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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苏道：“同时也须让齐王殿下招兵买马，南下与卫王殿下合兵一处。”
我道：“还有一个问题。”
张文苏也道：“阁主三思。”他显然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李玄霸和李元吉之间，我必须选择一个人。
张文苏见我迟迟不开口，道：“其实阁主若为难，何不……”
我明知他想说什么，连连摆手道：“张先生，不必多言，我回一趟洛阳。”
张文苏看着我，拱手道：“文苏已知阁主心意。”
洛阳城守备森严，根本禁止行路之人通过。
尽管守门的卫士我看着都十分面熟，但原本就是低调而来，根本不想被他们发觉，只说有要紧的军报，要见到主将才说。
那几个人虽然狐疑，但如今洛阳本是危城，任何军报说不定都能影响城中之人的存亡，事关重大，他们还是将我带到了城中。
东门守卫的将领正是罗士信，见我一身素衣，满面风尘，略一思忖便将我带到了他的住处。
到了才拱手道：“太子……”
我忙阻止道：“如今我不是什么太子殿下，你若能见到卫王，便告诉他，就说有一人姓郁名柯，自江东而来，有事相告。”
罗士信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我等了很久，才终于再听到脚步声，罗士信去而复返，告诉我卫王殿下在上林苑旁的禅房中相候。
上次攻陷洛阳后，因为诸事繁杂，我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么多，现在罗士信说起，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地方便是李玄霸跟随彦琮禅师修行的所在。
禅房花木深。
我被带到方丈室中，罗士信退了出去，李玄霸才回过头来，却是一脸悲戚。
第293章 禅房择主（二）（）
我环视禅房中，良久才道：“想不到洛阳城乱，此处竟还完好。”
李玄霸走到我面前道：“世人皆以为大哥已死，都是李世民传谣，大哥既然回来，便该将属于大哥的东西夺回来。”
我看着面前这张与我酷似的脸，连连摇头道：“玄霸，若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李玄霸一愣，反问道：“为何会不愿意？这天下本就该是大哥的。”
我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自今而后，你便是我。”
李玄霸道：“什么意思？”
随即却低下了头，他一向聪明，有些话外之意，不点即透。
我道：“你可知道，程先生去世了。”
李玄霸闻言怔了片刻，却道：“玄霸早该想到了，程先生曾说过，若大哥遭逢变故，他便会死。先生指的，大概便是李世民作乱长安。”
不知为何，一向心怀悲悯的李玄霸听到程不易过世的消息，竟罕见地十分镇定，似乎程不易的死活与他毫不相关。
我道：“程先生当年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李玄霸道：“大哥，程先生说，若他死于大哥之先，我便终有一日将拥有天下。”
程不易逆天改命，难道真的将一切都算好了？我忍不住要怀疑，可他临死之前对我说的话……言犹在耳，仿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算计。
既然如此，便顺了程不易的愿，也好。
“大哥一向知道你有兼济天下之心，也相信你会比大哥做得好得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竟恍如多年前第一次带他去兴善寺一般。
李玄霸半晌不语，道：“可是大哥，玄霸并不想……”
我道：“不想兄弟相争么？你放心，元吉不会。”
李玄霸道：“不是……不是，大哥难道不觉得，如今的我们，像极了当年袁本初的后人吗？袁氏据有河北，即便官渡战败，若上下同心，并非不能卷土重来，可却为曹孟德轻取。我想……若李世民果真有心，不如便将这天下让与他，玄霸实在不想争了。”
他原本厌恶李世民，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我却绝不是善与之人，从前他步步相逼，我处处隐忍，最后仍免不了血溅长安。
对李世民这样的人，越是退让，他便越是得寸进尺。我一想到如今他坐在本该由老爹坐着的位置上，心中就十分难受，做梦都恨不得冲到大兴宫去把他从那高位上拽下来。
可见其实我并非一个大度的人。
我思虑之间，见李玄霸一脸愁容，问道：“洛阳缺粮？”
李玄霸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又道：“你疑心元吉故意拖延，对么？”
李玄霸略一迟疑，又点了点头。
我摇头苦笑道：“元吉并非如你所想，只是李世民扬言出兵洛阳，实则却是北上欲取山西，然后再对洛阳形成夹击之势。元吉已经调兵，只是粮道被阻，因此拖延了些时日。”
李玄霸闻言道：“他要取晋阳？”
我点点头，道：“不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自小便记恨你们兄弟，绝不可能放过你们。”
李玄霸正色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一统天下，否则我们……不光是我们，连父皇从前的僚属，只怕也无法善终。”
他说得不错。
李世民如今仍肯重用韦挺，不过是因为柴绍走后，无人替他分外蕃之忧，倘若天下一旦平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韦挺一般的人，只怕难以自保。
李玄霸又道：“大哥，依我之见，应当联合萧铣，还有……”
我道：“我已经让魏徵去了江陵，只是据魏徵所言，萧铣空有四十万大军，却猜忌心强，不放心武将领兵，因此梁国武将无甚实权，战力并不强。”
李玄霸轻笑一声道：“大概是前车之鉴。”
我看着逐渐偏西的光影，长叹了一声道：“当年彦琮禅师说你终会为忠孝仁义所累，其实不假。”
李玄霸摇摇头道：“我根本也不配做一个出家人。”
我想了想，笑道：“是大哥自作主张，把本不该由你承担的强加于你，这是大哥的私心。”
李玄霸道：“大哥托付，玄霸绝不会辜负大哥所望，只是……慈爱如父皇，做了皇帝也变得心机深沉，我只怕到时候连自己也认不清自己。”
我道：“你不会。”
李玄霸答应了，剩下的便是李元吉，分开这么久，我并不清楚李元吉如今作何考量，或者他见李世民能够如此，自己也不想再安分守己也不一定，张文苏怀疑李元吉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李世民引兵北上，洛阳缺粮，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李玄霸自然知道此事耽误不得，因此第二日便调兵，打算与李元吉取得练习曲。
自长安离开时，跟在我身边的将士很多，我将他们都留在洛阳，因此李世民手下可供差遣的人其实不少。
“大哥，若元吉不肯，我该怎么办？”他一面将站在徐世勣身后的我拉过去一面问道。
我看着他，知道自己此去并无十分的把握，想了想道：“他若不肯，我回洛阳时，会将他带到这里，那时候，只怕容不得他不肯。”
这话的语气，像极了魏徵，他的杀伐决断我学不来，我原本做不到如此果断，可想到李玄霸心中比我还要疑心，也只好如此说。
李玄霸闻言果然诧异地打量了我很久道：“大哥，元吉敬重你，这样值得吗？”
我道：“值得不值得，不过是自己一念之间罢了，他会明白的。”
徐世勣领五千人，我跟着他，行军速度很快，不日便到了介州。
李元吉坐镇晋阳，有前番败于刘武周之手的教训，也不见他的轻狂之态了。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得李元吉在李智云的灵堂里对李世民说过的话。
我出现在晋阳时，他根本不相信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我。
“你真的是大哥？”齐王府的书房中，他握着我的胳膊问。
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他突然有些恼，生气道：“那……那长安……”
第294章 兄弟同心（一）（）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过是李世民为了稳定人心造的谣罢了。”
李元吉又道：“那三哥呢？三哥居然还活着？”
我道：“元吉，他的确还活着。”
李元吉将我一推，十分生气地道：“大哥早就知道了，却骗我？”
我道：“生气归生气，大哥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李元吉朝我翻了个白眼道：“大哥不会又要骗我吧？”
我笑道：“不会，只想问你一句话。”
李元吉道：“什么话？”
我道：“父皇在长安等我们回去，你可知道？”
李元吉摇摇头道：“大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们如何才能回去。连宇文歆都觉得，不如归顺了他，或可保一方平安，也……”
他的话未说完，我便打断了道：“宇文歆人在何处？”
李元吉见我变了脸色，似乎有些委屈，却仍解释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父皇为了对付王世充和窦建德，从山西调了很多兵力，如今这些人反戈相向，以我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是他的敌手。”
我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才道：“你找个人，去请宇文将军来。”
李元吉“哦”了一声，走到书房外吩咐了几句，转回来又道：“而且洛阳……洛阳四面被围，三哥恐怕也无计可施吧？”
我道：“我问你，倘若终有一日我们回了长安，你会与大哥去争那个位置吗？”
李元吉一听便连连摇头道：“怎么会？这天下本来就该是大哥的！”
他十分激动，我却淡淡地道：“可是，万一大哥不想要这天下呢？”
李元吉似乎听不大懂，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除非大哥是个傻子！”
“你说什么？”我其实听到了他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反问。
李元吉正了正色道：“没什么，我是说大哥不会的。”
我道：“若我果真不要呢？你会认为这位置当你来坐吗？”
李元吉皱着眉头道：“大哥是在考验我吗？不会的，不会！”说着又确认了一遍，仿佛这样才能让我相信。
我想了想，放轻了声音缓缓道：“元吉，大哥的确不想做什么皇帝，而你，也未必适合。”
“那大哥以为谁……”他的声音突地顿住，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三哥？”
我没有答话，表示默认了。
李元吉退后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宇文歆来了。
“大哥若真的……我……我自当举晋阳之兵，全力相助。”他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但瞥了一眼门外渐渐走近的宇文歆，却有些气恼地接着道，“这老匹夫，险些误了我！”
说着竟似要上前去与他理论。
我一把拉住李元吉，低声道：“如今你为主将，一切皆取决于你，与旁人无关。”
李元吉想了想，回头道：“大哥放心。”
宇文歆便要进门，我一闪身，退入了屏风后。
李元吉出迎道：“宇文将军，请！”
宇文歆业已年老，李元吉一副尊重老者的姿态，宇文歆想必十分满意。
待二人坐定了，宇文歆先开口道：“殿下一日数请，卑职这身子骨可折腾不起啊。”
李元吉道：“宇文将军，您此前所言，本王仔细想过了，觉得不妥，这才把您找来，重新计议。”
宇文歆“呵呵”地笑道：“哦？那不知殿下有何对策？”
李元吉有些生气，十分不快地道：“宇文将军，长安之兵直指晋阳，将军怎么还能谈笑自若？”
宇文歆道：“卑职听闻洛阳卫王殿下已发救兵，殿下无须太过担忧了。”
李元吉一拍桌案，冷言道：“宇文将军，你……”
宇文歆又笑道：“殿下息怒。”
李元吉道：“之前将军献策，让本王臣服长安，是真的为了本王好，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李世民的附庸？”
我在屏风后听着李元吉的话，想要阻止，却不能出言。
宇文歆道：“殿下若此前便想与洛阳联手与长安相抗，便不会故意拖延洛阳粮草的供给。殿下疑心，卑职亦疑心，那远在洛阳的卫王殿下，是否的确卫王本人，还是有人冒名顶替，另有所图。毕竟卫王殿下数年前便传已经亡故。因此才建议殿下向长安示好，毕竟您与秦王有手足之情，他想必不会太过为难于您。”
这番话听在我耳中，只觉得讽刺得很，即便是亲兄弟又如何？玄武门中，李世民还不是数箭想要置我于死地？他与李元吉本就水火不容，若李元吉落在他手中，根本谈不上为难，只怕立刻便会送了命。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李元吉道：“的确是三哥。”
宇文歆笑道：“既然殿下已经有了计议，卑职身为殿下帐中小吏，自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元吉道：“宇文将军，本王多心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宇文歆道：“这就要看殿下您了。”
李元吉疑惑道：“怎么说？”
宇文歆笑道：“一山不容二虎，天下不容二主，殿下应当懂得。”
又是一阵沉寂。
过了很久，李元吉才道：“三哥一向聪慧，有兼济天下之志，要不是长年体弱多病，他必有一番作为……”
宇文歆没有等李元吉把话说完，便道：“殿下您又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当年刘武周围晋阳，您凭城内数千老弱之兵，抵挡三月有余，尚能全身而退；收复山西，殿下功不可没，军中人人皆知殿下英勇善战，体恤下属……殿下三思。”
我心中微微动了动，宇文歆想得倒是明白，若单以李元吉的兵力，当然不可能与李世民对抗，可加上洛阳就不一定了。宇文歆这番话定然触动了李元吉的野心，像他这样征战沙场的人，萌生野心实在太正常了。
那在长安的李世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李元吉迟迟都没有再开口，我不由得有些忐忑，倘若他……我不敢想，若李元吉真的依了宇文歆之见，那不但洛阳不保，只怕最后长安也会在鹬蚌相争中两败俱伤，只是不知最后的渔翁会是谁了。
第295章 兄弟同心（二）（）
良久，李元吉缓缓开口道：“元吉……多谢宇文将军一番苦心了。”
宇文歆道：“卑职奉陛下之命辅佐殿下，自当尽心而为。”
李元吉道：“只是将军时常提醒本王多读史，以史为鉴，本王……本王不想看到父皇苦心筹谋得到的半壁河山拱手送人，更不愿后世之人读史，将父皇与袁本初刘景升之流相提并论。”
宇文歆发出了一声长叹。
李元吉又道：“大哥既然不在了，本王身为幼弟，便视三哥为长兄。宇文将军，请您与本王一道，为父皇，为大哥，为李唐天下，清理门庭，扫荡狼烟！”
他说得斩钉截铁，似是下定了决心，我稍稍放了心，便听宇文歆道：“无论殿下如何决定，卑职仍是那句话，尽心而为。”
老爹没有看走眼，宇文歆的确对李元吉忠心耿耿，此前的计议，想必也是为了他好。
李元吉和宇文歆一同出了书房，留下我一个人，等了很久，直到入夜，李元吉才回来。
“大哥，此前我太鲁莽，三哥会不会多想？”他指的当然是故意拖延粮草的事。
我摇了摇头道：“来此之前，我已经替你解释过了，你放心。”
李元吉舒了一口气，道：“徐将军传来军报，说他在介州城外与李世民的军队遭遇，已经交锋过，只是兵力不足，只可勉力抵挡一阵，我已命介州城中军队为后援。”
我点了点头，笑道：“论及行军打仗，你不比我差，这些事你自己忖度便可，我要走了。”
李元吉道：“大哥要去哪里？”
我想了想道：“长安。”
李元吉愣了一下道：“长安？大哥，你去长安，岂不是送死？”
我道：“放心，大事未定，大哥绝不会鲁莽行事。”
李元吉道：“大哥去长安干什么？”
我笑道：“报平安。”
李元吉道：“大哥，一路保重。”
离了晋阳，我一路走，一路想着除了入宫见老爹，还要做点什么。
长安城不出所料，来往行人的盘查都十分严密，我一路风尘，身无长物，根本就像是乞丐一般。
路过的时候，守门军士拦住了我道：“喂，哪来的？”
我哆哆嗦嗦地答道：“将军……小人自河东逃过来的，那里乱得很呐！”说着将脏兮兮的手伸向那军士。
那军士连连后退，他身后的同伴笑道：“我说邵大哥，何必跟个叫花子一般见识，当心脏了你的衣服！”
好几个人都起哄笑了起来，那被成为邵大哥的人嫌恶地挥了挥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我进了城，发现人们大都健忘，数月前的乱况已经看不到影子，一街一道，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故一般，人们该喝茶的喝茶，该饮酒的饮酒，该谈天说地的，仍在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
我，老爹，还有在那场变故中逃离长安的人们，似乎被这座城忘却了。
杜康居中的客人也不少，我坐在杜康居门外的台阶前，夏日的黄昏依旧很热，只有屋檐的阴影给我挡了些许日光。
杜康居的伙计送往迎来，客人们进进出出，偶尔有瞥见我的人，也都嫌恶地转过头去。
暮色已降，杜康居到了打烊的时候，那伙计见我还坐在门前，走到我近前道：“这位先生，要是饿了渴了，我们掌柜的好心请您去喝一杯酒。”
我一抬头，那伙计端着一杯水递到我眼前。
我道：“有酒无琴，怎能尽兴？我想在你这酒楼里做个琴师，不知可否？”
那伙计“哧”地一声笑道：“您这……实不相瞒，我们这里本来是有一位琴师的，可几个月前家中有事回去了，说不定便会回来，您若真会抚琴，我去给掌柜的说说，看看她怎么说。”
那伙计将茶杯塞到我手中，转身便进了店。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笑声传来，崔少卿边走边道：“你这个人呐，说了多少次了，旁人的事，不要多管，你偏不听。”
那伙计笑道：“掌柜的不还是跟来了吗？”
崔少卿踏出店门，见了我笑盈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