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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刹间,原振侠知道,有甚么怪异之极的事发生了!
那条看来虚实不分的人影,和刚才玛仙走了之后,他恍惚间看到的那条人影,十分相似。原振侠以为自己眼花,可是如今,人影又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幕上,那又是一种甚么现象呢?
虽然,和电视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说话,是十分怪异的行为,因为那极可能,是电视正在播映的甚么神秘电影的片段。可是原振侠还是忍不住问:‘你,你在叫我?你是甚么‥‥‥’一般来说,都会问‘你是甚么人’的,可是原振侠只问到‘你是甚么’为止。刹那之间,他思绪迅速而又紊乱,把眼前这种怪异的现象,作了种种的假设。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你通过电视,和我相见?’那人影看来像是正有所动作,动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在抖动。而在动的时候,又有相当程度的扩大和缩小,虽然有著说不出来的诡异,可是并不特别可怖。
接著,他又听到了那个动听的女声:‘单是要你看到我,可以刺激你的视觉神经,但是,要使你听到声音,只好借助电视的发声装备。’
原振侠的好奇心大盛,他趋前一步,站到了电视机之前,盯著萤光幕,人影似乎也在打量他。
那人影只是深灰色的人影,全然不辨五官。
原振侠首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甚么,它不像是有恶意。
只要对方没有恶意,那就不管它是甚么,都可以通过交谈来互相了解,不必紧张。所以,原振侠自然而然松弛了下来,作了一个手势。
他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这时先问的是:‘为甚么不刺激我的听觉神经?’
那女声‘哦’了一声:‘我试过了,可是你的听觉神经,似乎没有反应!’
原振侠先是怔了一怔,但立即大略明白了一下个中情形。他明白,那人影发出的音波频率,一定不在人所能接收的范围之内──人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不是很广,qǐsǔü超越了这个范围的低频音波和高频音波,对人的听觉神经,不起作用,自然也就听不到声音。所以,这人影就要借助电视机的发声装置,来发出人类能听得到的声音。
至于这人影是如何利用电视机,竟然可以在萤光幕上出现,又是怎样可以利用发声装置的,原振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原振侠忽然想起的一件事,令他又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是甚么时候进入我屋子的?你能看见我?’那女声迟疑了一下:‘看见物体影像的方式,我和你不同‥‥‥嗯,解释起来,也不是很复杂。你看到东西,是由于光线的刺激,我看到东西,是一种放射波探测的回应,结果倒是一样的。’
原振侠明白这一点,人类也有利用探测波的回应,来感到物体的存在的。雷达探测设备,就根据这个原理而形成。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甚么时候进‥‥‥来的?’那女声显得有点惊讶:‘你为甚么一再要追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原振侠有点粗声粗气:‘是!很重要,回答我!’那女声像是十分恭顺,忙道:‘很久了,先是你进屋子来,然后,是另一个女人,再接著,又是‥‥‥三个人,后来他们离去,又来了一个男人,再是一个女人进来‥‥‥’才听到这里,原振侠就几乎没有气昏了过去。他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转过身去,抓起了一瓶酒,就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那女鬼竟然在自己的屋中那么久了!在黄绢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屋子中了!那女鬼可以看得见一切,也可以听得到一切!那女鬼‥‥‥
原振侠自然而然,把那条在萤光幕上的人影,称之为女鬼。
由于她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外形看来也像是一个鬼魂,她刚才又曾提到会放出探测波。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束无线电波,或类似的波,那么,要进入电视,自然不是难事,所有的电视画面和声音,都是通过无线电波来传达和接收的。
而如果她只是一束电波,那么,就和人的灵魂的存在,十分近似。在这种种的情形下,称眼前这条奇异的人影为女鬼,不是很恰当吗?原振侠的视线,又移向萤光幕,忽然之间,他感到了一阵脸红耳热──这女鬼要是早已在屋子里,那么,他和玛仙疯狂一般的亲热,岂不是全都被她‘探测’到了。
他不禁十分恼怒,伸手指著那人影,责斥著:‘你可知道,这样随便闯进人家的住所,是一种十分不礼貌的行为吗?如果你懂得甚么是礼貌的话,应该羞惭!’
女声先是停了片刻,然后才道:‘对不起,我不懂得甚么叫礼貌。哦,我明白了,你‥‥‥们有太多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嗯‥‥‥称之为秘密,所以我的行动,就引起了你的不满‥‥‥’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我不准备和你讨论地球上人类的行为,用我听得懂的语言,简单地告诉我,你来自哪一个星球?’那女声迟疑了一下:‘宇宙中的星体太多,一个星球的名称,对你来说并没有意思。’
原振侠十分愤怒──或许对方并不是有意轻视,但是这种话,听在耳中,总不是十分舒服,所以他固执地坚持:‘说!’那女声于是说出了一个名字来,有四个音节。
如果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的话,那么一定一点作用也没有,至多知道那是一个星体的名称而已,绝不会有甚么联想。因为他对那个天体,一无所知,不像听到了‘金星’,就会联想到硫酸云,听到了‘木星’,就会想起木星眼,听到了‘土星’,就会想起土星环。
可是,原振侠却曾听过这个名字,不但听过,而且听过许多许多次。
(要作特别声明的是,这时,原振侠和那女声的对话,使用的是他日常最常用的语言。当他和黄绢,和玛仙,或者和卡尔斯,以及和白化星人李固说话的时候,他都视对象而定,使用不同种类的语言。)
(语言虽然不同,但是在一些专门名词上,发音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一个听惯了的名词,不论夹在何种语言中,那发音并不改变。)
(这时原振侠一听,就听懂了那个名字──那女声说出的一个星体的名字,是白化星!)
白化星──就是李固的那个白化星!
这实实在在太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以致他受了极大的震动,手一抖,杯中的酒也洒出了一大半。
他可以预料到那‘女鬼’来自任何星体,可是绝想不到,会来自白化星!
他和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那么熟,白化星是怎么一个情形,他也十分清楚,怎么忽然会成了一个在萤光幕上出现的人影?
如果那是一个白化星女人的话,那应该是全身皮肤、头发──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美女,怎么会是一条鬼气森森的人影?
那女声在说出了星体的名称之后,忽然又追问:‘你听说过这个星体?’
原振侠思绪紊乱之至,要问的和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挥著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再重复了几遍那星体的名字。
(又要说明的是,‘白化星’只是根据意思翻译出来的名称,原来的发音自然不是‘白化星’。就像‘金星’只是中国的名称,正式的名称,当然不是‘金星’一样。)
然后,他才喘了几口气:‘你来的那个星体,白化星,那上面生活的人,身体之中,没有‥‥‥看到颜色的功能,没有颜色。你们十分进步,所有的人都在实验室中繁殖,可是却不懂得──’
原振侠想说‘可是却不懂得男女情爱’──他这时所说的白化星上的一切,全是不折不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告诉他的。
他以为那‘女鬼’听了,一定会大大讶异于他对白化星所知之多。
可是,那女声再一传出,确然十分惊讶,可是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令得原振侠目瞪口呆!
那女声没等原振侠再往下说,就用十分惊讶的语气,打断了原振侠的话:‘甚么?身体?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全是‥‥‥白色的?’
原振侠大是诧异,因为那女声不说‘你见过白化星人?’而说‘你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一般来说,很少人会用这样的语句。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来自另一星体的人,使用地球人的语言,自然不会那么纯熟,不会那么照足地球人的习惯。
可是,接下来,原振侠听到的话,却令他诧异得难以形容!
原振侠听到的话是:‘身体?那是多么久远的名词!我们早已没有了身体,何必再在实验室中制造身体?那是许多年之前的‥‥‥十分古老的一种生命形式,是高级生物发展的初期,就像‥‥‥’
看来,再说下去,必然是‘就像你们现在的生命形式一样’,突然停止的原因,是怕原振侠听了不满!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一时之间,全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自称是来自白化星的人,为甚么和李固完全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宇宙之中,有同样名称的星体在,这个人影,不是来自和李固同一个星球。他有点迟疑地问:‘请把你‥‥‥来的那个星体‥‥‥的名称,再说一遍,恐怕其间有若干误会。’
那女声停了片刻,才道:‘不错,你形容的情形,就是我们星球以前的情形。以前,我们有身体,我们感觉不到有颜色。后来,我们不断进化,身体不再存在,宇宙之间,也就没有甚么我们感觉不到的现象了!’
原振侠指著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那么,请问,你的话中提到的“以前”和“后来”,其间相隔多久?’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可是那‘女鬼’却没有立即回答。原振侠也立即想到,这可能也是一个极复杂的问题,因为‘时间’是一个极抽象的观念。在地球上,时间这个观念,由地球人根据地球的运转而产生,自转一次是一天,绕日一周是一年,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等等。
在别的星球上,当然对时间的观念就大不相同。别说在遥远的星空中了,就算同在太阳系中,也大不相同,而太阳系在整个宇宙之中,简直是微不足道之至!
太阳系中的金星,绕日一周的时间,比它自转一周的时间还要短。那就是说,如果有人生活在金星之上,那真正是‘度日如年’,一天的时间,比一年还长!观念上的大相迳庭,自然使得一个看来十分简单的问题,会变得复杂无比。
不过,那女声终于有了回答:‘用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一万年左右。’
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的自然反应是:‘好快!’虽然人类有历史记载不过五千年,但是一万年,在生物的进化过程中,还是十分不足道的一个时间历程。
白化星人,能够在一万年的时间之中,生命形式就进化到了没有形体的最高级阶段,令人震惊。
可是同时,原振侠又想起在沙漠的车屋中,和白化星人李固的长谈。当白化星人还有身体的时候,已经由于生命形式的进步,而使得许多欢乐消失了。
李固曾感叹进化的代价太大,他曾说要尽量设法去告诉白化星人,不要再追求生命形式的进化;告诉白化星人,由于生命形式的进化,白化星人的损失有多大──白化星人没有男欢女爱,不知道酒精进入血液之后的舒畅,简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命!
李固已经有这样的感叹,如今白化星人的生命形式,又大大跃进了一步,当然损失的生命乐趣也更多了。
原振侠这时,也开始明白这个‘女鬼’确然来自白化星。她之所以和李固全然不同,是由于她和李固,是不同时代的白化星人!
李固比她早了一万年左右,李固和她比较,是十分‘落后’的白化星人。李固在宇宙之中飞行得太久了,当他到达地球的时候,他维持著原来的身体──在这一万年之中,白化星人在迅速进化,而李固却停顿在一万年之前的形态!
李固可能是宇宙之中,唯一还有身体的白化星人了!难怪李固早就说过,他一离开白化星,就根本再也回不去了。
事实上,就算他回得去,他也没有法子,再在白化星上生活了──白化星上的人,早已没有了身体,他一个人如何可以生活?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的思绪更乱,他反倒问了一个听来不相干,而且有点滑稽的问题:‘你‥‥‥竟然没有见过白化星人的身体?’
那女声道:‘是的,早已没有的东西,怎么会见得到?你见过?你是怎么见的?’
原振侠且不理会对方的问题,继续问:‘作为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你们难道没有甚么博物馆之类的设施,把过程保留下来?例如,至少保存一男一女两个身体?’
那女鬼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虽然通过电视发出,可是听来相当娇媚可人):‘你不会了解,从有形体进化到没有形体,是怎么样天翻地覆的一个大变化。当白化星人一发现生命可以不要身体,可以进入另一形式之际,那是一场‥‥‥风暴。每一个人,都唯恐不及地把旧有的抛弃,等到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时,已经一个身体也找不到了!’
原振侠当然无法接受这番解释,他的神情,不免十分古怪。
那女声却又在这时,叫了他一声:‘原振侠医生!’原振侠这才想起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到地球来干甚么?为甚么找到了我,又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那女声对第一个问题回答得相当快:‘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讯息,显然是发自白化星人,可是,却又微弱已极,而且意义不明。我曾要求进一步的消息,可是却又没有结果,而这些讯息,是由这个星球发出来的,所以我追寻讯息的来源,到了地球。’原振侠‘啊’地一声,他立即想起,黄绢曾告诉过他,在李固成了白痴之后,她曾利用飞船上的通讯设备,发出紧急求救的讯号,也收到了回音。可是她却全然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别说李固已成了白痴,就算他正常,他也绝想不到,在宇宙航行中过了将近一万年,白化星上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那威力无比的飞船,在如今的白化星人看来,不知是甚么时候的老古董了!
原振侠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惶,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尖:‘你‥‥‥就在地球上?或者是‥‥‥在地球的附近徘徊?’那女声的回答是:‘不,我离地球‥‥‥用你的观念来说‥‥‥极远,但我还是感到了有这讯号,所以才找了来的。对于没有形体的生命来说,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原振侠不是很明白‘距离几乎是不存在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追问另一个主要问题:‘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那女声迟疑了一下:‘我‥‥‥来到地球之后,相信找到了和讯号有关的‥‥‥最接近的地点,可是那微弱之极的讯号,却不断在移动。我要跟踪这讯号,也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事情很怪,我发出了无数次要求沟通的要求,这在我们之间,容易之极,不论距离多么远,都可以立即追到,可是却又没有反应!’原振侠听得心头乱跳,他知道其中的情形,复杂到了甚么程度了!
这个白化星‘女鬼’最早收到的讯号,是黄绢通过了飞船上的装置发出去的,引得她来到了地球。
而黄绢自然不可能一直发射讯号,她带著李固来找自己。
‘女鬼’在地球上,陆续收到的,微弱之极的讯号,自然是发自李固的脑部活动。
李固对‘女鬼’来说,是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就算他一切正常,两者之间是不是能凭讯号沟通,也有问题。更何况这个一万年之前的白化星人,还由于神秘的巫术,而成了白痴!
事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
他只好挥了挥手,那女声又迟疑了一会:‘我尽力跟踪,就进入了你的‥‥‥屋子。’
原振侠苦笑──‘女鬼’来了相当久,她根本见过李固,可是不知道李固是她一万年前的同类。他的声音很乾:‘难道‥‥‥你收到的微弱讯号,是我发出来的?’
女声又停了片刻,才道:‘不,不是你,那微弱的讯号十分难以捕捉。你‥‥‥地球人的行为,我不是十分了解,在你和其他人的交谈之中,再加上我对地球资料的搜寻,总算弄明白了一些。所以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那个后来和你在一起的是玛仙。’
原振侠一听,又不禁有点脸红。可是那女声竟然就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玛仙的那种行为,目的是为了甚么?看起来‥‥‥你们都十分享受?’
原振侠苦笑:‘这对你来说,太陌生了,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早已没有了身体!’
女声锲而不舍:‘要有身体才能领会?那是纯肉体的一种感受?’
想起刚才和玛仙的亲热过程之中,竟然有这样专注的一个‘旁观者’,原振侠自然不是很自在。他摇著手:‘我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和你作进一步的讨论,因为你完全无法理解!’女声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原振侠注意到,萤光幕上的那个人影,凝止不动。
过了一会,女声才道:‘我明白,在迈向进化的过程之中,得到了很多,但是也损失了一些。’
原振侠纠正:‘损失很多!’
女声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真的,我无法理解。
已经损失了的是甚么,我连想也无法想像。在我的资料之中,嗯,好像有一个形容词:“快乐”?’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你‥‥‥连甚么是快乐都不知道?’
女声道:‘知道一些概念,知道在以前,生命之中,曾经有过一种感觉,叫作“快乐”。但是在快乐存在的同时,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叫作“痛苦”──痛苦多而快乐少,痛苦常在而快乐难求,所以,为了避免生命再有痛苦,只好同时也牺牲快乐!
’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声追问:‘我说得不对?’
原振侠叹了一声:‘很对,可是我不同意这样的进步方式。
我还是希望在进化的过程中,使快乐增加,痛苦减少,这才理想!’
女声笑:‘好像宇宙之中,还没有任何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能做到这一点的‥‥‥地球人能做到?’原振侠又呆了一回,再叹了一声:‘不知道!’女声又静了片刻,原振侠望著萤光幕上的那人影,忽然问:
‘你已经没有了形体,为甚么我看到的,还是一个人影?而且还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声像是呆了一呆:‘是吗?’接著,她又道:‘那是你的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