂蚁在拼命啃噬，从手心脚心一直酥麻到了头顶，整个身体都麻木的不能动弹，只是僵硬的坐在马背上。
马是青云山庄的马，由于被方凡三人占了三匹，没马的三名年轻人只能用两条腿在众人身后狂奔，方凡处在伊君志的右侧，隔着伊君志对上官泽笑道：“上官庄主当真好雅兴。”
上官泽一怔，随后心领神会的露出笑容，道：“前些天长风镖局在这一带被人劫镖，我带人搜查数天无果，又想着今天是红灯会，便领着庄内的几名年轻人来凑凑热闹，说来也是巧，没有想到在此地遇到了君志兄弟，也算是近日以来的大喜事了。”
闻言，伊君志心不在焉的笑了笑。
上官泽又看着伊君志道：“兄弟还没与我说为何会沦落到此……”
伊君志愣了一下，想了想措辞，苦涩道：“这有点说来话长了，总之，因为修炼内功时不小心行错了经脉，我现在已经动用不了内力，连剑都有五年没握过了。”
上官泽高呼道：“怎会如此？！
你既在外受了这等磨难，为何不来寻我？
如果不是今日恰巧在此地遇见你，你是不是都没打算与我相认？
莫非……莫非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伊君志还能说什么，他已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一味的苦笑。
上官泽瞪着伊君志道：“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兄弟，我绝不能扔下你不管，若被人知道我的兄弟在外行乞，我的脸该往哪放？
有多少人要指着我的后脊梁唾骂我？”
伊君志歉然道：“上官大哥，我……”
上官泽大手一挥，截住伊君志的话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从今日起，你便在青云山庄住下了，有我一口吃的，便少不了你的！”
听着上官泽这句豪迈的话，伊君志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一个倩丽的身影，伊君志的脸上顿时充满了苦味，竟情不自禁的悲叹一声。
叹声刚起，伊君志突然发觉不对，这么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在外，上官泽会怎么想？
伊君志偷偷扫了上官泽一眼，上官泽似也没多想，脸上并无恼怒之色，而是面露追忆的撸起了袖子，一圈一圈的瘤状肌肉疙瘩呈漩涡状盘在古铜色的手臂上，中心凹陷处似能清晰的看到血管在内搏动，只要轻轻一戳，鲜血似乎都能从中飙射出来。
伊君志看着这处恐怖的疤痕，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沧桑，缓缓道：“十七年前，我年少轻狂杀了夜婴的弟子，他追杀我到关山脚下，重伤不支时，正是上官大哥用这条手臂替我挡住了致命的杀招。”
上官泽松开手中的缰绳，轻轻地抚摸着伤疤，道：“我们就是那时相识的，也就在合力杀了夜婴后，算是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小名声。”
伊君志长叹道：“其实时至今日，我仍想不通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拼命，那时候，你我可随时会死。”
上官泽豪迈道：“见不平事，大丈夫哪有退缩的道理，夜婴每到夜里便去吸食小儿脑髓，早已是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不是我去拼命，也会有旁人。”
闻言，伊君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上官泽果然还是他十七年前认识的上官泽。
伊君志撩开衣衫，他的衣衫虽早已破烂不堪，但恰好将左腰的伤遮盖住了，这处伤疤也同样吓人，就像是被猛兽撕咬过一般，肌肉疙瘩相互纠结，甚至还有白骨暴露在外，这处伤若偏上一点，伊君志便要肠穿肚烂了。
上官泽凝视着这处腰伤，回忆道：“十二年前，我们与百兽黄狐决战于武平城，那一战有近千人观战，几乎将武平城挤塌了。
那时，黄狐已经老迈，本以为凭你我二人之力能轻松获胜，却不想还是低估了他，七青犬的那一口本是奔着我来的，是你在我愣住的时候，猛地推开了我，事后，我们总算侥幸赢了，武平城的一战，也让我们彻底站在了江湖人的视线中。”
伊君志仰面望天，怅然道：“那一切仿佛还在昨天。”
上官泽突然停住，道：“我们到了。”
伊君志一愣，目视前方，只见眼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门匾上刻着四个苍劲大字——青云山庄。
一切都没变，只是庭院内的芭蕉全部被除去了，种上了丁雅最喜欢的桃花，可花已落，树已枯，就如人一样，已经逝去了最美好的年华。
还未进门，伊君志的心便已乱了，他仿佛听到了心脏在耳边搏动，整个身体都在狂跳起来，他又想进门，又想扭头就走，他就这么呆呆的望着门匾，喃喃道：“和以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目的（）
上官泽似乎只听懂了字面上的意思，柔声道：“我怕你回来会不熟悉这里，所以除了庭院这几棵桃树，再没动过别的东西。”
听着这句深情的话，伊君志的眼神终于变得激动起来，泪水似要夺眶而出，嘴唇颤动道：“大哥费心了……”
上官泽用力拍了拍伊君志的肩头，道：“你我兄弟何须再说这种客套话？”
伊君志语无伦次道：“我……”
“不必说了。”上官泽翻身下马，大声道：“进门，洗漱后，我们喝酒！”
说完，当先走入灯火通明的门内，众人下马，立时就有下人从庄内走出牵马，伊君志的脚终于踏入了青云山庄，他的思绪又一次乱了，夜已深了，可他并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他有些失望的叹息，却又有些庆幸的露出了笑容。
不远处，随着一间房门的打开，一阵轻快的碎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清香，那是少女身上独有的味道。
不一会儿，有三五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薄纱粉裙的瘦高女子，两条白嫩的长腿修长笔直，微微一弯，人的视线便被吸引去了。
女子嫣然一笑，道：“伊老爷请随我来。”
伊君志的眼中完全不见情欲，只是淡淡道：“去往哪里？”
女子的脸上依旧挂着让人难以生厌的笑容，哪怕伊君志身上臭味熏天，也没让她皱眉，娇声道：“庄主命我等伺候老爷洗漱。”
伊君志手指向房门大开，亮着幽光的厢房，问道：“可是那里？”
女子的双颊顿时泛起两抹绯红，羞涩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哪怕是傻子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确实很懂男人，也很容易讨男人的欢心。
可今天，她却撞到了一块铁板，在她点头的时候，伊君志已经大踏着步向前去了，他的速度非常快，竟是不畏经脉刺痛，动用了轻功，只在眨眼间，他便闪身进了厢房，而房门也在砰的一声之后，死死的锁了起来。
“这……”女子愣住了，她对自己的容貌当然自信，面对美色，伊君志竟能无动于衷，她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人。
伊君志走了，前来伺候他洗漱的三五名年轻女子无事可做，自然也散了。
而七八名身穿灰色劲装的青年男子，也紧跟着散开了，方凡与玉莹两人就好像是被人遗忘了，正孤零零的站在庭院中。
玉莹面露尴尬的说道：“他们兄弟相聚，我们在这是不是……”
“尴尬？”
“不然呢……”
方凡笑道：“我们到这可不是为了听他们兄弟重逢唠家常。”
玉莹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方凡伸个懒腰道：“既然没有人来管我们，青云山庄又这么大，我们为什么不到处走走？”
玉莹明白了，压低声音道：“你怀疑上官泽？”
方凡一边走，一边小声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如果是镖物刚丢还好说，已经过了那么久，上官泽还会尽心尽力的在外搜查镖物的下落？”
玉莹道：“或许是因为他极重情义也说不定……”
方凡笑着摇头，道：“人虽然是最会掩饰的动物，但有一样东西是无法掩饰的。”
玉莹好奇道：“是什么？”
“眼神。”
……
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过几座假山林，竟真的没人管方凡两人了，青云山庄实在太大，若方向感不好，甚至都有迷路的可能。
玉莹左瞧又看，实在有些忍不住的问道：“上官泽就这么不管我们了？”
方凡道：“如果我们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名气，想必他也不会怠慢我们了。”
玉莹道：“那他请我们来的意义在哪？”
方凡道：“想必是为了怕别人说闲话，毕竟我们算是救了他的结拜兄弟，不请入庄内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玉莹气愤道：“将我们晾在一旁更说不过去吧？”
方凡摊手道：“我们不也挺好？”
玉莹眼睛恶狠狠的盯着黑暗中的某一处，道：“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人暗中窥视，我们就算是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方凡笑道：“已经够了。”
玉莹道：“什么意思？”
方凡道：“我本就没打算在这么多的眼线中查出什么来。”
玉莹不解道：“那我们几乎将青云山庄走了个遍，是为了什么？”
方凡道：“给上官泽释放一个消息。”
玉莹道：“我们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
方凡点头，道：“他既然想忽略我们，我们总得让他对我们有一点点的小重视。”
玉莹担忧道：“可这么一来，我们不是在打草惊蛇吗？”
方凡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是打草杀蛇。”
玉莹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疑问道：“怎么杀？”
方凡眯起狭长的双目，道：“我已经将每个人所在的位置都报给了陈皮肉桂，等到牛头会的人趁着夜色摸到这里……”
玉莹惊愕道：“原来你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找镖物，而是要将上官泽的眼睛全部戳瞎！”
方凡无奈道：“他们人多势众，我总要想个应对的办法。”
玉莹深觉方凡的心思重，但她没有丝毫的厌恶，反倒觉得方凡谋划细致、料事如神，在情人的眼里，哪怕你有万般不好，最终也成了好。
若是换陈皮肉桂与深渊猎魔对她说这些话，恐怕她要觉得这两人心机深沉，表里不一了。
玉莹想了想，还是有些想不通，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上官泽劫了镖物？”
方凡道：“其实很容易便能想的通，所谓当局者迷，裘泰太过信任上官泽，将他排除在外来看这件事自然是疑团重重，可若是把上官泽放进来，所有的线索便全部清晰了。”
玉莹问道：“怎么说？”
方凡道：“首先，先从实力上来分析，最后一趟镖虽然算是明目张胆的劫镖，但实际上来看，只能算是捡了便宜，由此可见，这股势力不弱，却也不算强，试问一个强大的势力会看上那点镖物，来打劫镖局吗？”（。）
第二百九十三章 相见（）
玉莹深觉有理，沉吟道：“若是外来势力决计做不到劫镖之后无声无息的消失，而附近也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算来算去，似乎只有青云山庄最有嫌疑。”
月隐入云中，方凡凝望着黑暗中的几点幽光，道：“先是派人劫镖，再在裘泰危难之际出手相救，不仅洗脱了嫌疑，裘泰还对他感恩戴德，传入江湖，更是会博得一片好名声，打的确实是一手好算盘。”
玉莹微皱秀眉道：“把这件事一说开，怎么想都感觉上官泽的计划漏洞百出，为什么没人怀疑他？”
方凡笑道：“一个人如果只做了一件好事，你会觉得他别有用心，可他一直若一直在做好事呢？”
玉莹顺嘴接道：“江湖上有哪个人敢说没做过一点龌龊事，若有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出现在江湖，他们看到的不仅是这个人，还有他们自己。”
方凡道：“人心向恶，却又希望善出现在别人的身上，若这个清白的人做了恶事，第一个出来圆谎的反倒不是他本人，而是把他当成一面镜子的江湖人。
说起来好像很乱，其实就是人们不愿意怀疑上官泽，讲情义的人已经在江湖上越来越少了，他们做不到的事，自然希望有人能够做到，很多时候，上官泽都被他们当成了自己，有谁愿意往自己身上抹黑？”
玉莹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感叹道：“上官泽来的这一手不仅拿回了自己的钱财，还得到了长风镖局的双倍赔偿，其中的数目简直惊人，也不知他背地里干了多少这种事，这所宅院又是由多少血泪垒砌起来的。”
交谈中，忽然有人从黑暗中掠来，方凡与玉莹同时收声，一同看了过去，来人玄色劲装，样貌普通，年纪也不是很大。
年轻男子道：“已经开宴了，庄主让我来寻两位客人。”
说完这句，年轻男子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询问方凡两人在宅院中乱转有什么意图。
方凡与玉莹对视一眼，点头道：“带路。”
……
方凡两人赶到典雅的大堂时，伊君志已经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锦袍，乱发已被拢起，脏须也被剃了个干净。
人已与之前大不一样，可他的眼中却依旧了无生趣，外表的光鲜并没有驱散他内心的阴霾，有些事是深扎进骨子里的，又怎么驱除的了？
方凡两人落座后，上官泽终于停止了回忆往事，他停住一刻未停的嘴，淡淡的瞥了方凡两人一眼，却一言不发的将目光收回，随后一拍脑袋，像是恍然大悟的看着伊君志道：“我倒是糊涂了，兄弟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丁雅，她若知你到了，想必会十分开心的。”
伊君志心头一跳，脸上强作镇定，手脚却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道：“夜已经深了，大……大嫂恐已歇息了，深夜叨扰……”
上官泽立马挥手打断伊君志，道：“即使睡了，也该出来敬兄弟一杯水酒的，小风，快去将夫人请出来，告诉她我的兄弟到了。”
站在门内伺候众人的门童闻言，立即转身出门，快步向黑暗处去了。
“大哥！”伊君志猛地就要站起身来，却感到有一只手紧紧拽住了他的锦袍下摆。
伊君志扭头一瞧，方凡正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伊君志心中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当下目露感激的对方凡微微点头，抬了半边的屁股又缓缓落在了椅子上。
“君志想说什么？”酒杯在手中转动，上官泽看着荡漾的酒水淡淡开口。
“没……”伊君志的声音越来越低：“没什么……”
缕缕散发着淡香味的青烟从香炉中冒了出来，门虽大开，可屋子里一直是暖烘烘的，坐上一会儿，便让人冒起了热汗。
众人各怀心事，从门童出门后，伊君志的手便一直没停过，酒如白水般一杯接着一杯，伊君志的手也开始逐渐颤抖起来。
最开始他还能将杯口放在唇上，慢慢地，他需要寻找数次才能将酒水送到口中，到最后，他竟都拿不稳手中的酒杯了，酒杯拿起，放到唇上竟都泼洒了大半，只有浅浅的一层酒水了。
上官泽看着伊君志近乎湿透的衣袖大笑道：“夫人还未给兄弟敬酒，兄弟便先醉了，兄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嗜酒如命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伊君志同样大笑，笑声异常的苍凉。
“夫人到了！”门童在外大喊一声，四五名丫鬟搀着身穿雪狐裘的柔弱女子缓缓走进了大堂，伊君志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他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尤其是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的更加剧烈。
上官泽也站起身来，迎向丁雅，握住丁雅白皙的手道：“夫人，你看是谁来了。”
在上官泽握住丁雅双手的一刹那，伊君志如遭雷击般呆立在了当场，他的身体不再颤抖，泪水满眶又飞快隐入眼底，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喊出那两个字。
“君志来了。”丁雅挣脱上官泽的双手，走到摆放着十多道美味佳肴的桌前，拿起酒壶往上官泽面前的酒杯里添了一杯。
“你……你变了……”
在丁雅双手捧起酒杯递到伊君志的面前时，伊君志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
丁雅确实变了，以前的她英姿飒爽，第一次相识，她女扮男装，伊君志与上官泽二人还与她称兄道弟数月之久。
是不是嫁做人妇，都会变得柔弱？
丁雅没有开口，一丝悲伤在她眼中一闪而逝，不仔细观察很难察觉，但恰好被方凡捕捉到了。
酒杯被丁雅的双手捧起，就放在伊君志的胸前，可就在伊君志伸出双手准备接过时，丁雅的脸色瞬间变了，酒水也被她猛地泼了伊君志一脸。
丁雅猛地将酒杯摔得粉碎，厉声道：“你若以为七年不见，我就会原谅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会记一辈子，我现在见你这张脸就忍不住的作呕，你有何脸面来青云山庄？来我家大摇大摆的喝酒？”（。）
第二百九十四章 嫉恨（）
丁雅胸膛起伏不定的指着伊君志的鼻子痛骂，伊君志面色苍白的低头站立，牙齿咬紧嘴唇，鲜血从齿下泌了出来。
上官泽立即赶上前来，挡在伊君志的身前，好言宽慰道：“当年的事也不是君志想要发生的，那只是场意外，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放不下？”
丁雅瞪着上官泽道：“死的不是你的爹娘，你当然能不计前嫌，我只问你一句，事是不是因他而起？”
上官泽沉默，伊君志艰难的开口：“是……是……”
丁雅冷声道：“既是如此，我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让我来敬酒，你也配？！”
伊君志神色悲苦道：“我确实不配，确实不配，我哪还有脸面再留在青云山庄？”
上官泽急声道：“兄弟你……”
伊君志抱拳，道：“多谢大哥今日款待，小弟不久留了，就此别过。”
言罢，竟运起轻功向门外掠去，可就在他出了大堂时，如风般的身形突然扑倒在了地上，今日接连动用内力，又鲸吸牛饮的狂饮烈酒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