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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视察时,从表面上看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火爆的销售场面和紧张的劳动场面交相辉映,要说和北京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这里的卫生状况更胜一筹。鲁魁包了一座三层小楼,一楼是加工车间,二楼是男伙计和他的宿舍,三楼是打工妹的宿舍和徐丽常来住的客房。无论是哪间宿舍,都像是军人的营房,干净、整洁、有条有理。唯一让人感到有点不正常的是这里没有笑声,和北京的加工点有着鲜明的反差,那里整日笑声不断,而且还有录音机播放着流行歌曲。这里的伙计们不管是干活还是吃饭,没有一个人笑过,说话的声音低而短促,走起路来一溜小跑,似乎弥漫着一种开战前的紧张气氛。我在视察时,被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吸引住了,站在她旁边看她穿羊肉串。她和别人不同,是跪在长条凳上干活,别人都是坐着。她对老板站在身边感到很不适应,有点手足无措,穿肉块的速度比别人慢了半拍。
错乱 十五(2)
“别着急,熟能生巧。”我安慰她。
“是,老板。”她回答道,然而显得更加慌乱了。
“坐下穿,跪着多不舒服。”我提醒她改变姿势。
“是,”她答应着,但并没有坐好,而是站了起来,瞄了我一眼后把头低下了。我注意到她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我觉得奇怪,想让她把头抬起来看个究竟,但鲁魁在一旁插话道:“老板让你坐下,你听到了没有?”
“是!”她坐下了,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抬了抬身子后,才缓缓坐好了。
这一刻极静,所有的伙计们都停止了手中的活儿,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漂亮的打工妹。鲁魁见状,发火道:“有什么好看的,干活!”
随着他的吼声,伙计们又埋头干了起来,但气氛似乎更沉闷和压抑了。
“对这些人不能客气,你让他们一步,他们会进三步,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们办的是慈善机构。”鲁魁解释刚才发火的原因。
“怎么管理是你的事,但要有点人情味。我看他们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怕得不行。”
“我们还处在原始积累阶段,不这样就不能迅速积累财富。没有一个资本家的发家史不带着血腥味,而我们只是没有人情味而已。”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本想说时代不同了,老皇历不能用了,但转念一想,他这样做不是为了给我挣钱吗,只要能挣钱就行,我不该管他的手段如何,只是别出什么事。古语云,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句话用在企业管理上似乎也有道理。
鲁魁还是出事了。离开郑州后我一直有这个担心,虽然我希望他那套早期资本主义的管理方法能够畅通无阻,但潜意识告诉我,他坐在了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上,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掀翻的。这一天果然来了,他不是被掀到了地上,而是被掀到了医院的病床上。
在我接到郑州来的电话后不到半小时,我就拉着徐丽出发了。自从郑州的公公司正常运营后,徐丽就不常去了,她把大部分时间耗在了北京公司总部。本田车风驰电掣,窗外的景色像被风吹起的垃圾迎面飘来,臭哄哄的味道随风而至。
电话是会计打来的,说鲁魁被人打伤了,打人的人已被公安局抓走了,伙计们全体罢工了。会计姓张,是鲁魁在当地找的一个退休会计师,据说她儿子是派出所管治安的。我用手机通知张会计,让她传达我的指示,不许罢工,否则全部开除,有什么问题等我到了以后再说。张会计应声而去,半小时后她又打来电话,说伙计们已经复工,但情绪很不稳定。
半夜时分,本田车开进了郑州分公司。伙计们知道我要来,都没有睡觉,聚在一楼的加工车间,好像在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你们派出一个代表,跟我到办公室来说清楚。”我对黑压压的人群说。
“老板,我们想在这儿说,”一个打工仔从人群后面喊道。
“其他人是这意思吗?”我问。
“是,我们不怕,大不了不干。”有人回应道。
“好,就在这儿说,你们不能一起说,要以一个人为主,其他人可以补充。你们谁说?”
“俺说!”一个打工妹站了出来。我一看马上想起来了,她就是我上次视察时跪着穿羊肉串的那个漂亮姑娘。
“我们认识,我记得你上次还哭鼻子呢。”
“俺是哭了,可您知道俺为什么哭吗?”她哭喊着质问我。我当然不知道个中原因了。但接下来,我不仅知道了,而且感到格外震惊。
错乱 十五(3)
这个年轻的打工妹,突然把裤了解开了,转过身,把裤子褪到半截。她的臀部暴露在大家面前。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臀部啊,紫红色的,上面有一道道血痕。
“啊——”徐丽尖叫一声。
“这是鲁魁用穿羊肉串的钢钎抽的。我们都被他折磨过。”一个打工妹说。
“姐妹们,给老板看看。”一个年长些的打工妹说。说完,她带头解开了怀。
她的Ru房是饱满的,圆润的,在另外一个场合下,肯定会让人想入非非。但此时此刻,面对Ru房上遍布的血痕,任何非份之想都不会在脑海里闪过,你只能面对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这对Ru房的拥有者曾饱受凌辱。十几个打工妹忘记了羞涩,纷纷解开衣服,她们的前胸、后背、臀部都有被抽打的痕迹。
“我知道了,大家赶紧把衣服穿好,别冻坏了。”我心里也被眼前的惨状弄得怒火满腔,但我不能发泄出来,因为鲁魁毕竟是我聘用的经理,说到底我也是有责任的。
“老板,鲁魁还逼着我们互相抽嘴巴,”一个打工仔控诉道。“我们要是出了点差错,他就用这种办法惩罚我们,否则就让我们滚蛋。”
“他不把我们当人看,要不是为挣这几个臭钱,我们才不干呢。”年长的打工妹说。
“对不起,我以老板的身份向大家道对不起。徐丽,”我转向目瞪口呆的徐丽,“通知张会计,凡是被鲁魁打过的人,每人补助1千块钱,现在还有伤的,明天就去治疗,医疗费由公司报销。你们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让鲁魁滚蛋,我们不要他。”一个打工仔提出要求。
“对!”他的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
“好,现在我宣布,免去鲁魁的职务。这里暂由徐丽代理,我很快会派来一个新经理的。”
“老板,俺男人怎么办?他还在公安局关着呢。”漂亮的打工妹已经穿好衣服,她满怀期望地问。
“你到办公室来,把事情的经过给我讲清楚。徐丽,安排人,马上把张会计找来。”
“太晚了,都凌晨1点了。”徐丽看了眼手表说。
“再晚也得来,否则她就永远不要来了。”我下命令道。
“好吧,听你老板的。”徐丽嘟囔道。
漂亮的打工妹姓关,叫关红。她进办公室后就哭个不停,好像被吓坏的小鸡仔。
“老板,你不会开除俺和俺的男人吧?”关红泪眼朦胧地问。
“你们怕开除吗?”
“怕,怕极了。”
“说说事情的经过。”
“这事也赖俺。俺手笨,来了两个月了,还达不到鲁经理的要求。俺在家里长这么大没有干过什么活,手脚比别的姐妹笨。鲁经理说了,上岗两个星期就应该达到每天800串的定额,否则就走人,或者接受惩罚。俺不愿走,俺在这儿干1个月挣的钱,比俺爹在地里1年挣得还多。俺只好接受惩罚,每两个星期就要受一次。他打人好疼,前几次俺都忍了,这次实在忍不住了,就哭了,俺越哭他打得越狠,打得俺都走不了路了。俺男人知道了,气不过,就拿起酒瓶子打了鲁经理。鲁经理的头被打破了,他叫来警察,把俺男人抓走了。”
“打人不对,谁打谁都不对。”
“俺知道,可俺男人是个火爆脾气,俺拦着他,不让他打,可没拦住,结果还是把鲁经理给打伤了。”
“幸亏是打伤了,要是打死了还得偿命。”
“俺男人说了,拿他的命换鲁经理的命也值了。”
“那你不就守寡了,这么年轻就守寡,要比挨几下打难过多了。”
错乱 十五(4)
“俺还没有结婚。”
“你不一口一个俺男人吗?”
“俺是说惯了,他是俺男朋友。”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的男朋友是为你打抱不平,你是为你男朋友求个平安。”
“老板,求您把俺男人保出来,您要俺身子俺都答应。”
“关红,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把伤养好了,和你的男人在这里踏踏实实干活,尽快达到定额,我这个当老板的就高兴了。”
“谢谢老板。”说完,她跪下磕了个头。
正在这时,徐丽领着张会计进来了,她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
“还没到正月十五呢,磕什么头?”徐丽说着搀起关红。
“老板,您找我?”张会计问。
“对。徐丽对你说了发钱的事了?”
“我知道了。”
“明天12点之前要发到每一个挨过打的人手里。”
“老板,您真是菩萨心肠,打两下就打两下,还给什么钱?这些人不打能给你好好干活吗?”
“要是你的女儿被人打烂了屁股,你还会说这种混帐话吗?”我觉得火气在往上冒,这个老太婆的心也够黑的。
“老板,我的女儿……”
“别说了,我是这里的老板。你给我听着,以后不管是谁在这里当经理,再发生打人的事件,你要是不报告我,被我查出来,你和经理一齐走人;还有,你身边的是你儿子吧?”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接着说,“明天,最迟后天,把关红的男人放出来。”
“这个很难,行凶打人是个很严重的刑事案件。”张会计的儿子说。
“我不管用什么办法,用多少钱都可以,我只要你把人给我送回来。”
“试试看吧。”警察说。
“不能试试看,最迟后天下午,人一定要回来,否则,张会计,您就另谋高就。”我对张会计下了最后通牒,我知道这个老女人非常爱钱,每月两千块钱的收入她决不肯轻易放弃。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巴不得她出点什么意外,而她要是再想找这样的肥差恐怕和登天差不多。
“听到了吗,老板要的人后天一定要领出来。”张会计对儿子说。
“公安局又不是我开的,说放人就放人?”儿子不满地说。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老板说的时间内领不回人来,你说不是我的儿子。”张会计准备大义断亲。
“好吧。我需要5千块钱。”儿子终于答应了。
“马上给他。”我对张会计说。
张会计和儿子走了。关红扑通一声又跪在了我面前,泪流满面地说:“老板,您对俺们的大恩大德,俺终身不忘,这辈子报答不完,下辈子变牛变马也要报答您。”
“行了,起来吧,别再给老板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徐丽拽起关红说。
“去休息吧,一早到医院去看看病。”
“谢谢老板。”关红鞠了一躬,歪着屁股出去了。
“你真是把钱不当钱,这么一会儿,好几万出去了。”徐丽不满道。
“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鲁魁对我撤掉他的经理职务极为不满,说我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他坚持认为他的做法是对的,他说必须要用野蛮的手段才能完成原始阶段的积累,如果我连体罚都接受不了,肯定不能成大事。
我到医院去看他,本来是窝着一肚子火的,但看到他头裹着绷带,躺在床上,打着点滴的惨样,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说到底,他差点英勇就义还不是为了公司为了我吗?
“老板,这点小事还让你亲自跑来,真抱歉。”他欠了欠身子说。
错乱 十五(5)
“躺好,别动。”我扶他重新躺下,问:“伤得重吗?”
“不要紧,就是头有点晕。”
“你在医院里安心养伤,我让徐丽先盯着点。”
“鲁经理,有我在,你尽管放心。”徐丽表示道。
“我没事,今天就可以出院。”
“你要是能动,就和我一起回北京,北京的医院条件好,对你养伤有好处。”
“我不回去,我能马上工作。”
“你先回北京吧,这里让徐丽先盯着,回头再把林雄派过来。”
“你的意思是把我撤了?”鲁魁警觉地问。
“你在这里肯定不能当经理了,我已经宣布了。”
“为什么?” “现在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要能动,就跟我回北京养伤;要是不想动,就留在这里,等养好伤后再回北京找我。”
“这个问题现在必须要谈清楚,”鲁魁坐了起来。“你有什么理由把我撤了?”
“我说不谈就是不谈。”我感到愤怒的风暴正向胸口聚集,大有可能一触即发。
“不行,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走人,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那好,我告诉你,撤你职的原因是,我不能容忍你那套管理方式,我的公司不是劳改营,我的员工也不是劳改犯。他们是人,可你不把他们当人看。”
“我怎么管是我的事,这在当初早已说好了,我们订有君子协议。钱给你挣了没有?给你挣钱了,你管我用什么方式呢?你要想当大善人,去办慈善机构好了。”
“不错,你是给我挣钱了,可我不希望我的钱沾满了血和泪。”
“现在你处在原始积累阶段,虽然你有几百万了,可几百万又算得了什么?你不是要改造人类吗?几百万能行吗?原始积累阶段就是充满了血腥味,没有血腥味就没有资本主义今天的文明和财富。”
“我不管资本主义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我搞的是立体思维,用立体思维构筑的世界不能有血腥味。这是我的原则,违反这个原则说什么也不行。”
“算了,你们俩别吵了。老公,鲁经理也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为了给你多挣钱,人家何必抛家舍业到这里给你玩命干呢?鲁经理,你也别激动了,等养好伤再从长计议。林雄到这儿来了,北京那一大摊子还没有人管呢,你说呢,老公?”徐丽来回抹着稀泥。
“徐丽说得对,我们先别争了,等你养好伤,我们再坐下慢慢聊。”我大度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要一起做事,这也是一条原则。鲁魁,你同意吗?”
鲁魁苦笑了一下,把头转到了一边。
张会计的儿子神通广大,在我限定的时间内把关红的男人领了出来。这个小伙子一脸憨厚,甚至有些木讷,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人,不把他逼急了,他是不会动手打人的。但一旦打起人来,肯定是不要命的,而且不管是谁的命。关红领着他来向我道谢,像领着一头骆驼。
“快谢谢老板。”关红像一只欢快的喜雀。
“谢谢老板。”骆驼小声嘟囔道。
“怎么谢?”我故意问。
“您说吧?”骆驼的脸憋红了。
“抱一抱你的女人,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这个……”骆驼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徐丽,最后把目光落在关红身上。
“老板,俺不好意思。”关红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和她当众脱衣的神态判若两人。
“俺照老板的话做。”骆驼说完,一弯腰就把关红抱了起来,关红的头扎在骆驼的怀里,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我示意骆驼可以离开了,骆驼抱着关红转身大步走出门外。门外传来关红娇嗔的“你坏你坏”的声音。
错乱 十五(6)
林雄同意去郑州,条件是月薪长到3万。我对他直接提出加薪的要求颇为反感,但考虑到人才难得,在当今用人之际不能因小失大,就装作痛快地答应了。他在北京坐镇这段期间干得不错,伙计们对他有口皆碑。他毕竟是从国营企业出来的企业家,在企业管理上的确有一套,伙计们没有一个不服的。他管的人有200来个,每个人都建了档案,谁的情况怎么样,他心里门儿清。特别是他的温情管理,使伙计们觉得遇到了再生父母一般。不管是哪个伙计,到了生日那天,都会有一天假,一张电影票,一盒生日蛋糕。如果有哪个伙计的家里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假的给假,借钱给钱。有次我去找他,正看到他给一个生病的打工仔喂药,使我大为吃惊,而他却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因为打工仔孤身在外,没有亲人,给他们一些亲情,他们就会玩命给你干活。
林雄离开北京,留下一个经理的空档。我征求他的意见,让他从现有的人中间选一个来接替他。他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说如果不考虑鲁魁,那就除了我和徐丽以外没有人了。我问他,20辆快餐车上的负责人没人能担此重任吗?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我问那3位大学生怎么样?他照样摇头,而且告诉我,那3位大学生已经向他提出辞职的请求,她们在为公司公关的过程中,都为自己找到了比在公司收入更高和更体面的职业。我想到了姐姐,她现在可以下海了。徐丽恐怕还要在郑州待上一段时间,一是协助林雄熟悉工作环境,二是帮他照顾天津和石家庄的生意。这后两个城市已经摆开了阵势,不能因为鲁魁的原因就放弃了。如何安排鲁魁的工作我还没有想好,先放他半年假养伤,如果他不改变自己的观念,我就只能改变自己与他继续合作下去的原则了。
姐姐对突然飞来的北京公司经理的头衔惊喜异常,虽然她一直在渴望辞职下海,到我这里来干一番事业,机会真的来了,她还是有点不相信。我让她尽快办好辞职手续,在林雄离京前和林雄好好学一学,她答应了,第二天就跑到林雄那里,一边和林雄接交工作一边向他学习。看到她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样子,我担心她把握不住大局,过于情绪化有可能使她陷入困境。她要管的那帮伙计,可不是她过去管的小学生,万一给她出点难题,说不定她还会哭鼻子呢。为了给她壮胆,给伙计们增加点震摄力,我请出了父亲。我让他每天去加工点转一转,没有具体的事,他看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都可以说,我相信没有谁敢不听,他的老板父亲的身份有足够的震摄力。再说,给父亲找点事干也是我的一片孝心。让他觉得在儿子的事业中还大有作为,可以使他摆脱老年人所特有的孤独感和失落感。
姐姐不同意父亲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