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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却并不回答,只定定看向赵玫,他掌心里细巧的手指突然一动,便听得赵玫一声悠长的呼吸,醒了
赵玫缓缓睁开眼睛,光线乍进眼中,有些刺痛。她想抬起手遮住刺目的光,却发现手臂重逾千钧。逐渐适应了亮度后,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脑中一闪而过那大片艳丽得惊心的红色,陡然清醒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先是朱漆的横梁,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颜色浓郁的画,看不太清楚,只有大团大团艳丽的色彩印入眼中,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醒了”
她循着声音望去,对方的面容尚未看清,却先看到了一朵朵红色罂粟盛开在那浓黑的锦缎之上,这华服的颜色,美得压抑而惊心。
目光再往上移,看到一张满是笑意的脸--这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一对幽黑的眸,深而冷,两片微抿的唇,淡而薄。明明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年龄左不过是刚过弱冠,但是他散发出来的气韵,却似那深藏土中上了年月的琼浆陈酿,解开泥封之后,散发出醉人而沉郁的醇香。
他的笑,带着深沉的艳丽,一如那妖艳的罂粟,在绚烂的外表下,有着致命的毒。
赵玫不动声色的观察让他眼中染上几分趣味,门外却不合时宜的再次响起催促的声音,“主子,有人求见,是东候二世子。”
季易垂眸,眼中一丝杀意闪过,看向赵玫时,却只盛着温柔的笑,
“看够了吗?长得可还入眼?”
他满意的瞟过赵玫噎住的表情,这才一掀长袍,起身施施然向着门外而去。
043 罂粟之夜(三)()
赵玫看向紧闭的门,又环视了这个书房模样的房间,大脑飞速转动。
男子既然敢放她独自一人在这里,应该是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她无法逃脱。她的确逃不走,此刻身体虚脱,完全用不上力气,连大声说话都嫌费力,生命体征仅处于能保持不死的水平。
她再次试着调动灵力,还是跟之前一样,被无形的抽走了。这诡异之处让她气闷,恍然间扫到手腕上的镯子,吃了一惊。
她曾在草庐的藏书中,看过一卷灵器谱,长长的卷轴上记录着各式灵器的名字、来历和使用效果,还配了图。
所谓〃灵器〃,分“元品”和“承品”,均是采天然中带着淳厚精气的材质、依四相所制,有着非凡的力量。传说中,〃元品灵器〃乃始元天神创世前所制,在那漫长的洪荒岁月里,始元以此打发时间。
根据灵器谱的记载,始元首次创世时,将一些灵器分与了那时的人类,不想却引起人类的争夺,那一次的灭世,相当数量的灵器也随之毁灭。如今世上仅存的,只有五件元品灵器,被后世称为“乾坤鼎、滕罗杖、水月镜、赤炎剑、无名之卷”。
前四件元品灵器在灵器谱上都有详细的记载和介绍,唯独最后一件“无名之卷”,如其名,是最为神秘的一件,相传始元使用过一次后就将此卷封存,所以无人知其详细。
继始元之后,也有一些在此一道颇有天赋的星君制成灵器,便是所谓的“承品”,分上、中、下三等,但是能上灵器谱的,绝对是上等了。
赵玫仔细看着腕上的手镯,最终确定此手镯便是在灵器谱上,金系灵器中所列的“拘云镯”了。
“拘云镯,采九天暗河之渊的重晶石所造,吸灵,体衰为困。令语为:着、解,认主后方显。”――她记得灵器谱上如此写到。
赵玫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虚弱的原因,只是这拘云镯认得主人,就算她知道令语也无用。她欲哭无泪,自己到底落到什么人手里了,连这上等承品灵器都拿出来了。
却说季易随着仆人往前厅而去,一路上仆人已将伯子栩深夜造访的一言一行禀报清楚。
“他可有说所谓何事?”
“只说有事求见。”
“宁远,你怎么看?”
中年仆人略作思索,“难道是为了‘奉明宴’而来?”
季易扯起唇角,似笑非笑,“他一个已有婚约之人,倒犯不着跟我来谈这事儿。”
“那主子的意思?”
季易笑意渐浓,仿佛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已有婚约的男人,却为别的女人而来呵,有意思!”
行至前厅,季易立于门口,便看见坐在客座上略显焦灼的伯子栩。
他轻声一笑,引得伯子栩抬头看来,看清伯子栩的脸,他有些惊艳。
伯子栩见到季易也有些微愣,可能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深居简出的北候会如此年轻,反应过来之后,他便立即起身迎上来。
季易看他一眼,却并不理会,越过他慢条斯理的踱至主位坐下,懒懒一靠那雕花的椅背,
“伯清未教你礼仪?按辈分你须叫我一声叔父。”
伯子栩哑然,眼前这位肤如白玉、颜比琼花,保养得极好的男人的确与自己父亲同辈,是上一代老北侯最小的儿子,看似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实际已年过三十。
对方既然搬出了辈分,他便恭肃一拜,
“小侄伯子栩拜见叔父,刚刚为叔父风采所折,一时失礼,还请见谅。”
季易自然笑得宽宏大量,懒懒挥手,“罢了却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他身为主人兼长辈,理应主动招呼刚刚起身迎他的伯子栩入座,他却故意不说。伯子栩自然察觉到主人的不欢迎,却也不觉尴尬,便索性站着,对着季易拱手一礼,
“小侄养的一只顽皮的猫儿,刚刚途径叔父别院时跑了进来,这猫儿实乃小侄心爱之物,故不得已深夜打搅”
伯子栩满脸坦诚,季易却对这“猫儿”一说颇有兴趣,他嗤笑一声,“猫儿?”
“是。”
“可是白色?”
伯子栩眸光稍闪,仍是不急不慢的答道:“正是,叔父可有见到?”
季易笑了,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没。。。有。。。”看见伯子栩一愣,他又话锋一转,“顽皮的猫儿倒没有,却有一只温顺的白兔,想必不是侄儿你的”
伯子栩眯起眼睛,眼前的男人并不简单。他的拳头逐渐捏紧,什么都没说,只定定看向季易,后者亦默默回视,仍带着温润的笑,但是厅中的气氛却越发的紧张起来。
半响,伯子栩才又微微一笑,“那可能是小侄弄错了,不敢再打搅叔父休息,小侄告辞。”
他一揖之后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身后,季易一收笑意,看着那消失得干脆利落的身影,脸色渐渐阴沉,
“竟是小瞧了你”
之前伯子栩那几声急躁的擂门声,他原本还颇为不屑,觉得对方不过是个冒失暴躁的毛头小子,所以先是挑刺,再是慢待,最后话中有话有意激怒对方却不想对方竟然懂得谋定而后动,一味忍了下来,实在不容小觑
已过亥时,季易回到书房,那软榻之上白衣女子仍旧躺着,头侧向墙面,她头顶的发髻松了,青丝铺满在软榻的锦缎之上,直垂到地面,看起来柔弱而妩媚。
赵玫本在冥思苦想脱困之法,突听开门的声音,她赶紧把头背过去,身后的人缓缓走近,在榻边站定,她能感到灼灼的视线在背上点燃。
“有人来找猫儿,真是稀奇,你怎么会是猫呢?”
他语气中带着讽刺的笑,赵玫心里一阵狐疑,难道是伯子栩来过了?
见赵玫毫无反应,季易又继续说道,
“如果真有一比,倒可作那林间肆意飞舞的青鸟,优雅又不失灵动,叫人喜不自禁呐。”
他的语调偏慢,抑扬顿挫字字清晰,进入赵玫的耳朵中,却让她只觉一阵阴寒
她闭上眼,深呼吸,回头淡淡看着季易,
“你想怎么样?”
044 长夜未央()
长夜未央。
这一晚,对于不眠者而言,显得尤为漫长。
伯子栩从北候别院出来,回头看一眼门上“北墨别院”四个字,眼中覆上一层冰霜。
人在北候手上无疑,但是不能硬碰,便只能智取了。
他一路飞奔,回到尚府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便见门框上晃过一束光影,他偏头一转,将将闪过身后劈来的剑光。剑光一闪即逝,他回头警惕的看着黑暗的房间,不动声色的贴着房门往门侧移动,他的佩剑就挂在不远处的墙上。
移到一半时他直觉不对,就地一滚,滚向屋内的立柱旁,而就在他动的同时,原本他正移去的方向亦刺出一道剑光。
伯子栩皱起眉,来人不止一个,而且好像很了解他,又回忆起刚刚对方的身法招式,心思一转,便索性从立柱的阴影里走出来,到正中间的桌子旁坐下,语气中透着轻松,
“都一起上吧!”
他话音刚落,空气微微凝滞,同一时间四道剑光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射来,眼看就要刺中他,那悠然坐着的人居然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举着杯子慢条斯理的说道,
“第五百一十二次”
四道剑光一凝,生生的止住了。
“不玩了不玩了,我说主子一定能猜出来的!”
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是叹息声和?的声音,不一会儿,屋内的烛灯被点燃,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四个黑衣蒙面人来到伯子栩面前一拜,“主子。”
就在刚刚,这四位属下对主子的刺杀挑战,宣告了第五百一十二次失败
伯子栩皱起眉,“你们来这干嘛?”
四人相视一看,之前说过话的一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看年纪还不到二十。
他嬉皮笑脸的凑近伯子栩,“这不是想主子了,主子不知道,猴子对您的思念犹如”
“停!”
伯子栩适时的阻止了猴子的长篇大论,其余三个人也同时松了口气。自称猴子的少年撇撇嘴,只好住口。
伯子栩喝了口水,扫了眼这四个人,四人见他喝水,都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你们来得正好,跟我走吧!”
“去哪儿?”
“北墨别院救人!”
伯子栩下意识的答道,说完才觉得不对――他的属下向来令行禁止,怎么会问他去哪儿这种问题,而且,那个声音似乎很耳熟
“不会吧”
他正暗自祈祷不要是他最不希望的那个人,上天却像是故意与他做对,随之从内室中走出一个男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与伯子栩有几分相似,但是轮廓更为刚硬,不怒而自威,他走过来坐到伯子栩身边,一贯的表情严肃,
“怎么?就这么不希望见到我?”
伯子栩狠狠的瞪向面前四人,后者早已默默的低下了头
“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堆着笑,心思却千回百转,他的行踪向来不定,一般只有他的暗卫通过他留的暗号才能找到他,而能够让他的暗卫叛变的人,绝对不会是大哥
“我怎么来了?你明知我也在王都却不主动找我,反而躲进姨妈家,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我自然是接你来了!”
“跟你走可以,但是得等我先去救个人!”
“很重要的人?”
“是!”
“比我和父亲还重要?”
“大哥!这不一样”
“名字叫卿卿?”
伯子栩一愣,刚想质问大哥,却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意识到什么,向伯子栩看去,
“大哥你,水”
话未说完便软软倒下,昏迷前最后一刻,他只看到伯子锐失望的眼神
同时,尚府内的“拢月小筑”中,灯火通明。
尚若恒看着泫然欲泣的澄澜,皱紧了眉,
“小玫她出去了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小姐出去之前只说去后院小湖转转,我见夜深了去给她送衣服,就没找到她”
“小乌,你也感觉不到她?”
小乌摇了摇头。
尚若恒眯起眼,浑身散发着寒意。
“小玫绝不对无缘无故消失,这世上能困住她的人屈指可数”
他在睡梦中被小乌咬醒,来到这“拢月小筑”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直觉事情透着诡异。
“公子,求你救救小姐”
尚若恒点头,“不用你求,我肯定会救她的,我已经让小蛇去找了,或许会有眉目”
话音刚落,便见黑体透红的小蛇吐着信子从门边进来,尚若恒蹲下身子,伸出手,小蛇便顺着他的手臂盘好。随着他与小蛇相处时日渐长,他们已算心意相通。
“北墨”
尚若恒眼中迸出杀气,“夏禄!”
门外等候的夏禄应声而进,“公子。”
“去准备,我要进宫!”
――――――
“北墨别院”,主人的书房中,赵玫直视着男子。
虽然虚弱,她的目光却清亮得逼人。
季易有一刻恍惚,突然觉得那双眼离自己好远,就像黑夜和白天,永远永远,有着明确分割的界限有一阵感怀在心里泛滥开,却掀起了更汹涌的波涛,他的笑容渐深,
“我想怎么样?自然是为你造一座最稀世奢华的笼子,装下我最宝贵却不驯的鸟儿”
赵玫也笑了,虚弱的笑里带着些许嘲意。
“你对我这样好,倒有些不像你了”
季易古潭般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接着用笑意覆盖住所有的情绪,不急于问,像是笃信赵玫肯定会说。
赵玫哼笑一声,淡淡转开视线,看向墙上的那幅画,画上一人立于崖边,俯视崖下长河,河上朵朵残花飘零,红艳得夺目浓郁而艳丽的色调和笔墨
“这副画是个人吧”
感觉到身后男子突然凝滞的呼吸,赵玫眸光渐冷果然被她猜对了
赵玫的话,在一般人听来,多半会以为她的意思是:“画上画了一个人”,而只有知道真相的人,才会在面对模棱两可的话时,下意识的往自己知道的一面去想。
“何出此言?”
季易很快就调整过来,语气正常,但是仅那一瞬的慌乱发生在那样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便足以说明一些。
赵玫又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像那晨间荷叶上的水珠,剔透得不染尘埃,她的语气却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愤怒:
“以人皮为画布,以血作花,以发为石好一幅绝世的‘流水落花图’!难道这个‘人’,也是你曾经最宝贵的宠物?如果你只是把我关进笼子里,难道我不该感到幸运?”
季易有些失语,他没想到这幅画的底细会被在这个房间醒来不过一刻钟的赵玫看透,却也勾起他对赵玫更深厚的兴趣,
“你这样,真是让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难道之前想过放我?”
“没有”
“那不结了!”
赵玫甩过一个白眼,又转过头去看那幅画,
“你画的?”
“是。”
“是谁?”
“”
季易沉默不过三秒,赵玫便紧接着道:
“不说算了”
季易的笑容染上错愕,女人他见得多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子:柔韧如蔓草,懂得尺寸进退,不会过刚而折,也不会过软而曲;可是她低眸浅笑时,脸上那抹清越的傲意,仿佛那崖顶的一株孤梅,傲然而生,能立于危境中谈笑风声。
“是我的二兄。”
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赵玫没有回头,那声音接着说道,却染上几许沧桑,
“这不过是显赫之家的权利争斗中,失败者的献祭。”
赵玫眯起眼,“这样类似的画,是否还有四幅?”
沉默了几秒,低沉的声音还是回答了她:“是的。”
她转过头来,笑得无害,
“那么季侯爷,现在要杀人灭口吗?”
045 国丧(一)()
赵玫转过头来,笑得无害,
“那么季侯爷,现在要杀人灭口吗?”
试探到这里,对方的身份昭然若揭
显贵云集之地的华宅,屋檐上雕刻的虎兽,以人皮和鲜血制成的画有五幅,之一为其二兄成朝之中能有此门楣背景、又有五位兄弟的人,只一位――
季易,当今北候,是上一代北候六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
传闻他出生时晴天霹雳,产房中绽出一团白光,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只有前北候一人坚信,这是瑞兆。五十岁老来得子,前北候对季易尤为疼爱,更是早早的就给他求得了爵位,不到十岁的季易成为郡王、荣耀加身,被他的五位兄长视若毒刺。
高贵尊荣的门楣之后,侯门深府的利益争斗从来不会停止。老北候去世时,季易刚满十五岁,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他,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便成了众矢之的。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年幼无知的他迟早会湮没在权利争斗中时,他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以弱冠之龄最终继承了北候的爵位。五年的争斗宣告结束,这五年里,他的五位兄长、他所有的敌人都先后死去,而一切真相都随着他继承候位、深居简出而掩埋在那庞大而幽深的北候府中
季易看着赵玫,眼神如深井般捉摸不透。
赵玫浅笑回视着,亦毫无畏惧,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她跟北候并无利害冲突,只是误入蛛网的她,相信季易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
可此时一味的挑衅对方,只是在赌身为一方霸主的北候,在面对敌人时的骄傲。若是赌赢了,说不定能暂解性命之忧。
其实,赵玫多虑了。
季易从来没打算杀她灭口,即使在她揭露了他的隐秘和身份之后。他只是有些震惊,他一生杀伐无数,无论是阳光下的血雨,还是黑暗中的腥风,他看过太多的恐惧和哀求。
他没有想到这个躺在矮榻上,连呼吸都嫌费力的女子,明明干净澄澈得不食人间烟火,却在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故事时,会显得那般淡然。
“你觉得我残忍吗?”
赵玫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语气中带着的不确定不应该是他这般心如深海的男人所有,他目光中透出的几分迟疑几分期待,倒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鲜活起来,再不是那个蛰伏阴暗之中,对闯入自己地盘的一切生物俘获,然后吞噬的毒蛛
“这话可不像是你会问的,也不该我答。”
“那该谁答?”
赵玫瞟向身后的画,“他,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