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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木布泰道:“李公公会做的,你做好你的事情。”
苏沫儿警醒,道:“是。”
她刚要走,布木布泰又道:“准备一些东西,熠儿的名义寄给皇后娘娘,再准备一些婴儿的,要京城没有的。”
苏沫儿一怔,立即会意,道“是。”
布木布泰看着苏沫儿的背影,胳膊放在桌上支着头,眉宇间依旧是忧虑难解。
朝局的动荡已经影响到地方,现在只是开始,还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
在另一边,毕自严等到郑友元的回话,脸上没有任何怒色,一反常态的平静,端着茶杯,安静的喝茶,下着棋。
他对面坐着的是毕自肃,他的弟弟,现任福建右参政。
毕自肃比他哥哥毕自严还老态几分,须发皆白,面容苍老,脸上带着一种‘怨色’。
两人下着棋,没多久,毕自肃便大喘了口气,道“大兄,你的棋还是这么不温不火,让人用不了力,下着真无趣。”
毕自严依旧不紧不慢的下着,道:“陈娘娘的态度我不意外,你通知陈奇瑜,通向神龙府的几条路,尤其是那条干到先停了,对于过境的商贩,严格核查,停发新路引。”
毕阁老出招了!
郑友元心里狠狠跳了下,慌忙道:“大人,神龙府毕竟是皇上看重的地方,若是被陈娘娘告上一状,您我们未必讨得了好。”
“你去做吧。”毕自严仿佛没有听到,淡淡的说道。
这是开战啊!
郑友元心惊胆战,本想再劝,但看着毕自严锋利的侧脸,硬着头皮道:“是。”
毕自肃等郑友元走了,这才皱眉,不满的道:“陈娘娘毕竟是贵人,大兄,你过了。”
毕自严拿起手边的茶杯,道“靖王在福建吧,你这么急着跑过来,是有人找你说项?”
毕自肃扔掉手里的棋子,一脸不满,怒道“我不是为了别人来的,我是为了你!你看看,从今年开始,你都干了什么?那么大规模的官吏调整,地方上居然事先一点不知情!方孔炤,陈奇瑜,许杰等人的调令,地方上也是措手不及。还有就是‘新政’,明明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现在你却是大张旗鼓的将阁老,尚书遣出京城,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听说你要加重商税?我亲耳听到你要为难陈娘娘,与皇上打擂台,你说说你,都要致仕了还搞出这么多事情,你就不怕马失前蹄,一遭清名尽丧吗?”
毕自严听着毕自肃的长篇大论,抬头看着他,淡淡道:“我听说,你们南方的几个巡抚正在搞什么‘七省联合应灾’,这次,你是代表他们来与我说话的?”
毕自肃越发生气,道:“大兄,我们是为你好!皇上能容忍你,不代表一直容忍,你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不顾及你自己,总得想想你的亲族门人吧?你要是这样子去了,他们能有好日子吗?他们还要不要前程了?真的要众叛亲离,锒铛入狱你才开心吗?现在收手,你还能荣耀加身,锦衣归乡,莫要执迷不悟了。”
毕自严对于毕自肃的话置若罔闻,平静的看着他道:“不管你是代什么人来说话,回去告诉他们,老老实实的按照内阁的计划做事情,守身持正,秉公为国,不怠政不懒政,其他的,本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自肃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怒色,沉声道:“大兄,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这是为你好,早点致仕,颐养天年不是很好吗?你这要再折腾下去,迟早会毁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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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吊诡()
毕自严自然知道,一直都有人希望他早点致仕。
尤其是在传出他即将致仕之后,渴望的人陡然增加,也更加炽热。
只是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来做说客的居然会是他的亲弟弟!
听着毕自肃一副为他的表情与话语,毕自严神情始终不动,等毕自肃快要忍不住再次说话的时候,毕自严说道:“我这里有暹罗的一种水果,估计你们都没吃过,带回去一点。回去之后,本本分分做官,其他时候,紧闭门户,不得多言。”
毕自肃听着他的话,顿时怒气上涌,道:“大兄,你怎么就执迷不悟!你要是再不走,他们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你为官几十年真的就清清白白吗?哪怕有一丝劣迹他们也会找出来,将你赶出朝廷,现在还能风风光光的走,非要等到被人赶走,狼狈不堪才直点后悔吗?”
毕自严看着毕自肃,语气陡然严厉,冷声道:“你要是还不明白,我现在就夺了你的官,下了你的狱,好过将来凄惨收场!”
“大兄!”毕自肃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真的生气了,他好心好意来劝诫,一心是为了毕自严好。结果,这位兄长对别人始终不肯下狠心,却要将他这个亲弟弟下狱!
天下,有这样的兄长吗?
毕自严抬头看着他,一脸冷漠,道:“你要明白,我随时能夺你的官,下你的狱,不想死在牢里,回去之后,就告假,等我致仕了,你再出来!”
毕自肃几十岁的人,不是傻子,听着毕自严的话,琢磨出味道来,紧皱着眉头,面露一丝忧色,道:“大兄,真的有这么凶险?”
在他想来,毕自严担任‘首辅’近十年,威望隆重,如果现在走,应该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加上圣眷,有个善终,颐养天年绝对没有问题。
可听着毕自严的话,似乎不是他想的这般。
毕自严见毕自肃还能听进话,神色好看一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的说道:“从那位严首辅开始,后面的徐阶,高拱,张居正等等,哪一个不是威望隆重,天下仰望,可最终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在朝二十多年,‘新政’十年,想要我生前千刀万剐,身后开棺戮尸的不知道有多少。想要安稳,在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要做,不要说,明白吗?”
毕自肃心神凛然,沉着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来还想在毕自严的余阴中更进一步,现在看来,保住眼前才是关键。
沉默半晌,毕自肃沉声道“大兄,谁要对付你?”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道:“不该问的别问,早点回去,不要让更多的人察觉。”
毕自肃欲言又止,最后道:“好吧,大兄你小心点,有什么事情给我写信,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毕自严没有理会他,让人送他走。
不一阵子,郑友元进来,道“大人,神龙府最近风声鹤唳,各方面有不少声音。”
“都是希望我尽快离开神龙府?”毕自严好似未卜先知,瞥了他一眼道。
郑友元躬身,道:“是。冯江峰派人递信,要我劝劝大人。神龙府每年给江苏带去的税收近五百万两,现在处处需要银子,他们很谨慎。”
冯江峰,江苏左参政,原本是右参政,接了许杰的空缺。
毕自严看着残棋,面无表情的道“陈奇瑜也是这个态度?”
“陈巡抚并没有说话,最近一直在下面走动。”郑友元颇为谨慎的说道。
毕自严随手下着棋子,漠然道:“神龙府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更要早些控制,若是任由神龙府膨胀下去,将来皇上都未必制得住。每年这么大笔银子在流动,你们酒真的安心?”
毕自严的话简单明了,他在担心一样东西:资本。。。
他到底是做了二十多年的大明高官,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资本若是不能被控制,那就算一匹失控的怪兽,会吞掉大明,吞掉一切!
礼乐崩坏,世道不存,这些近在眼前!
郑友元能明白毕自严的意思,心里转念,斟酌再三的道:“大人是多虑了,一切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中,只要‘新政’继续推行下去各部门切实履职,不会有任何事情失控,下官坚信这一点。”
毕自严下了几手,忽然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陈娘娘。”
郑友元脸色骤变,沉着眉头,心里惴惴不安,道:“大人,真的要这样吗?”
即便是郑友元也觉得毕自严太过咄咄逼人了,布木布泰那边要知道毕自严径直打上门,还不知道如何生气。
真的就不能再等一等,缓一缓吗?
毕自严说了这一句便起身向外面走去,吩咐人拿朝服,准备礼物。
郑友元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毕自严,心里很是不安,担心这件事会惹怒乾清宫的皇帝。
不过还不等毕自严上马车,内阁的一个官员急匆匆跑过来,递过一封信,急声道:“阁老,李中书急信,八百里加急。”
毕自严脚步一顿,对于李幼唐他还是十分信任,站在马车下接过信,打开看去,顿时就是脸色微变。
郑友元走过来,低声道:“大人,莫非京中出了什么事情?”
他是前任内阁中书,毕自严的心腹,对京中的事情也是知之甚详。
毕自严将信递给他,继而道:“不去了,准备一下,改道去浙江,明天一早启程。”
郑友元还没看信就听到毕自严的话,脸色一怔,连忙又看起信来。
一眼看去,郑友元脸色也是突变,继而凝重。
李幼唐的信里说,最近京中一些宗室联名举告内阁辅臣傅昌宗,言称当年锦衣卫抄没他们祖上家产的时候,户部强行掠夺了他们的合法财产,现在这些财产去向成谜,他们怀疑被傅昌宗贪墨,要求朝廷彻查。
如果只是一封举告信,不管是到了督政院还是内阁,哪怕是御前都好说,总有办法压下来。
但这一次,他们是实名在大理寺告状,未告之前已经声势浩大,京城人尽皆知,现在只怕已经传遍天下了。
大明的宗室现今已经凋零的七零八落,被杀的,被去爵的,流放的,还好生生的,不足十指之数。
这些宗室的案子,都是钦定的,证据确凿,无可争议。
按理说,在当今皇帝的权威之下,没人敢跳出来说三道四。但吊诡之处却出现了,这些活的不耐烦的‘宗室余孽’居然一起状告傅昌宗,要求傅昌宗归还他们的‘合法财产’!
这就等同于状告皇帝,要求皇帝归还他们的财产!
这不是笑话吗?皇帝会否定他亲手定的案子,打脸给天下人看吗?
即便是傻子也明白,这么做是死路一条!
偏偏,就有这么一群人做了,还做的气势汹汹,天下尽知!
郑友元心神震惊,看着转身回走的毕自严,连忙追上,低声道:“大人,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您不回京吗?”
毕自严进了房间,开始脱朝服,语气平淡道“国有国法,依法行事即可,没必要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按原定计划走吧。”
郑友元手里捏着重若千钧的信,看着毕自严平淡的表情,心里怎么都不安定。
现在朝野沸沸扬扬,怪事层出不穷,怎么以往劳心劳力的毕阁老,现在反而淡定的做甩手掌柜了?
郑友元再次确定,暗中有一股力量正在不断的针对傅昌宗,照这个架势,似乎非要将傅昌宗扳倒不可!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么大的能力,这么大的胆魄?
郑友元看了眼毕自严的背影,眉头皱了下,没敢多言。
毕自严离开神龙府,转道去浙江,这不止是布木布泰松了口气,整个南直隶也是如此。
毕阁老要强行对神龙府出手,整个南直隶,甚至整个大明都会受到影响,这些是他们万万不想看到的。
一些人更好奇的是,什么事情让之前坚定无比的毕阁老放弃对神龙府动手,无声无息的离开,按计划去神龙府?
布木布泰的小楼内。
苏沫儿表情放松,微笑着道:“小姐,这毕阁老总算是走了,他在一天我们就提心吊胆一日,好算是走了。”
布木布泰也是松了口气,毕自严硬来,她出了进京求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她轻声笑道“嗯,现在可以通知巩驸马辟谣了。”
苏沫儿应下,接着又蹙眉道:“小姐,你说怪不怪,毕阁老收到宗室状告傅阁老就匆匆南下,这跟我们神龙府没声没关系吧?”
布木布泰喝了口茶,又看了眼在里间午睡的儿子,道:“具体原因我也说不准,到肯定与傅阁老有关。我们这边算是躲过一劫,等着吧,京城要热闹了。”
苏沫儿听着俏脸一惊,道“小姐,现在京中可就只有傅阁老一个人辅臣在,现在群情汹涌的都冲着他,你说,这是不是毕阁老提前策划好的?”
布木布泰想了想,又摇头,蹙眉道:“太过露痕迹了,应当不是毕阁老的手笔。”
苏沫儿看着布木布泰的表情,抿着嘴低声笑道:“小姐,你是担心皇上了吧?”
布木布泰瞥了她一眼,道:“教皇国的使团就要到了,他们会先去崇明的圣明大教堂,你安排一下,不要生出事端来,通知京城,做好准备。”
苏沫儿躬身一笑,道:“是。”
第1248章 首辅代表的人()
正如毕自严所言,景正五年开年来的一系列事件的中心从京城到陕西再转到神龙府,最后,又回到了京城。
身在山东深入推动大理寺进入县一级的汪乔年,看着不断飞来的文书,信,奏本,头疼的要扒光头顶的头发。
以往朝廷的争斗,大理寺都是置身事外的,也很难牵扯到他,但这一次,这帮宗室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走起了‘法律’路线,一纸告诉,将毕自严告上了京城大理寺。
一面是声势浩大的宗室,一面是当朝阁老,这么大的案子,压都压不住,还非得他这个大理寺卿回去亲审不可。
这不管怎么审,大理寺已经被拖进这个漩涡,想要再脱身就难了!
他身旁的一个随员,看着他这么纠结,建言道:“大人,这个案子拖是拖不了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反正当年都是证据确凿,没什么打破绽可循。这些人也不是为翻案,只要给足由头,大理寺就能抽身,将案子推到内阁,到时候转圜的余地就大了。”
“要是你说的这么容易我何苦发愁。”汪乔年叹了口气,不到五十的人,苍老的如同六十一般,叹气道:“这些事情表面是由毕阁老致仕引起的,实则上是多年来‘新政’积累的一个后果,是时候爆发了。”
大明明眼人都知道,大明朝野几乎泾渭分明的分做两派,一派称之为‘新政派’,另一个就是‘反对派’。
‘新政派’在日益壮大,实力越来越强,已然有了压倒性优势。但反对派相当顽固,这些年不断的聚集自然也是相当有力量。
在汪乔年看来,大明最大的敌人就是这些人,只要这些人贼心不死,大明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现在,就是这些人在做手脚,企图‘反正’!
汪乔年身边的官员不是傻子,听明白了一些,迟疑着道:“大人,不管如何,还得尽早回京才是,这样还能掌握主动,若是迟迟不归,一切就都任由他人摆布,对我们大理寺很不利啊。”
汪乔年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个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毕阁老要我们离京,唯独留下傅阁老,现在才明白,他是要我们躲开这些旋涡,保全我们。”
这个官员还是疑惑不解,道:“那皇上八月份说要去避暑,这也是为了躲……”
汪乔年却是摇头,道:“皇上站得高,看得远,又旁观者清,他肯定比毕阁老看的更远。毕阁老是要保全我们,皇上的意图,我猜不透。”
这个官员就更加糊涂了,看着汪乔年道:“那大人,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京城那边肯定闹翻天了,京城里的那些人肯定压不住的。”
汪乔年随手将身前的书信扔到一旁,道:“回信告诉二位寺丞,让他们酌情处理,本官要事脱不了身。”
这个官员一惊,张嘴要说话,汪乔年就摆手道:“去安排一下,本官要去下面十几个县走一下,诉讼是我们大理寺的权职,不能给那些县太爷抢走了。”
这个官员还是有些不情愿,不放心,京城那边肯定压不住,汪乔年这个大理寺卿又做了甩手掌柜,这不是要闹翻天吗!?
但汪乔年态度鲜明,他不敢多言,犹豫着抬了抬手,应声走了出去。
汪乔年坐在安静的房间内,望着春色正浓的窗外,神情有些飘忽。
大明朝局将迎来大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大变的不止是朝局,这场大变注定将深刻的改变整个大明。
积累了十年的‘新政’,即将迎来突破性的发展,大明,将要蜕变!
但到底会蜕变成什么模样,只怕皇帝心里也没底。
“这也是毕阁老担心的地方之一吧?”
汪乔年低声自语,目光沉凝。
大明迎来的是几千年唯有的大变局,汪乔年能理解毕自严的担忧,再加上乾清宫是一位谁也猜不透,行事无可限制的主,换谁是首辅都不能安心离去吧。
良久,汪乔年摇摇头,自语的道“也不知道孙传庭怎么想……”
孙传庭是下一任左次辅,统领朝局。现在毕阁老做这么多,换而言之都在给孙传庭添堵,孙传庭会眼睁睁的看着吗?
新老‘首辅’的交锋,或许早就开始了。
“大浪淘沙,顺者昌逆者亡,皇上是那大浪,毕阁老怎么就不明白……”
在成都的靖王爷得到消息,站在窗前,神情怅惘。
他与毕自严的关系很冷淡,毕自严想要限制,或者控制督政院,靖王自然不允,两人这种或明或暗的矛盾已经很多年。
但靖王很敬佩这位阁老,这位阁老夹在‘新政’派,反对派之间,夹渣在朝臣与皇帝之间,夹渣在士林的口水之间。
大明的高层如果说谁最不容易,不是毁誉参半的皇帝,也不是勤恳如牛的孙承宗,更不是孙传庭等人,而是毕自严!
魏学濂在靖王身后不远,听着他的话,语气颇为轻佻的道:“毕阁老应该是不相信皇上吧,或者是,不相信除他外的所有的,其他人。”
靖王一怔,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若有所思的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毕阁老还是有一件事弄错了,错的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