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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新甲下首的是兵部左侍郎,到侍郎这一级也是堂官,算是本兵的副手。
当下欠了欠身,对陈新甲说道:“既然要调兵,下官以为是就近调兵的好。”
右侍郎道:“那么着令山东巡抚率本部标兵出兵吧。”
左侍郎失笑道:“倪巡抚到巡抚任上不过年余,初至于其抚标不足千人,现在亦不过步兵两千,骑不足千,这些人镇守济南尚有困难,若逆贼沿河而下,兵薄临清又如何?所以山东抚标不仅不能南下,还需移镇临清,以策万全。”
“既然这么说,济南也不能有失啊。”
“所以这样的兵力是肯定不够的。”左侍郎微笑道:“还要请大司马做决断才是了。”
在两个侍郎议论的时候,陈新甲一直皱着眉头不肯出声。他是四川籍贯的官僚,和朝中的各个党派都没有过深的关系,论党的话,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杨嗣昌党,舍此之外,就是抱住了崇祯皇帝的大腿。
眼前两个侍郎,左侍郎是东林党那边的人,右侍郎是北直隶人,肯定不愿看着东林坐大,所以与左侍郎有隐隐相争之势。
到这时,陈新甲才觉得有点儿头痛了。
当年张守仁疾驰奔赴济南,保得省城无失,而当时的山东镇总兵丘磊在援助济南途中被伏击大败,麾下兵马被清兵杀伤大半,剩下的也跑光了。山东镇由是空虚,陷入一种空虚状态。
当时倪宠也是空头巡抚,无兵可调,张守仁能把势力伸入济南,染指东昌,巩固青州,也正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事隔不过一年多,山东镇总兵官一直空着,朝廷任命总兵总得调老成宿将,麾下有一些兵马的才好用他,现在因为锦州之围,朝廷拼了命的往关宁一带调兵和准备粮饷,哪有功夫管山东这样的内镇的事?
兵部倒是提了几个大将的名,包括虎大威等总兵官在内,但人家明知道山东镇的情形,谁也不愿来趟这个浑水,所以几次提名之后都是无人肯来上任,而一心想到济南的又被济南城中的巡抚等文官极力反对……那便是刘泽清了。
要说刘泽清在曹州一带虽然抢掠南北通衢的客商,勒索富户,抢掠百姓,借此来养活自己的两万多人的军队,但真正叫山东官员拒绝他的,还是他浓厚的东林背景!
东林的基本盘在南方,在朝中的力量归朝中,从整个中国来看,南中国,除开云贵四川这样的地方之后,几乎就是东林所控制了。
在北方,因为东林势大,文官层面无法拒绝北人染指,但北方将门却始终控制着九边重镇和山东登莱等地方军镇,在这样的情形下,刘泽清这个异类靠着巴结东林复社巩固自己的势力,结交士绅和兖州世家,一步步到如今的地位,但山东镇总兵,却是无论如何不能给他!
在历史上刘泽清数次被调离曹州,但他总以各种理由不上任,而他最想要的山东镇总兵,朝廷却是始终没有给。
一直到清兵入关,整个山东崩盘,大家一起南逃时,刘泽清先逃至淮安和扬州一带,控制地方,扩大兵力,然后抢了丘磊的军需,并且假传朝廷旨意,逼着丘磊自杀,到这时,他才成为山东军系的老大。
在此时此刻,两个侍郎所争执的内涵所在,也就不言自明了。
陈新甲沉吟再三,终是拍桌道:“主辱臣死,今日在文华殿时,皇上还问起漕运与李青山之事,当时学生便以近期内调兵剿灭为复,皇上当时首肯,并没有说别的话,但圣颜带有隐忧之色,学生见时,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就这样决定吧,调总兵官刘泽清,率其麾下步骑,为援剿总兵官,俟其剿灭贼寇之后,咱们再谈他的爵赏!”
第六百二十四章 勾结
陈新甲虽未明言,但兵部给通政司的题本却是把他的话写了上去,这等于是一个隐约的承诺,其中的文章不言自明了。
题本送上后不等司礼监动手,崇祯自己亲自动了御笔,批复下来,立刻照准执行。
大明皇帝少则一天几十题本和奏本,多则过百甚至数百,理论上六部寺卿才有题本,而且多半可以直接照准执行,内阁还可以先贴黄,也就是先给处理意见,然后皇上看后,可以亲批,也可转司礼代批,这样工作量已经不小,而崇祯无疑是效法太祖高皇帝的做法,奏本亲批的不少,题本亲批的也不小,在崇祯十二年时,皇帝不胜其烦,下令除兵谷钱粮事之外任何奏本不准超过一定字数,就算这样,崇祯仍然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后世对他的同情和好感,多半原因是由来如此。
皇帝一批复,内阁自然照准,再转兵部,派专差沿运河一路南下,水运递一天限定三百里以上的速度,京师至曹州不到两千里,六天之后,兵部转发的圣旨就到了曹州城中。
刘泽清此时是三十七岁,就算是按大明的标准也是年富力强了,要是搁几百年后,三十来岁就是官拜上将实属异闻,况且还有太子太师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及荣禄大夫等勋阶在身,刘总兵的人身可谓是成功矣。
二十一岁投笔从戎,三十一岁登坛拜帅,四十一岁裂土封茅……这是刘帅在江北时经常与人谈起的话题,其中当然是充满得意之情。
后来他在清兵南下时果断投降,其部下和刘良佐部,加上李成栋等部,近二十万投降汉军联成一气,打江阴,屠嘉定,杀太仓,反正江南一脉被屠者甚众,除了扬州是清兵亲力亲为,以八旗兵为主力外,其余的各场屠杀,挥刀在前的反而是这些汉军将领,得知真相的人,也不知道该是哭是笑才好!
“末将等恭喜太师!”
刘部大将柏文馥在前,张国柱、张思义、马花豹等在堂前齐齐躬身下拜,脸上都是堆满笑容,一副衷心为主帅高兴的模样。
刘泽清是加太子太师,哪里够资格当这一声“太师”之称,这可是文官的最高荣誉!可自从张守仁封伯爵,加大将军之后,刘泽清闷闷不乐十余日,每天不得开颜,光是为了泄愤就杀了十余人,后来大家都十分害怕,私下商量,以太师相称,刘泽清果然渐渐开心起来,杀人的事便少了很多。
“大家请起,请起!”
刘泽清面容白皙,面目疏朗,单从长相来说是一个翩翩美男子的模样,只是鼻子高挺,以中国人的审美来说是一种瑕疵,而且目光阴鸷,无论如何来说,与他对视一眼就不能不叫人感觉从心底里害怕。
这些细节当然是破坏了刘泽清的整体形象,但以一个统帅来说,他的这种模样和气质十分令三军敬服,他的两万到三万人左右的核心家底一直没被打散过,在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间,由于左良玉等大将的溃败,崇祯打出刘泽清这张牌,刘泽清自己也是雄心勃勃,带兵列阵于黄河北岸,与义军对峙,后来见机不妙,果断逃跑,仍然保有实力,在当时来说,也属难能可贵。
明末江北四帅当然是矮子里头拔将军,没有一个合格的将主,但在明末的局势下能保存实力到崇祯十七年,也算是运气和实力相加都合格,相比南宋的中兴四帅,这四位爷确实是太场琢艘恍┌ �
“朝廷到底委我以重任了!”刘泽清丝毫没有身为一个庸帅的自觉,眼睛扫视麾下诸将,十分得意的道:“我曹州兵马,出头的时候也是到了!”
“但请太师示下,末将等愿效死力。”
张国柱为刘泽清部将中最为胆大妄为,久镇曹州,心里也早就腻烦了,当下便是第一个讨差使:“末将愿为前锋。”
马花豹轻捷剽悍,向来为刘部前锋,此时闻言色变,忙道:“末将亦愿为前锋。”
说罢,横了张国柱一眼。
张国柱大怒,但当着刘泽清的面也不敢发作,只是咬牙忍着。
“你二人分批次出发吧。”刘泽清神色淡然的道:“各引本部,先打下东平州,再下东阿,过平阴,往济南府去。”
“是,末将领命。”
两个武将都在眼神中露出惊疑神色……东平州是漕运中心,只要动手,一定先打这个地方。然后却不去抄掠梁山后路,也不管主力正在阳谷和范县一带活动的李青山,却将主力引向东边的济南府,这却是为何?
“太师是山东援剿总兵,当然是要到济南坐镇!”
柏永馥是刘泽清心腹大将,自是知道刘泽清所思,当下便上前点了一句,众将顿时都是醒悟过来,原本以为是打李青山为主,占济南为辅,现在看来,是占济南为主,打李青山为辅,这次序可万万不能颠倒了。
“李青山这滑贼也不能不看着,此事由你去,要小心谨慎!”
刘泽清吩咐柏永馥,对方忙躬身应着,等抬起头来时,刘泽清已经在一百多盔明甲亮的亲兵簇拥下走的远了。
……
……
回到自己在曹州城中心华美的居处后,刘泽清旁若无人,从大门直入,一边走,一群打扮俏丽的丫鬟便是迎了下来,在二门处这些莺莺燕燕替刘泽清脱去沉重的山文铠甲,换上锦袍,等刘泽清进了二堂客厅之后,便又一共离开,只留下一阵阵的香气,熏的人直打喷嚏!
一进门,便是一群人站了起来。
都是华衣锦服,腰缠玉带,脚踩乌履,手上要么是碧玉扳指,要么是悬挂织锦绣金的香囊,光是一身打扮,没有一个在百金以下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神色阴狠,但对着刘泽清时,却是勉力挤出一抹笑容来,光是看这笑容,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几分。
“见过太师。”
“太师为援剿总兵,来日便可授山东镇总兵官,自崇祯六年太师援助登莱有功,至今已经七年,皇上总算知道太师才是我山东的定海神针啦。”
“有太师至济南,一切就会大有不同,开拔费用想来不少,现在户部也是成天哭穷,恐怕太师还得自己赔累,在下断不能置身事外……我方致和愿出银五千两,算是一点盐菜银子,请太师不要嫌少啊!”
“客气,方二少客气了!”
刘泽清在军人面前是统帅的威严模样,到了自己家里内宅,又是十分和气,甚至是笑嘻嘻的市侩模样都出来了。
被刘泽清这么一客套,来自扬州方家的二少爷感觉脸上飞金,十分有面子,当下便哈哈大笑起来。
眼见如此,这些客人就越欢喜,感觉刘太师是把自己当自己人来着,于是三千五千的加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是凑了四五万银子的开拔费用出来。
“等兄弟到了济南,一切当然改弦更张,恢复张某人进入济南前的旧例,请三爷和列位都放心。”
带头的中年人便是当年在济南城狼狈逃出来的孔三爷,当初他和钱长史一起定计,在济南城中搅和的十分厉害,结果被张守仁定计反制,落个狼狈出逃的下场,至于钱长史等一伙济南城中的盟友,自然也是风吹雨打去了。
现在的济南做为省城和集散中心,淮盐已经被逼的没有立足之地,浮山盐质量好,价格低,买卖公道,谁还买那死贵的价格质量也一般的淮盐去吃?要知道吃淮盐和吃官盐相差也只一线,淮盐也就是好在质量比官盐稍好一些,没有那么多泥沙之类的东西,但价格上是不比官盐便宜太多的。
淮盐被打走是济南城商界标志性的一个产物,然后就是本土各商行迅速冒起,把持商路,以前淮扬盐产和兖州的大世家因为实力雄厚,势力强大,在济南和临清一带都设有各色商行,南来北往的货物,包括丝织品,价格不等的布匹,粮食等民生必需品都是贩卖的内容,济南本地商行只能在兖州商行和准扬商人后头喝点汤水,大头都是教人家给赚去了。
这年头,徽商势力还在形成之中,广州的商人没有全国禁海的前提,还远远没到冒头的时候,真正叱咤风云的还是晋商和淮扬的大盐商,济南城能赶走淮扬盐商和兖州等世家巨族的势力,实属难能可贵,甚至是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给完成了。
而此时此刻,孔三爷等兖州世族的人,还有方家等淮扬盐商的代表人物,齐聚一堂,所求者,当然就是刘泽清成为山东镇总兵官后的一切变化。
变化,就是要济南城没有变化,一切,回归于张守仁势力进入济南之前的状态!
承诺之后,也打发走了这一群世族和商人的代表人物,刘泽清也是松了口气,一个侍女走过来,替他按着肩膀,另外一个,则站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替他揉捏大腿,然后轻轻捶打起来。
在这样的过程中,刘泽清半闭着眼,一副享受之极的模样,而当他感觉到眼前有人影时,他霍然站起,两个侍女被带到一边,刘泽清猛然眼目,手已经按在剑把处,将利剑拔出一半!
第六百二十五章 奥妙
刘泽清的整个动作,快若霹雳,而在他看清眼前来人之后,紧张的脸庞一下子就松驰下来。
推剑入鞘,刘泽清埋怨道:“天如兄,你要把人吓死啊!”
来客年四十左右,面相十分清秀,脸庞和眼神都是有典型的文人气质,看到刘泽清的反应,他只是仰首大笑起来。
这个“天如兄”,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清流领袖人物之一,在江南一叶能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虽然不是朝廷高官,而实际能量足能影响到朝政的大名士之一,赫赫有名的复社创始人和社首……张薄张天如!
早在刘泽清当上总兵官之前,张溥在往北京的路途中经过兖州,结识了当时在兖州驻防,正在兴起途中的刘参将。
以刘泽清在兖州士族家里当过仆人和门客,后来成为衙门里混事的捕盗弓手的能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非常了得,自是哄的张溥对他十分的欣赏,认为他是武人中识得文墨,懂得经义,知道忠义的良将,从那时候起,张溥替他扬名,替刘泽清谋上位的手段就开始了。
登莱一战,别的武将捞的好处哪里能及得上刘泽清一半?太子太师,左都督,总兵官,武职官除了封爵外的一切好处,有张溥的摇旗呐喊和支持,加上张岱等复社中人的吹捧,刘泽清虽是武夫,声名却直入朝堂!
到如今,刘泽清终于要跨下张溥等人早就预先替他设计好的一步,张溥的脸上,也是满满当当的全是欣慰的笑容。
“天如兄,请上座!”
对着张溥,刘泽清刚刚那种市侩嘴脸一下子就全消失不见了,还有那种身为大帅,生杀予夺的威武霸气也是一点儿瞧不着了,整张脸上,也就只剩下友好和热诚。他站起身来,亲自替张溥搬来椅子,请这个老朋友坐下,自己反主为客,竟是坐到了张溥的下首去。
“这怎么好呢?”张溥人是坐了下来,笑着道:“我在这里成恶客了。适才进来,因为想瞧你做什么,叫你家的总管莫要声张,你可不要怪他们啊。”
“这怎么会。”刘泽清潇洒一笑,答道:“我不至于这一点雅量也没有。再说,天如兄是何人,那是我刘某的大恩人,我的家不就是天如兄的家一样?”
“哈哈,言过了,言过其实了。”
“天如兄此来有什么要紧事,是路过北上入京师吗?周先生没有复位,这真是太可惜了!”刘泽清对复社和东林的动向一直很关注,京城的官场变迁当然也是他关注的重点,周延儒没有成功复首辅之位,老朽范复粹却成了首辅,这叫刘泽清微觉沮丧。
“呵呵,鹤洲啊,鹤洲!”张溥很感慨的拍了拍椅子的靠手,微笑道:“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但这万变,不离其宗,你难道没有想到,为什么周挹斋没有现在就被召回京师么?”
“这个,我实在想不到。”
“还是天子要看杨文弱在湖广的所为,如果再立大功……”
“那,周先生不是危险了?”
刘泽清大为色变,东林党和复社是他的背后靠山,张溥是最大的盟友,而张溥和周延儒现在也是政治上的盟友,时人尽知。如果杨嗣昌直入首辅掌内阁枢机,周延儒回不去,他的靠山也就靠不住了。
“呵呵,这新功哪里是这么好立的?”
张溥再次呵呵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缓缓道:“去年东林四公子之一的吴次尾从京师回南,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河南与鲁南,湖广北部一带,受旱之重,为国朝近三百年来从所未有之事。年逾两年,几乎寸雨未落,赤地千里,百姓户口十不存一,一县一万余户,仅余不足千户,而丁口赋税,仍然不得减免,鹤洲,我问你,这样的情形好比什么?”
“好比是坐在炸药桶上啊……”
“嗯,是的,你说的不错。”提起这般惨事,张溥脸上也有一点不忍,但还是侃侃道:“河南南阳几府,还有皖北一带,也是饥民处处。剿贼,武力只是三分,要紧的还是政治清明,地方官所用得人,赋税也要减免几分……这事儿,吾辈同仁已经数次上书,言及民间之惨,请皇上加以赈济,不过,效果极差啊。”
这种深层次的交流,刘泽清就有点楞神了,他关注的只是人事层面上的事,对政治和军事上的根本之事,那就缺乏了解和关注了。
其实当时的士大夫也并不是没意味到民间疾苦,也不是没有看到民间惨况,而且也是知道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的危险程度是与日俱增的。在崇祯十一年到十三年,这三年间,河南一省受灾最重,湖北北部和皖北其次,在这广大的数千里方圆的地方,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民,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土地龟裂,生民十不存一,耕牛种子死光吃完,种种凄惨情状,令人见之而忍不住泪下。
这种程度的灾害,官府就算加以赈济都免不了会产生问题,更何况从十二年底到十三年就开始加征练饷!
七百多万两白银的练饷!
此时三饷已经全部加齐,一共是两千余万两的赋税,这些赋税并不是加在宗室或是外戚身上,也没有加在士绅和巨商的身上,而是加在了农民和普通商人的身上!
天下骚乱,用刘泽清的说便是坐在了火药桶上!
这些事实,张溥并不是不知道,但也是屁股决定立场,他和他的同伙们,也就是那些以直言敢言以清流自诩的士大夫们,上书言事时,极尽百姓之惨,请皇帝减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