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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凛冽的寒风中,似乎能看到黑云翻滚,杨嗣昌看似平静,心中已经波涛万丈。
这个天气,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天气恶劣,对士气原本就低沉的官兵一方是严重的打击,而义军方向背倚坚城,根据一些有限的情报,杨嗣昌也知道李自成在河南很受拥护,这使得闯营后勤方面没有问题……而杨嗣昌的麻烦就大了!
现在的补给线已经有千里之遥,如果一旦有下雪这样的恶劣天气发生,对后勤补给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现在不管是不是皇帝逼迫,他也非得督促众将迅即进兵,立刻开战不可了。
至于成败……想到这里,杨嗣昌心中一沉,一股极不自信的感觉袭上心头。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对眼前的战事有乐观的看法。
站在这河流旁边,放眼眺望,千年闻名的朱仙镇就似乎在眼前一般,再往北一些,则是中原腹地名城开封。
超过百万以上的人们将会在这里爆发一场大战,而身为主攻的一方统帅,却毫无必胜的信念,一念及此,杨嗣昌面若死灰。
“无论成败,终将青史留名。”
感觉到失败情绪无可逆转的时候,杨嗣昌也唯有这样开解自己。
最少,眼前这铁灰一般的天空,天空之下呈现铁灰色的苍茫大地,莽莽之间,似乎无数甲兵,潜伏其中。
这样的景像,想想也是令人激动而神往,无论如何,能成为一方的主角,似乎也是一桩幸事了。
“只可惜,张国华不在此处,不然,我一定是另外一番心情了。”
山东镇兵马超过十万,这是杨嗣昌多方打听过后才知道的情形,以张守仁所率七千兵展露出来的实力,杨嗣昌相信只要有三万山东兵过河而来,收拾闯营就跟玩儿似的。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国家无力,武将不能归心,文官驾驭无力,而且杨嗣昌近来发觉,文官之中,忠君爱国的也渐渐少了,对武将趾高气扬的也少了,大家都变的谨慎,小心,不愿得罪人。
这很明显的说明,众多文官的感觉也不大妙。
“末将等,拜见督师大人。”
猛如虎和张任学,李国奇,李国能等总兵官和副将、参将以上的武官过百人,奉命前高,众将都是打马前来,到了杨嗣昌面前百步开外就下马,步行前来。
所有人都披着铁甲,数百人一起行进,铁甲之声哗哗直响,令人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杨嗣昌也是精神大振,双手虚扶,大声道:“众位将军请免礼!”
最近这几个月,杨嗣昌都是脸有病容,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今日看上去却是容光焕发,精神十足。
不仅如此,他对诸将也十分客气,以前召见诸将都在白虎节堂,外头仪卫森严,众将进入后都要叩头拜见,左良玉就是因为不堪这样的大礼参拜,多次军事会议都不肯参加,到这时,杨嗣昌却是赶紧宣布免礼,这样谦和的态度,也是十分少有。
众将心中却是凛然,知道督师越是客气,说明就是决战前夕,在这个时候,委实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眼前大地一片苍茫,到处都是蚁群般活动着的士兵,间或有大股骑兵经过,引起一阵骚动,渐渐再趋于平静。
往前看,是一座千古闻名的集镇,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流淌着,眼看着神色各异的诸将,杨嗣昌提起一股气来,便欲开口说话,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喉咙处一阵悸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一股腥甜之气弥漫开来。
杨嗣昌眼睛扫视眼前众人,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第七百八十三章 吐露
“自剿贼以来,已经有十余年矣。为将者不能尽心协力,以致流贼一日盛于一日,国家大局一日危于一日。今日本督师亲自于此督战,诸位将军,万不可如以前那样避战,必要全力以赴,为国家解除危亡的局面,以后,大家也能共享太平之福,解下盔甲,放下刀剑,居于乡里,与好友至亲和儿孙为伍,何必弄到铠甲生虱,不能安闲?一战毕其功之后,免去早晚奔波之苦,居家为官,一样尊荣富贵,诸君,此理可明否?”
“督师大人开解的甚是有理,我等都是明白。”
“末将等遵命行事,请督师大人放心。”
声调虽然是七零八落,没有什么声势出来,杨嗣昌勉强也满意了,当下又道:“诸位一定要约束部下,奋勇戮力,千万不要辜负朝廷,也辜负本阁部的殷切期望。”
“末将等绝不敢。”
“好,下面,本阁部再来说一次具体的机宜。”
诸将都是俯首听命,杨嗣昌心中感觉高兴很多,当下叫来一群赞画,对着诸多将军开始指示具体的机宜。
无非就是何时渡河,在何地扎营,何时会师,何时进军,以何战法,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等等。
猛如虎在这一年多来,被左良玉排挤压迫,心中有很多不满的地方,他原本死掉几个子侄,对农民军恨之入骨,是剿贼最坚决的一个总兵,若不然,也不会被授给剿贼总理一职。但现在,他对打仗没有什么兴趣,一心只想保存实力,这两年来,大家都是这样的做法,朝廷毫无办法,连他这个向来忠勇的老将,也是如此了。
至于张任学和陈宏范等人,向来就是十分奸滑,从来都是出工不出力。
而且因为他们的部下不够精锐,本人也不是良将,所以补给向来都是最后,欠饷缺粮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们的军纪很坏,根本毫无打仗的意愿。
只有刘国能这样的降将,部下虽然只几千人,但跟随多年十分悍勇,本人也想建功立业,所以精神奕奕,有几分战将的样子。
诸将都是各怀心思,到最后却都是装出凛然的模样,齐声说道:“我等一定矢尽忠心,报效朝廷,明后日对贼作战,有进无退,请督师大人放心。”
在送走诸将之后,杨嗣昌又叫来一个赞画,亲自吩咐他去一趟左营,将今日军议之事,还有布置好的动态都告之左良玉,叫左镇在其余各部动作的时候,配合做战,齐头并进,一举在明后日两天破贼。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看着蜿蜒流淌的河流,杨嗣昌无声叹息,他知道今日会议虽顺,诸将没有表达异议,很多督抚也表示要带着自己的督标和抚标亲自上阵,但结果如何,殊难逆料。
在这个时候,他惟有期盼上天赐下奇迹,替大明,替天子,也替他自己解决危局了。
……
“今日督师大人差点吐血,你看到没有?”
“怎么没有?”
离开军议之后,张任学和陈宏范因为驻地相近,两个总兵并马而骑,他们的亲兵遥遥跟在两人的马后。
“嘿嘿,兆头不好啊。”
“狗屁兆头,今日之事,无非是督师不放心,战前给我们鼓劲,不过,你瞧这劲鼓的起来么?”
“除了刘国能,怕是没有人有心气吧?”
“就是,咱们兵少粮少无饷,凭什么卖这把子力气?”
“左良玉想当大将军,想封伯,我们凭什么替他效力卖命?他给咱们什么好处?”
“老兄和我一样的想法,嘿嘿……”
“嗯,明后日相机行事,若是不用出什么力气,自然有便宜大家一起上。若是要硬碰硬,嘿嘿,恕我等不能奉陪。”
“天下大事明显要有变化,这个时候,留有兵力才是真的,别的全是虚话。你看唐末宋末之时,手握重兵相机而动的,谁吃亏了?”
“嘿嘿,就是这话!”
这样的对话,想来也是发生在猛如虎等诸多大将身上,而这样的情形,杨嗣昌当然是不会知道,也是绝不可能知道了。
……
自从入秋以来,田妃的身体变的极差,原本是一个婉转承欢,心思灵动的女子,不管怎样,都会伺候的崇祯十分舒适。
不论是用具,吃食,甚至是伺候的宫人,都是十分精巧,伶俐,国事烦忧,崇祯只有在田妃的宫中才会感觉到为天子的乐趣,才会吃的多一些,玩的多一些,笑声也多一些。
但在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乐趣了。
田妃已经病入膏肓,并且对他避而不见,每见时,都用轻纱遮面,不肯叫他看见。每次来时,宫中都是冷冷清清,只有田妃所出的几个皇子跪接,然后他视疾,说一些废话,再匆忙离去。
此番前来,他怀着沉重的心事,脚步几乎要抬不起来。
兵部已经向他坦承,现在根本凑不起解救松山的兵马,勉强凑起一些兵来,连宁远都不敢去,吴三桂等辽兵总兵根本不敢与东虏交战,也就是说,朝廷根本无力援助松山了。
不可否认,洪承畴是崇祯十分喜欢和欣赏的臣子,在感觉自己无力援救他之时,崇祯心中,罕有的出现了天子很少有的抱愧和惋惜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已经够坏,而接到开封送来的奏报,官兵已经云集在前线,据杨嗣昌等人奏报,已经连接打了几个胜仗,斩首数百级,贼势受挫。
在崇祯登基为帝的早年,他还可能相信这些奏报,不过在此时,他已经明白这是在大战刚起时为了提升朝野士气,增强他这个皇帝的信心,督抚和总兵官们都会有不尽不实之言,就算以他的性格,也是知道不必深究严查,否则的话,就是太不给前方督抚和总兵们脸面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是在这些奏疏阅看之后,下了几封措词异常严厉的手诏,严令杨嗣昌等立刻进兵,务必要在年前剿灭李自成,收复开封。
中原腹心之地,绝不能久落贼手,否则的话,贼逆愈炽,将会难以遏止。
他对杨嗣昌已经基本上失去信心和信任,几次和陈新甲密议,都是打算换人,但陈新甲却坚决认为,在当前阶段下,已经没有人具有杨嗣昌的指挥和协调能力,更不具有杨嗣昌的威望,在当前空前危险的局面下,阵前易帅,是自掘坟墓。
陈新甲还算精明干练,特别是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崇祯对此还算满意,虽然有时感觉自己帝王威严受到触犯,不过在当下无人可用的局面下,也只能忍了。
在松山之围不可解,开封将爆发决定命运的大战之时,他踉踉跄跄的赶到田妃宫中,却是有更深的心事,想要与自己的爱妃倾述。
在往常,他不是这般脆弱的人,他的庙号说明了一切。
而且,崇祯很注意不叫后妃干政,以致留下恶名。
不过眼下皇贵妃已经命在顷刻,也就无所谓顾忌了。
在宫门前,几个皇子跪下迎接他,口称父皇不迭。崇祯用冷漠的眼神瞟了儿子们一眼,天家父子无亲情,皇帝也就是对太子有几分注意和刻意栽培,对这些普通的将来之国的皇子,几乎没有任何关注。
在他袍袖轻拂之后,诸皇子连忙后退,在崇祯十四年的冬天,最年长的皇子才十二三岁,未脱童稚之声,实在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待他赶到田妃寝宫的时候,见对方仍然是轻纱遮面,崇祯心中不觉气苦,叹道:“我知道你是害怕我见你的容颜而生厌憎之意,但我何尝是这种轻薄之辈?”
“臣妾并非是如此想,只是不愿陛下见臣妾憔悴的容貌,等臣妾稍稍好转,一定精心收容妆容,再见陛下便是。”
“唉,随你,不勉强你罢。”
只有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崇祯才收起帝王威严那一套,象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重重坐在了床头一边。
他才三十出头,但已经是鬓角有白发了,经常在白天批阅奏张时就睡着,此时坐在宠妃面前,脸上露出沉郁的表情,眼角的皱纹,也是越发深刻。
“皇上有什么心事吗?”
对崇祯的了解,田妃不做第二人想,一看崇祯的表情,她便小心翼翼的打探起来。
“朕是有一些心事,想要吐露给你知道……”
崇祯深深叹息,半响也不说话,田妃知他脾性,也不催问。
“辽事日坏,朕每日每夜睡不着,苦思办法……”
“皇上莫急,东虏不过一时跳梁,嘉靖年间,曾经有北虏为祸,河套之事,闹到京畿都门,嘉靖皇爷也十分震怒,当时也没有办法,后来不也是渐渐平息了……”
田妃倒果然是崇祯的知已,寥寥数语,竟然给她隐约探到了皇帝的想法。
“你不愧是知道朕的人!”
崇祯大为感动,执住田妃的手,泪水已经滚滚流下。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两人相视对眼,已经都感觉到对方的情意。对一个帝王来说,真是难能可贵。
“朕知道,议款一事传出,必定有人说朕的不是……不过,朕思祖宗当年,一时忍让,终换百年平安,后来也不曾丢失寸土,今东虏之事比当年北虏相差仿佛,辽东虽然失土,但只要暂行议款,容朕腾手剿灭陕寇,将来国家元气恢复,也是一定能收回来的……”
崇祯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趴伏在田妃身边,絮絮叨叨,将自己的心事,一一对爱妃吐露着。
田妃却是知道,要紧的是那句“必有人说朕的不是”那一句,皇帝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崇祯求大求好,绝不会允许后世人议论自己是如赵构那样的求和皇帝,以他的自尊心,绝受不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上游
她知道,将来自己死后,田家没有人庇护,以自己父亲那种为富不仁,横行不法的脾气,得罪的有权有势的人实在不少。
皇帝一时间可能护着田家,念着和自己的情谊,但时间久了,必定会重重处罚自己的父亲,甚至是整个田家。
今日倒是一个机会,如果能提醒皇帝,立下一功,将来田家有什么事时,皇帝总会顾忌今日之事,顾着自己脸面,不会过份为难的。
她想了一想,便是轻声道:“皇上的苦心,为臣下的一定会明白,又怎么会非议君父?况且,行款之事,一定是十分隐秘,或者是臣下擅自妄为,希图为辽事缓解皇上的震怒而擅自行事,亦未可知呢?”
这话已经说的十分直白,如果不是田妃现在病重,没有精力,她一定会想办法想一些隐晦点的说法,对君王,有时候说话是不能这么直白的。
“朕明白了……”
崇祯的面色变的越发苍白,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来。
对松山,对开封,他的压力都没有对行款这件事来的大。可能后人不大明白他的想法,但以明朝人来说,绝对能够明白崇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宋人的教训,对明朝来说实在是太深刻了!
而更为直接的教训就是当年的土木之变,京营大军全丧,勋贵武臣全丧,皇帝被俘,当时有人提议南迁时,如果皇太后和景王稍微软弱一些,和宋人的谢太后一样的胆怯的话,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没有了!
以也先的实力,只要北京被他拿下,明朝就算后来能调集几十万大军反扑,但一定不是也先的对手,以当时明军的战斗力来说,象英国公张辅这样的宿将都死了,京营精锐也打光了,那些凑起来的府卫兵,能打的过奸狡如狐的也先?
所以于谦的坚持至关重要,也使得他名垂青史!
有这样的先例在,对东虏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将士,皇帝突然一声说要行款议和,崇祯自己,都是觉得自己在用大耳光使劲的扇自己的脸!
帝王的脸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爱妃算是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虽然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承认这一件事。崇祯眼睛中饱含深意,对着田妃深情道:“卿可以取下面纱了。”
“是,臣妾遵旨。”
田妃嫣然一笑,取下面纱,虽然面容憔悴,却是显露出少有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此一功,田家在崇祯一朝可保无事,至于之后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摆驾文华殿!”
自田妃宫中出来之后,崇祯威严的喝令着,很快,一声声应和声从九重宫中响了起来,宣示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
陈新甲心事重重,站在文华殿的殿阶之下,征仲发呆。
开封已经打起来了,塘马每天都奔驰在河南往京师的大道上,每隔三天四天时间,才能带来最新的消息。
现在他知道的,还是左良玉和闯营骑兵在朱仙镇外围打了一场前哨战,互相有所斩获,左营确实下了本钱,出动的全部是正兵营的精锐骑兵,不过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对皇帝可以报喜不报忧,不过对兵部尚书,当然有话直说。
因为这个结果,陈新甲感觉开封战事并不乐观,对前方的积弊,他比皇帝清楚的多,他是从宣大总督任上爬上来的,是杨嗣昌的私人,当年夺了卢象升的兵马,内斗成功之后才能够上位。
虽然如此,并不代表他不知兵,不懂军务。
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只是每天与皇帝见面时,他还要提出办法和建议,有一些明显的大而无当,但为了表现自己,却也必须如此,所以每次见皇帝都是一个苦差,没有确切的最新情报之前,他其实也是无能为力了。
现在好比色子已经掷出,只能等上天的决定,凡人已经无能为力了。
听到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后,他知道皇帝已经到金台之上入座,于是连忙进入殿中,并不抬头,到熟悉的地方跪下,叩首,口称:“臣陈新甲,叩见皇上。”
“卿起身。”
今日皇帝的语气没有平常的那种惶急和不自信,陈新甲感觉心中略觉宽慰。
他在君前并没有座位,不过今日皇帝竟是格外破格,在金台上令道:“给本兵取椅子来。”
“臣谢皇上赐座。”
“不必了,卿且坐下。”
“是。”
崇祯在金台之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
穿着的是二品文官袍服,玉带缠腰,面容白净,三缕长须很和顺的垂下来,仪表堂堂,模样十分尊荣,是个长期于高位的权臣模样,胸前的仙鹤飘然欲飞,织工十分精细,漂亮。
似乎是感觉到崇祯的目光,陈新甲略有一些不安,想说些什么,但皇帝不开口,臣下又不能主动说话,所以感觉十分别扭。
“于东虏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