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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在这时，我突然理解了杨广的悲哀，他的一生其实潇洒得很，想要成为千古一帝，他做到了，尽管被后世唾骂，可他开创的运河，却成了沟通南北最重要的航道，战乱之时，掌握了自涿郡至余杭的水道，转运粮草之事便十分容易，自潼关以东也是一样。
就我目前所知，后世那些对杨广的评价实在有些失当了。
晚上回到甘露殿，子闵再度向我提起此事，后宫之中实在冷清得很，是不是应该充实后宫，延绵皇家子嗣。
我看着子闵，见她面上似有似无地带着一丝笑意，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希望大哥这样？”
子闵却只是笑而不答，过了片刻却道：“不论我是否希望，大哥身为帝王，总不能只有……”
我伸出手来压住她的嘴唇道：“这些事，等日后再说何如？”
正如万夫人和子闵所言，朝堂上也有大臣提出了此事。看来万夫人前番的话并非无中生有，定是已经有人去找过万夫人，让她来劝我，谁知我竟不听，才公开提出了这件事。
早知道回到长安之后竟会遇到这样的麻烦，我十分后悔，还不如待在洛阳城外。只是朝臣的意见我却不能真的不听，大臣的固执，我在老爹做皇帝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
这日朝会之后，我命人将奏章搬到甘露殿，我则陪子闵下了一会儿棋，才挪到一旁的桌案旁去翻，谁知连看了好几道大臣的上书，连裴寂也十分委婉地劝我要纳妾了。
我将文书仍在一旁，不想再看。
子闵却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烦心，笑道：“大哥怎么了？”
我想了一回，道：“子闵，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子闵道：“大哥请问。”
我道：“当年你为何非要我来争这天下呢？”
子闵闻言，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却不说话，过了片刻才道：“大哥不开心？”
我道：“无所谓开心或者不开心，只是好奇罢了。”
子闵道：“大哥若是有一日治好了我的眼睛，我便如实相告。”
我一愣，心下一阵黯然，道：“好，我答应你。”
只是让我选女子充实后宫的事，我以天下未定为由拒绝了他们所请，非但如此，还下了一道诏书，聘请天下名医为皇后娘娘治病，若她的病治好了，我才会考虑他们的请求。
大家见我如此说了，才终于闭了口。
其实对于只好子闵的眼睛这件事，我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已经数年，我身为天子，宫中有最好的大夫，他们也束手无策，其他人又能如何？
有时候我看着面前的御座，有几分弄不清楚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这一方坐榻机关算尽，不惜性命，权力的滋味并没有让人有多么欢愉，我坐在这个地方之后，反而与从前的朋友都疏离了不少。
他们，有的为了维护我帝王的权威，有的则根本不屑于朝堂，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的，只有我与子闵两个人。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出生入死为此而争的意义在何处，若说是为了兑现给子闵的承诺，直到如今，她也并不如何看重自己的身份，也不以国母自居。
第475章 帝王何为（二）（）
既然如此，她为何却非要我将这天下争来送给她？
我微服出宫，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窦诞的府门前，正好碰到窦诞要出府，见了我便要行礼，我扶住他道：“不必多礼。”
窦诞道：“陛下一人到此，不知有何……”
我摆摆手道：“我有事想找聿如姐姐。”
窦诞将我引入府中，一边走一边道：“臣听闻如今朝中颇有些风言风语，可是为了此事？”
我点点头，笑道：“正是为此而来。”
说话之间，窦诞已将我领入内院。
夏末秋初，天气尚未转凉，聿如姐姐临窗而坐，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见有人进了内院，先看到在前领路的窦诞，目光一转，便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我。
我抬眼看去，见聿如姐姐似乎愣了一下，起身迎出来便要行礼。
我走上前道：“聿如姐姐。”
聿如姐姐一笑，便让入房中。
窦诞本来有事要出去，见此情形，便先告退出去了。
待窦诞去远了，聿如姐姐才问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就是有空，也该陪着子闵才是。”
我摇头道：“建成今日此来，正是为了子闵。”
聿如道：“怎么？难道举国上下，都找不到能医治她眼睛的人？”
我道：“诏令已颁下多时，也有应召而来的，看过之后也都说无法可解。我今天来却并非为此，而是有另一件事，想问问聿如姐姐。”
聿如笑道：“你问。”
我道：“从前我做太子的时候，聿如姐姐如何看待我？”
聿如一愣，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我道：“聿如姐姐觉得，我有帝王之质么？”
聿如一笑，抬眼望了望窗外道：“自然有的，否则如今大唐境内之安，也就无从谈起了。”
我摇了摇头道：“我若告诉姐姐，这些其实都是子闵逼我做的，我自己却对这些事并不如何上心，聿如姐姐又如何看？”
聿如想了一想道：“你方才问我，身为太子，我如何看待？父皇吩咐之事，你自然尽心而为，只是除此之外，却并不关心其他，若这便是你所谓之‘无心’，这却是真的。只是我不太明白，子闵如何能逼你做这些事？”
我道：“她在洛阳遇险，双目失明，我以为她是深恨……深恨玄霸竟忘恩负义如此，便要我将天下都取来送她，我既然答应了她，自然要做到。”
聿如一边听一边点头道：“这也不差，只是我看子闵，却并非是计较这些的人。”
我点头道：“正是如此。从前我们逃难江东，并未见她有多么失望。如今我依她所言，将这天下都取了来，洛阳一隅之地，眼下也不足为患，她身为皇后，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心满意足。”
聿如笑道：“子闵原本便是如此心性，并非爱弄权势之人，也是平常。”
我道：“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我争这天下？”
聿如闻言，愣了片刻，似乎被我问住了，片刻之后，却缓缓道：“你若果真无心帝位，带子闵一同离开长安，自然也很好。只是你可曾想过，便是你想走，也会有人不让你走？”
我道：“姐姐指的是我身边的人？”很多依附于我的人，其目的无非名利，我以为聿如姐姐指的便是他们。
谁知聿如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难道你们此前在洛阳出事，你没有多想一层？便是你想一走了之，只要你活着，大唐谁做帝王，只怕都会寝食难安。你以为，玄霸当初是为何来？他如此做，不过是人之常情，你不愿置身其中多想，也是你本性如此，子闵……”
聿如姐姐说到此处，顿了片刻，似乎因提到玄霸，二人都有些伤感。
过了一会，聿如才继续道：“子闵替你考量，其实又何尝是为了这天下江山？是为了你不再遭人暗算罢了。”
自窦诞府中出来，我几乎是脚不停步地回到了甘露殿。
子闵却靠在一旁的榻上歇午觉，甘露殿中的侍女都退在殿外，我悄悄走进去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十分安详地睡着，心下又是一阵懊悔。
这些年以来，我甚至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将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直到那一日答应子闵去争这天下，才稍稍惜命，也不过是为了不至食言。
正在沉思间，子闵慢启秋波，悠悠地睁开眼来，手一动，便轻轻笑道：“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我笑了笑道：“来得不久。”
子闵翻身起来，笑道：“大哥，你有心事。”
我一愣，道：“是有，我在想，等有一日我们平定了洛阳，他们再旧事重提怎么办。”
子闵道：“大哥打算怎么办？”
我道：“要真到了那时候，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子闵闻言，也是一愣，道：“大哥为何如此说？”
我道：“我不知为何人人都爱做帝王，反正在我看来，这天下至尊之位，实在太禁锢人了。”
子闵笑道：“大哥可别忘了，有句话怎么说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从前师父说过的。”
我道：“提起子异老人，我们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他老人家了。”
子闵道：“大哥今日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笑道：“我见你在宫中其实并不快乐，从前我想，若我做了皇帝，大概可以找到医术极高的人来替你治这眼疾，可举国寻遍，竟都是庸医，因此我想这皇帝做来其实没什么意思。”
子闵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大哥做我的眼睛便好。”
不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我道：“我答应将这天下都送给你，可惜你又不能做皇帝……”话未说完，突然想起不久之后便会有一个武则天篡了大唐，接着道，“也许可以。”
子闵忍不住笑道：“大哥又胡说，我怎么做皇帝？你别叫旁人听了笑话。”
我想了一想，道：“让旁人听去又怎样？若在这宫中连句话都不让说，那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做得好。”
第476章 真假难辨（一）（）
子闵闻言道：“大哥果真不愿做这皇帝么？”
我笑道：“为了你，做也无妨。”
及至晚间，我自尚书台回到宫中，想着韦挺所说的关于今岁南方大雨连绵，庄稼欠收的事，心中不免烦乱，走到甘露殿，子闵却不在殿中，守门宫人立在殿外，见我来了也并不通传，本是我早就吩咐过的。
天色并不是太晚，子闵一般这时候并未休息，今日却有些奇怪，我走到寝殿，不知何故，屋内气氛却有些诡异。
屏风之后似乎有人。
我咳嗽了一声，却并没有人回应我。
往常我悄悄进来，无论多么小心，总能被子闵察觉，现在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子闵却并没有迎出来，这实在有些反常。
我一步步朝屏风后走去，还未走近，便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大哥，不要再往前走了。”
我闻言便解下软剑在手，冷冷道：“李玄霸？！”
那屏风之后，的确是李玄霸的声音，可他分明已经死在我面前，如何又活了过来。
李玄霸在屏风后道：“大哥，你若往前一步，子闵嫂嫂恐怕会有不测，请大哥三思。”
我停下脚步，望着屏风之后的人影，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玄霸道：“前来看望大哥与子闵嫂嫂。”他的语气不知为何，竟十分从容。
我冷笑道：“我与子闵很好，不必你操心。你若还有半点良知，就不要再为难子闵，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你还想将她害到何种地步？”
李玄霸似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哥，子闵嫂嫂中毒之事，并非是我之过……”
“不是你的过错？你不觉得可笑么？”我打断了李玄霸，“当年父皇曾问我，你与元吉，谁人可堪大任？我不加考虑便说是你。我将大唐天下都拱手相让，你却仍处心积虑要加害于我，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得知李玄霸还活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就是希望他还能活着回答我的问题，其实那日聿如姐姐的话已经十分明白，只是我不愿相信。
屏风后面传来子闵微弱的低吟声，我心下一紧，暂且将愤怒搁置一旁，沉声道：“李玄霸，你不要……”
李玄霸轻笑道：“大哥不必紧张，子闵嫂嫂现下睡着了。”
我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玄霸道：“没什么。大哥，你先出去！”
我自然不可能丢下子闵独自离开，便只站在屏风前面道：“放了她！”
李玄霸道：“大哥现在若是出去，一炷香之后，我自然会放了她，若大哥不出去，子闵嫂嫂会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我闻言，犹豫了良久，一步步缓缓朝后退去，道：“李玄霸，若子闵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饶你。”
李玄霸道：“事到如今，大哥只能选择相信我了，不是吗？”
我站在殿门口，远望屏风之后，虽担心子闵的安危，心中却生出更多疑惑来，李玄霸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所见，怎么会又活了过来？
过了很久，直到我快忘了自己已经站了多久，屏风之后烛影一闪，风声响处，似乎有一道人影自殿后跃了出去。
我一惊之下，闯入屏风，只见子闵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正如李玄霸所言睡得正沉。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打斗之声，我见子闵无恙，转出殿后，见一道白影与禁军纠缠在一起，窦诞在旁指挥若定，不必说，那道白影必定是李玄霸。
李玄霸的轻功比我想象中高出许多，多年不见，他的身手也高于以往，只是无心缠斗，一心要离开。
我见李玄霸被禁军围住，高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李玄霸不答，也并不看向我这边，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大哥，你为何不去看看子闵嫂嫂究竟如何了？你今日若在此为难于我，日后只怕后悔莫及！”
我心下一惊，朝窦诞看了一眼，便欲转身，众禁军闻言也暂缓攻势，李玄霸便趁此机会竟一晃之下跃出丈许，转到阴影里不见了。
窦诞立刻便追了过去，我则返回甘露殿，子闵仍然睡着，并没有被殿外的嘈杂声惊醒。
太医院的太医令李凌梓看过之后，却连连摇头。
我以为子闵又出了什么状况，便一把拉住他的衣领问道：“皇后如何了？快说！”
李凌梓见状慌忙跪下，拱手道：“皇后娘娘……并无大碍，微臣只是不解，皇后娘娘的眼疾原是中毒所致，如今依脉象看来，这毒……似乎已经解了。”
我闻言几乎是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拉着李凌梓的胳膊道：“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李凌梓拱手道：“微臣若有半句虚言，岂非欺君？”
我道：“那她为何还不醒来？”
李凌梓道：“陛下不必多虑，皇后娘娘不过明日也便醒了。”
我看着子闵道：“她若明日不醒，唯你是问。”
再转到甘露殿后时，窦诞领着人捉拿李玄霸已经走远。
李玄霸的人没有抓到，第二日子闵却果真醒了过来。
子闵才睁开眼睛时，立刻又将眼睛闭上，缓了很久才再度睁开，转头便看向我，伸手在眼前晃了一晃，手指却微微颤抖，轻轻问道：“大哥，昨夜发生了什么？我的眼睛……”
我握住她的手道：“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子闵点点头，道：“昨日入夜时分，大哥来找我，说是有事相告，我与大哥才转入屏风后面，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大哥用了什么法子，治好了我的眼疾？”
我一愣，道：“昨日入夜，我来此找过你？”
子闵点头道：“嗯。”
我道：“你如何知道是……”话未问完，却突然想到子闵中毒之前在醉鸿渐茶楼里听到的声音，说话之人本不是我，可就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明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那立在屏风之后的人并非是李玄霸，而是另有其人？倘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第477章 真假难辨（二）（）
过了不久，窦诞来找我，说是并未抓到李玄霸。
我道：“昨夜你可曾看清了他的相貌？”
窦诞想了一会，摇头道：“那人一袭白衣甚是分明，可若说他果真是卫王殿下……黑夜之中，并不曾认得明白。微臣想卫王殿下已经去世，想必不会是他。”
可昨夜的声音，分明是李玄霸。
我忍住了没问，只道：“这人是友非敌，便是没有抓住，亦无妨。”
回到甘露殿，子闵正在殿外闲逛，东看看西看看，似乎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一般。其实从前老爹还在时，她身为太子妃，这后宫各个地方，她不知道已经来过多少次。
我站在她身后笑道：“这地方你又不是第一次来，如何这般有兴致？”
子闵笑而不语，只专心地看着殿外左边一株垂杨，似乎看入了迷，许久之后，起身回头，却不妨我已经站在她身后，倒把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我扶住她笑道：“看什么如此有趣？”
子闵道：“也没看什么，只是许久不见，这一景一物，甚是想念。”
我道：“你可有觉得任何不适？”
子闵摇头道：“并没有，相反比从前精神倒好些。”
我心下大安，却想起那个神似李玄霸的声音，只觉得有什么事情我弄错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我却想不到。
再过了几日，便有捷报自洛阳而来，张文苏与罗士信率兵攻入城中，杜如晦虽然在城中接应，免去了许多麻烦，但在城破之时却自城楼上一跃而下，选择了殉城。
长孙无忌身为兵部尚书，在指挥守城士兵抵抗来犯敌军的时候中留矢而死，张张公谨死守北门，李世民在其掩护下杀出洛阳，不知隐匿何方。
李世民还是没有被抓到，便算不上成功。
我这样想的时候，心中一惊，其实自己与李玄霸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李世民想要做什么，至少目前也只是我的推断，而我对李世民意欲赶尽杀绝的念头，则与李玄霸当初对我一般无二。
这样说来，其实天下人大抵都差不多，我既无法免俗，又如何能怪罪李玄霸？区别则是我明知当初的自己无心皇位，只是我知道并没有用，李玄霸彼时却不可能知道。
对于皇位，我突然生出几分厌倦。
窦诞将整个大兴宫几乎翻了过来，也并没有再见到那个疑似李玄霸的人。
便在此时，有人在宫外求见，不是别人，却是卢彦卿。
他来找我，原因并不复杂，只是告诉我他在洛阳时曾听闻李世民要暗害于我，因此请我已定当心。
我闻言道：“卢公子何时竟又去了洛阳？”
卢彦卿见问，愣了片刻，才道：“陛下，方才所言，请陛下放在心上。”
我点头道：“你放心，大兴宫宫禁森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