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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灯花堕-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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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娘也道:“林子大了鸟多,家大了人多,何况咱们这样的相府豪门呢,金多银多,是非更多。太太是不喜欢多事的,几位姨太太虽然面子上安分守礼,骨子里头哪个不是眼睛比锥子还尖,舌头比蝎子还毒?背后在老爷耳边嚼舌根子的时候多了去了,只是太太不计较罢了。下一层,大奶奶虽不是那拈酸吃醋的性子,口气却也是不大好,从前少爷在的时候,太太便常教导她含蓄收敛些,不要大事小事都拿出来翻几个过儿,没的惹少爷生厌;如今少爷没了,太太怜她年轻守寡,又没个儿女,也不愿再挑剔她,由着她去,牢骚越发多得吓人;颜姨奶奶又偏偏最喜欢同她顶嘴,横也挑眼竖也挑眼,两个人三天两头就要惹出些故事出来。俗话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也都看惯了,只求不出大事体就好了。”

沈菀趁机奉承道:“太太不喜欢管这些闲事,你却不妨安抚几句。我看两位奶奶倒肯听你的话呢。”

水娘笑道:“这可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一个做下人的,有什么资格说主子的是非呢?不过是仗着奶大了少爷的几分薄功,她们不得不看在少爷面上,跟着敬我三分罢了。其实哪肯正眼瞧我?就为了我跟你一桌吃饭的事,颜姨奶奶人前背后,不知说了多少闲话,说侍候皇上的宴席,她这个正经姨奶奶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我一个老奶妈子倒坐上席了,传出去,岂不让人说府里没规矩呢?又说我明明是侍候太太的,如今一天里倒有大半天耗在你这里,不像太太的陪房,倒成了姨娘的跟班了。有事没事,在太太面前说了两三次,太太只做没听见,她臊了一鼻子灰,气得在屋里打骂丫头出气呢。”

说着,听见外面一片声儿说:“福哥儿和展小姐来了。”沈菀忙说“快请”,丫鬟白芷已经打起帘子来,福哥儿和展小姐笑嘻嘻地进来,说:“我们来看弟弟。”

沈菀笑道:“谢谢费心。”又令白芷收拾桌子,另摆果子来。福哥儿忙拦住说:“我早晨喝了一碗蜜枣芝麻糊,已经饿了,离中午饭还早着呢,刚好在这里再吃点垫一下。”反让丫鬟盛饭。

展小姐用手指刮着脸笑道:“你就是馋,吃饭时从不老实坐着,没一会子就嚷饿,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福哥儿不理,早将瑶柱鲍鱼汁拌饭,又搛了一筷子清炖鲮鱼吃起来。白芷忙笑道:“慢些,慢些,哥儿要吃鱼,也等我把鱼刺挑干净了再说,小心卡着嗓子。”又问展小姐要不要也来碗汤。展小姐摇头不吃,却拿出手上的活计来请教沈菀“错针”之法。

那是一幅寻常的柳风花鸟图,难得颜色鲜亮,布局均匀。沈菀拿在手上赞道:“姐儿这般年纪,竟然绣得这样好了,比画得还精致。我连最简单的‘平针’也还绣不好呢,改日闲了,姐儿教教我才是。”

展小姐失望地咕哝道:“我还以为汉人女子都会绣花呢。”只得收了绷子。

沈菀过意不去,故意逗起她的兴致道:“我虽不会绣,看的却多,姐儿这幅花样儿倒特别,不是那寻常‘鸳鸯戏水’、‘喜鹊登梅’的俗样子,可是有什么典故么?”

展小姐道:“这里面原藏着一句诗,你猜得到么?”

沈菀问:“可是‘两只黄鹂鸣翠柳’?”

展小姐摇头说不是。

沈菀又猜:“可是‘柳藏鹦鹉语方知’?”

展小姐笑道:“这可越猜越远了,你看我绣的可像是鹦鹉么?”

沈菀便又努力地想有什么诗句里是有黄鹂的,半晌,笑道:“我猜到了,是‘上有黄鹂深树鸣’,这若不是,就再猜不到了。”展小姐拍手称是。

福哥儿在一旁道:“你也奇怪。不过是柳树与黄鹂,‘两只黄鹂鸣翠柳’也罢,‘上有黄鹂深树鸣’也罢,可有什么分别呢?”

沈菀笑道:“这树上并不是只有两只鸟儿,你不见那叶子后面还藏着一只呢,所以我后来才猜作‘柳藏鹦鹉语方知’的。”福哥探头过来望了一望,不置可否。

乳娘抱着孩子从隔壁过来,展小姐便放了绣绷子,小心翼翼地拉着孩子的小手摇着,教他:“姐姐,叫姐姐。”乳娘笑道:“哥儿小呢,妈都还不会叫,要学会叫姐姐,怎么也得大半年呢。”展小姐笑道:“那我天天来教他叫姐姐,等他会说话时,是不是先会叫姐姐,然后才学别的呢?”众人都笑起来。

沈菀问:“你们今天不用上学的么?”

福哥儿已经吃好了,一边接了丫鬟递来的毛巾擦手,一边笑道:“沈姑姑每天只管呆在屋里,可是睡糊涂了。今儿三月上巳,曲水流觞之日,不用上学呢。”

沈菀讶道:“哥儿连‘曲水流觞’的典故都知道,是学里教的么?”

福哥摇头道:“那倒不是。是阿玛常念的,往年今天,阿玛都要请客呢。徐伯伯,顾伯伯,朱伯伯他们都会来,一边吟诗,一边喝酒,所以我记得清楚。”

沈菀听了,心下一阵凄凉,去年渌水亭诗会的情景拥至眼前,想起来就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那样优雅清华的良辰美景,是再也不会有的了,纳兰词,从此绝响。

她看着眼前这对少男少女,这才是纳兰公子的亲骨肉呢,奶妈怀里粉妆玉琢的婴孩儿可算什么呢?她从福哥儿和展小姐的脸上仔细地辨认着公子的痕迹,说也奇怪,公子的这双儿女,长得都不像他。或者,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纳兰容若,太优秀,太出色,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成为他的继承者吧?

福哥儿过了年就满十岁了,十岁的纳兰容若已经出口成章,晓得对堂姐碧药钟情,而福哥儿却只惦着吃同玩,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又最怕念书,三天两头地逃学。就好比今天这个“曲水流觞之日”,并不是什么节,不过是公子生前雅会,偶尔让孩子也参与其间,亲近些文人墨客。福哥儿却得了意,如今阿玛不在了,也仍然奉行成命似的,趁机逃课,哪里有他父亲嗜学若渴的遗风呢?

沈菀看看福哥儿,又看看自己的孩子,如果把这个孩子养大了,教他诗词,会不会比他的哥哥更像是公子亲生的孩儿呢?自己是这样天天地想着公子,思念都变成血淌在身体里了,这孩子在自己的肚子里长了七个多月,根本就是拿思念和崇仰生成的。纵然他不是公子的骨血,也绝不会属于和尚,他是天赐的一件礼物,天生地养,珍贵无匹,是自己心甘情愿为了公子奉献出自己一寸一缕的实在明证啊。

想着,沈菀忍不住从奶娘手中抱过孩子来,紧紧偎在自己的脸边,生怕被谁抢走一样。水娘看她有些呆呆的,以为是累了,便对两个孩子怂恿地说:“三月三,风筝天,你两个既然不上学,不如往园子里放风筝去。我听大奶奶说,昨儿晌午舅爷家送来好几只大风筝呢,沙雁凤凰都有,你们不瞧瞧去?”

福哥儿欢呼一声,拉了展小姐就走。沈菀也不招呼,只是抱着孩儿微微晃着,轻轻唱起一首纳兰词:

双燕又飞还,好景阑珊。

东风那惜小眉弯,芳草绿波吹不尽,只隔遥山。

花雨忆前番,粉泪偷弹。

倚楼谁与话春闲,数到今朝三月二,梦见犹难。

——调寄《浪淘沙》

这是纳兰公子写于某年三月二日的词。纳兰词里有春夏秋冬,有阴晴圆缺,有怨憎会,有爱别离,有整个世界。别人哄孩子,会唱儿歌,唱催眠曲,沈菀却只肯唱纳兰公子的诗词。如果有一天这孩儿开口说话,她希望他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也不是姐姐,而是纳兰。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天同福哥儿关于读书的一次谈话,那天,他问福哥儿为什么不喜欢读书?福哥儿说:没有不读,只是读得没有那么多罢了。

沈菀就又问:那为什么不多读些呢?

福哥儿却反问说:要读多少才算多呢?把世界上所有的书都读完吗?

沈菀沉吟了一下说:那倒是不可能读完的。

福哥儿就说:如果读不完,那么多读一本少读一本的意义何在呢?

这句话把沈菀问住了,半晌回答不上来。但是今天她想清楚答案了。也不必读得有那么多,等到孩子长大了,她将教他熟背公子的每一首诗,每一阙词,每一篇文章。什么四书、五经,全不必学,只要他能铭记并理会公子的所有文章就已足够,那就是世上最值得读熟读会的了。如果她每天教他一首纳兰词,也就好像同公子一起在养育他成长。那么等他长大了,谁还能说他不是自己与公子的孩儿呢?

第十三章 巫蛊娃娃

自从沈菀生下孩子,明相、觉罗夫人、乃至宫中的赏赐便接二连三地送进合浦轩来,来客更是源源不断。那些姨太太们一来天长闲着无事,二来也是为了每天看看孩子,好听些新闻讨明珠的好儿;官大奶奶惟恐人说她醋性大,也要故作大方,有事无事便来走一趟;那些管家婆子、有年纪的嬷嬷,为着沈菀现下是府里的红人,哪个敢不奉迎,隔几日便来打个唿哨儿,说几句吉祥奉承话儿。

白芷、白兰等都是水娘教导过的,觑着沈菀眼色,有时见她兴致好,便端茶倒水地招呼一番;若见她有倦意,便推说奶奶睡了,直接挡驾。便如同门房见了打秋风的客人,通不通传全凭他们高兴。婆子们都说,小鬼升城隍,自打沈姑娘做了小姨奶奶,连她的丫头也都声色壮起来,变成小姑娘了。

沈菀不用晨昏定省,日子格外长起来,见的人又多,一有机会就向人们打听碧药的故事。碧药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她能得到纳兰容若那样情深不渝的爱情,不仅是因为稀世的美貌,更因为绝顶的聪明。这样的一个女子,如果与沈菀陌路相逢,大概看也不要看她一眼的,现在却降尊纡贵,巴巴地跑到明珠花园通志堂,特特地点了她的名去服侍,再挖空心思地来刺痛她,羞辱她,唇枪舌箭,费尽心机,这是为了什么?

沈菀在多日的苦思之后,忽然想明白了。是因为她嫉妒!

虽然碧药贵为惠妃,高高在上,但她像笼中鸟儿一样锁在深宫,离公子那么远;不比自己,就住在明珠府里,守在通志堂中,走在渌水亭畔,随时可以进入公子住过呆过的任何一间屋子,与公子的父母儿女亲友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是的,自己才是公子的家人,这就是最让碧药妒恨的。她措手不及地给自己把脉,判断出胎儿不属于公子骨血,那又怎么样?自己急中生智让孩子早产,也就让她的指证落空。连太医也没有拆穿,惠妃娘娘又怎么好胡乱指正呢?她不敢,因为如果她那么做,自己就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把自己推跌的。所以,她只好什么也不说地打道回宫。但是她不会甘心的,一定会想办法扳回一局的。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沈菀一边尽可能地搜集着碧药的消息,一边努力地让自己设身处地,想象着碧药可能采取的报复与手法。那么好胜的碧药输给了自己,一定不肯就此作罢,她会怎么做?

在觉罗夫人那些脂粉香浓刀光剑影的后宫故事中,碧药最感兴趣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吕后,另一个是武则天。

府里的人深以为异,都说这表小姐还真是心高志远呢。这话被明珠听见了,立刻找了碧药去教训。他不是责怪她心比天高,而是斥责她不该这样轻易地表明自己的喜怒和心志。

为了训练碧药的忍功,他特地罚她三天不准说话,不许笑。他告诉碧药:这是一种考验,一种历练,如果你连自己都不能战胜,那么到了战场上,还能胜得了谁?

正是元宵佳节,满城焰火,明珠花园里也大放烟花。众人玩得兴高采烈,碧药也夹在人群中,开心了不能笑,生气了也不能骂人,如果玩得不尽兴,更是不可以蹙眉或哭泣。容若陪在她身边,可是不论他说什么,她也不可以回答。他只能猜测她的意思,以为她想放烟花,就摆好了花炮再点燃香头递给她;端上元宵来,先问清了桂花、五仁、蜜饯各种馅料,再一一指给碧药,供她挑选。

明珠并不阻止他在她受罚期间陪她游戏,甚至还鼓励他和她一起下棋、斗叶、投壶,但着令她败不许恼,胜不许喜,稍一违规便又加罚三日,以此来磨她的性子。

如此三日又三日,每当碧药实在有话要说,就只好打手势或者画记号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容若就要绞尽脑汁地去猜。久之,竟让两人发明了一套独特的对话方式,用手势、简单的记号、手指敲击桌案的长短、甚至吹笛弹笙来表达各种意思。

他们很兴奋,不仅拥有共同的血脉,分享优雅的姓氏,如今还有了特殊的语言,只有他们两个才可以互相交流,互相诠释,互相懂得。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他们之间的游戏是无穷无尽的,发明也与日更新。

明珠这才有些紧张起来,怕碧药玩物丧志,也担心觉罗夫人喜怒无常,教导碧药也是松一阵紧一阵,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典故虽多,却常常不加检选,有用没用,只由着自己的性子讲与碧药听。而且明珠发现,整个府里,除了容若外,好像没有什么人喜欢这位表小姐。他们尊敬她,服从她,羡慕她,甚至有点怕她,但,并不喜爱她。这使明珠担心碧药进宫后,即使会得到皇上的爱,然而树敌太多,也会处境危险。于是,他又四处搜罗,特地找了一位前明的宫人来教导碧药什么是忍耐和顺从。

据这位老宫女说,当年李自成带着闯军杀进紫禁城时,后宫里的太监宫女逃了有一小半,留在宫里降了闯贼的有一小半,投井悬梁的又有一小半。宫殿的梁柱上就像挂灯笼一样吊满了人,后宫的井里也塞满了尸首,井水都溢出来了。

李闯占了后宫,同那些太监宫女说,有父母家乡的自可离去,愿意留下的便留下。老宫女想想自己从小就在这宫中长大,离了这里也不知道该去哪,便留下了。谁知道后来满军又打来了,宫中又换了主子。这时候后宫的太监宫女已经不到从前的三分之一了,可是多尔衮还是觉得太多,就又强行遣散了一半,老宫女也在其列。她在家乡没有亲人,就留在京城里给人打散工度日,虽然贫苦,倒觉得畅快。至少,这宫外头的太阳也是大的,风也是清的,说句话也可以扬了喉咙,有顿好饭时也可以让自己吃饱——不像在宫中,因为怕当值的时候要解手或是放屁,终年也不敢多吃饭或是多喝水的。

老宫女还说,皇宫里的规矩是要用膝盖来说话的,她刚会站已经要学跪,没学点头先学磕头,最常说的称呼不是“娘”而是“娘娘”,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奴才”。满眼的荣华富贵,金碧辉煌,然而宫女的房里只是砖床冷灶,所以不得不想尽了办法往上爬。

其实后宫的女子都很寂寞,很冷,都渴望关怀与温暖;可是另一面,她们却又偏偏不遗余力费尽心机地去伤害自己的同伴,希望可以踩着她们的身体让自己爬得更高一点,看得更远一点——然而那更高更远处又有些什么呢?纵然是琼楼玉宇连霄汉,左不过高处不胜寒。

碧药就说:那不一样,纵然高处不胜寒,也总算登了一回琼楼玉宇,胜过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但是她的性子却着实煞了一煞,知道了宫中的险恶无常,就明白了必须学会的忍与含蓄。宫中多的是勾心斗角,至于跟红顶白,趋炎附势,就更是家常便饭。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若轻易让人知晓,就是最危险的。

又过了一年,碧药便进宫了。

睡过中觉,合浦轩里来人渐渐多起来。

这天难得人来得齐,几位老姨太太、官氏、颜氏都在,颜氏便提议打牌,官氏说:“我们是来看病人的,安安静静地陪着说会儿话罢了,又大呼小叫地斗牌,不怕吵着病人吗?”

颜氏道:“大奶奶这可说差了,坐月子不是病,是喜事,人越多越喜庆,你不知道,所以这样说。我却有数,吵不着的。从前我生我们姑娘那会儿,天长得难受,还巴不得有多多的人上门来才热闹。若不是怕菀妹妹坐不住,还拉她起来一起打呢。”

官氏被顶了一句,便如当胸捱了一锤似,由不得红了脸,却又无话可回。众姨太太见说着打牌,却又扯到官氏没生养的事上来,也都不好说的。

大脚韩婶在一旁听得火起,顶撞道:“我们奶奶这样说,也是体贴沈姨奶奶的意思。别说坐月子了,就是女人每月身上不干净那两天,心里还发烦发躁听不得一些响动呢,这有什么解不来的呢?”

颜姨娘尖起喉咙“哟”地一声,直逼了韩婶脸上来,似笑非笑地道:“我当是谁这么能说会道来?原来是韩大奶奶啊,是我说错了,不知体贴;你们奶奶原是世上第一个贤德圣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没有不知道没经过的事儿,自然比我懂比我明白。'。 '我不知道坐月子是怎么一回事儿,只有你们奶奶才知道,才明白。我说错了话,你要替你们奶奶治办我呢,可是这样?”

韩婶脸上一呆,又气又急又不好说的。官大奶奶也急了,站起身道:“谁说什么了?你就扯这一车子夹枪带棒的话,知道你生过一个姐儿,就兴头成这样。我劝你也收着点儿好,再满就溢出来了。”

几位姨太太见情势不好,忙都解劝,又推说房里有事,便想设言辞去。沈菀正想拿话岔开,偏巧孩子醒了屙尿,她与奶娘两个倒手儿换褯子,一时竟顾不上,只得听由姨太太们告辞,令白芷白兰送客。

刚走到门口,忽然福哥儿举着个布娃娃一阵风地跑进来,大声道:“看我在大额娘房里找到什么了?这是谁的针线,这样粗糙,我竟不认得。”话音未落,展小姐随着也进来了,却红胀着脸不说话。

众人初时不以为意,待到看清了福哥儿手上的娃娃,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一个画了眉眼嘴脸的白麻布小人身上,便如针线包儿一般,密密麻麻扎了几十根银针,身上还写着几个字。

官大奶奶先接了过来,看清上面字迹,不禁脸色发白,问道:“这是沈姨奶奶的八字,你们在何处拾的?”

沈菀听了一愣,忙接过布人来,果然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生辰年月,胸口腹下都密排银针,不由又惊又怒,仿佛真被那些针在胸口扎了一下似的。自己从进府来,一直规行矩步,小心翼翼,并不敢同人结怨。谁会这样恨自己,下此毒手?想着,只觉得眼前仿佛黑了下来,那些太太奶奶们的锦衣玉带都黯然失色,褪成了小布人儿身上的灰白色。

白芷更在倒茶,看见布人形状,吓得尖叫一声,连壶也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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