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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栩神色微动,面露思索。话说,他在宫外落脚地不少,但像一个正常大户人家的还真没有。
柳如是看着朱栩的神色,心里微沉,旋即笑着道:“如果是府上内眷不方便,小妹也不敢打扰,小妹住在城东,贡院的西侧,若是朱兄得空,小妹扫榻相迎。”
朱栩笑了笑,道:“我住的地方确实有些不方便,他日得空,一定拜访柳小姐。”
柳如是已经听出来了,眼前的‘朱兄’是已经成婚,有了家室,不过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成为正室,虽然失望,却也不至于有多难受,微笑着道:“那小妹静候朱兄,不知朱兄近来在看什么书?”
朱栩刚要说话,这时曹化淳上前,道:“公子,时间差不多了。”
朱栩倒是希望与柳如是多聊一会儿,想了片刻,还是对柳如是道:“柳小姐,今日失礼,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柳如是眼神有些失望,面色如常的道:“小妹静候佳音。”
朱栩点了下头,转身便转向西公主门,从这里再穿过长安西门,就能进入承天门,一路走大明门,直回乾清宫。
柳如是看着朱栩的背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慌乱,反而安定下来。
苏溪在柳如是耳边,低声道:“小姐,你怎么不留个新诗给他?”
在秦淮河上有很多相互‘交流’的手段,这诗词来往算是高级的。
柳如是神色不动,轻轻的道:“忘了。”
苏溪看着她,觉得她不是忘了,可也猜不透是为什么。
朱栩刚刚转过西公主门,曹化淳就上前道:“太后娘娘那边要您将大婚的事情都准备妥当,报给她知晓,说是不能再拖了。”
“嗯,朕知道了。”经过这一遭,朱栩对大明的繁文缛节有了新的认识,也更加深恶痛绝。
朱栩到了乾清宫,一堆从慈宁宫,仁寿殿来的内监,宫女已经在等着了。
朱栩虽然没有穿着,带着那些东西,也没有各种仪仗,可在一群内监带领下,从乾清宫到中极殿,到皇极殿,再到皇极门,然后还要祭祖,告太庙,一圈圈下来,还要将皇后送回坤泰宫,一系列仪程,哪怕只是简单的走一走,讲解一番,也用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朱栩是又累又饿又困,硬撑着完成了一遍。
最后,曹化淳道:“皇上,大婚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到时候奴婢会陪着皇上,三天基本上可以结束。”
朱栩差点站不稳,当初他预留三天时间,不过是想有个缓冲,与朝臣,京外的大臣谈一谈,作些准备,没想到这个大婚就要三天!
“去内阁吧,朕小憩一会儿,再有人找,就说朕在忙。”朱栩无力的摆了摆手,心里很是有些悲壮。
曹化淳笑着应声,陪着朱栩转向内阁。
一进内阁朱栩就打发走人,在小客厅自顾的躺下来,脑中昏沉沉的要睡觉。
曹化淳知道朱栩这一晚累的够呛,悄悄关上门,让人守着,他刚要走,靖王就走了过来。
“曹公公,皇上可有空?”靖王看了眼紧闭的大门,有些疑惑的道。
朱栩的房门一直是内阁所有人眼睛的中心,靖王出现在这里或明或暗,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曹化淳余光扫了眼,看着靖王微微躬身,声音有些大的道:“皇上在为大婚作些准备,昨夜一夜未睡,刚刚又预演了一遍,这才躺下,想要小憩一会儿。”
不远处的一些目光顿时少了,还有关门窗的声音。
靖王看着曹化淳,道:“劳烦公公,小王有些事情要面呈皇上,等皇上醒了,代为通禀一声。”
曹化淳微笑着,道:“好,杂家记下了。”
与此同时,在毕自严的班房内,几个人商议完事情,便抱着茶杯开始‘闲聊’。
孙传庭手里拿着一张曲谱,递给毕自严道“这是京中大家王陵善谱的曲子,二位大人看看,下官倒是觉得不错。”
——也就是国歌了。
毕自严等人都是通音律之人,仔细看了一阵子,毕自严道:“这音律过于高亢,蕴含的是直上九霄的豪情,怕是不太合适。”
孙承宗暗自揣摩一阵,道:“我也觉得不太合适,皇上那边应该不会喜欢。”
孙传庭本以为朱栩应该是喜欢这种高昂,激切的曲谱,再听二人的话,若有所思的道:“那下官待会儿去问问皇上。这是国旗的图案,二位觉得如何?”
说着,孙传庭拿出一副彩画来,铺在毕自严的案桌上。
毕自严,孙承宗两人并排,盯着不大的彩画打量。
这是一条金龙立于赤红的紫禁城上,盘旋而上,龙头两边是日月相对,光芒夺目,在金龙左边的是圣人左手捧书,右手捏着禾穗,右边是骑兵,大炮,背景像似泰山。
看上去颇为宏大,壮观。
毕自严与孙承宗两人端详半晌,然后面面相觑。
好半晌,毕自严看向孙传庭道“这个是不是太复杂了些?”
孙传庭面露苦笑,道:“这是从六部征集过来的,郑友元又找不少人商议,最后综合意见,就得出了这么一副。”
孙承宗神色不动,道“虽然寓意是十足,但依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可能不太喜欢如此花哨的东西。”
孙传庭也算体悟到了在内阁的艰难,要照顾方方面面,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毕自严看着孙传庭,笑了声道“白谷,不要着急,你在内阁时间还短,不明白现在朝局是如何运作的。等皇上醒了,你去问问意见,然后再去走一圈。”
孙承宗立刻会意,道:“大人是说,用皇上的话,堵这些人的嘴?”
“没错,”毕自严一意味深长的道:“今后凡是遇到这种盘根错节的事,皇上的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还有用。”
孙传庭眉头动了动,旋即抬起手道:“多谢大人指点。”
毕自严笑着摇头,道:“这些你过些日子就会知道,咱们内阁现在也是树敌无数,做起事来是束手束脚,该打皇上旗号的时候不要慌,皇上有时看的是我们的能力,反而不是结果。”
孙传庭会意,收起彩画,道:“下官明白,待会儿就去皇上那走一趟。对了,平王请求将明年的钱粮提前拨付,以撑到明年开春,二位大人觉得如何?”
平王在北安南,主要作用就是如大石坠下——镇压,镇压多尔衮,镇压云。南等地的一干天高皇帝远的总兵,总督,另外也是对东南半岛的一些国家予以警示,宣示明朝的决心。
北安南的巡抚是温体仁,现在是以平王马首是瞻,大部分奏本都是与平王一起入京。
毕自严面露沉吟,平王之所以要预支,是因为他削减了给北安南的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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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一章 因果复杂()
这样的削减,毕自严一个人做不了主,孙承宗也点了头,这才形成内阁决议,‘克扣’了给北安南的钱粮。
这个时候平王上书要钱粮,不管是不是真的不够用,奏本是上来了。
孙传庭刚进入内阁没几天,很多东西没理清,这会儿看着二位阁老的神色,心里若有所思的道:“莫非,这里还有什么曲折?”
毕自严抬头看向孙传庭,沉吟一阵,道:“辽东移民已经饱和,短时间内再难容纳过多,北安南初定,多尔衮大兴杀戮,平王坐镇升龙,两三年内接纳两三百万人不成问题,这对全国各地的灾情大有裨益,也能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
这些孙传庭自然清楚,他在辽东多年,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开垦荒地,接纳灾民。可这个与毕自严‘克扣’给北安南的安排灾民的钱粮有什么关系?不用应该大力支持吗?
毕自严看出了孙传庭疑惑,神色微沉,道:“年中的时候,皇上多用十多万大军征讨安南,这是早有准备的事情,加上安南四分五裂,倒也没费什么力气,由此成功震慑了东南的各个藩国,他们上贡的大量的钱粮,单是确切的数字就有粮六百万石,银七百万两,这些除了犒赏大军,弥补福。建,两广,其余的都给了北安南,按理说用到明年年中已是足够,外加朝廷还从云南大仓调拨了五十万石米谷,二十万石番薯”
孙传庭明白了,面上思忖的道:“大人是担心平王将这些钱粮挪作他用?可曾派人核查?平王没有详细的用度奏报吗?”
毕自严看了眼孙承宗,道“有,很完整,没有一点瑕疵,缺口很大,派去的人已经在路上,预计正月十六能到。”
孙传庭看着毕自严,又看向孙承宗,心里知晓他们的意思了。
平王越是做的滴水不漏,越是让他们不安,北安南天高皇帝远,有足够的钱粮,还有云。南,北安南的兵权,必要时候甚至能手持王命令箭调动多尔衮等,足足有十六万大军,这是多大的实力?
孙承宗似乎看出了孙传庭所想,摇头道“我们并不是担心平王,此人并非枭雄人物,而是担心他为人所迷惑,控制,身不由己,要是南方形成藩镇,后果不堪设想。”
孙传庭听懂了,却不赞同,道:“二位大人,平王在北安南责任重大,就如同下官前几年在辽东,万不能掣肘。另外,皇上只怕早已经知道了。”
毕自严面色沉着,道:“我大明的财政虽然面临不断减少的危险,但总体来说还是远超天启,已经直追嘉靖年间,外加皇上这些年组建的十大仓库,若不是大笔大笔的动用,哪怕灾情再有个三五年,节省一点也能撑过去。工部,兵部虽然已经极力压缩,可一两年内也不会有大幅度减少,所以,唯一能节省的,就只有北安南了。”
孙传庭道:“但是陕,西,甘。肃等六省灾情如火,必须要尽快将灾民移走,否则民乱再起,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去平定,皇上的移民之策,不应该打断,哪怕是限制。”
“这一点本官知道,”
毕自严非常有耐心的给孙传庭解释,道:“十大仓是不能轻动,那是我们的底子,保命粮,可朝廷的赋税在减少,必须要挨过兵部,工部的缓冲期,一旦兵部,工部那边的支出大规模减少,我就能腾出更多的钱粮,哪怕都给北安南也无所谓,但现在拿不出更多了。”
孙传庭能体谅毕自严的难处,大明虽然没有了辽东威胁,可内部是积重难返,想要扭转局面需要付出足够的耐心以及足够稳定的赋税,二者缺一不可。
大明的赋税虽然经过皇帝严厉整顿,盐税,茶税,矿税以及商税等都拿到了朝廷手里,可灾情在剧烈变化,经历过高峰之后,朝廷的赋税,钱粮正在锐减,明年或许只有不到一千六百万,免税,赈灾,各处用度,都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朝廷根本负担不起,厄需节流!
若是其他地方,孙传庭也不会反对,但克扣给北安南的钱粮,他这个前任辽东总理大臣,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孙传庭目光微动,直直的看着毕自严,沉声道:“大人,这件事下官认为不妥,不管北安南具体情况如何,在没有查清楚的时候,不宜削减,并且,皇上那边怕是会有别的想法。”
孙传庭入阁时间不长,可也隐约感觉到了皇帝与内阁之间有裂痕,彼此的信任十分脆弱,一旦皇帝认为这件事内阁做的不对,强势插手进来,那内阁将极其尴尬,对内阁会很不利!
毕自严自然知道这一点,看着他道:“这件事本官自有计较,你们无需担忧,待会儿等皇上醒了,我们一起去。”
毕自严显然主意已定,孙传庭没有多劝,道:“好,对了,张秉文在山。东给下官连续写了几封信,指责地方一些衙门欺上瞒下,恶意诈取朝廷救灾钱粮,山。东巡抚衙门有知情不报之嫌。”
“这个不止是山东,全国都有,”
这次开口的是孙承宗,道:“我早就察觉到了,巡抚衙门需要朝廷支援更多的钱粮做事,对下面上报的灾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已经是他们的默契了。”
孙传庭神色意外,打量着毕自严与孙承宗两人,神色不动,心里却大动。
这内阁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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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栩一边就着茶水,扯着点心,曹化淳等了一会儿,才道“皇上,靖王在您熟睡的时候求见。”
朱栩翻着手里的奏本,头也不抬的道:“什么事情?”
“没说。”曹化淳道。
“叫他来见朕。”朱栩批阅着奏本,道。
“是。”曹化淳应声,刚要转身,门外一个内监走进来,道:“启禀皇上,毕阁老,孙阁老求见。”
朱栩摆手,道:“请,今后要是没有要事,阁老进入这里只要敲门就行,不用通报了。”
毕自严与孙传庭听着,心里都各有安慰。皇帝虽然‘任性’,到底对他们还算尊重,并未苛责过。
第九百一十二章 地主借钱()
“臣参见皇上。”
站在朱栩的桌子前,毕自严,孙传庭齐齐行礼。
朱栩放下手里的薯饼,喝了口茶,道:“什么事,要让二位大人一起来?”
孙传庭上前,递过两样东西,道:“皇上,这个是关于国歌的曲谱,这个是国旗,还请皇上过目。”
“哦。”
朱栩面露喜色,伸手摊开。
曲谱,他其实是完全不懂,相对现在的教育来说,他的基础差的可怜,琴棋书画,也就多看了几本书,还是杂书,所以,他如同看天书一般。
朱栩不动声色的将曲谱放到一边,拿起国旗来看,顿时就眉头一抖。
他上上下下的仔细的端详,这个国旗秉持了明人一贯的作风,凡是求复求密,寓意多深远。
但在朱栩看来,这个太过花哨,且复杂,不足够让人一眼记住,相对于一国之旗来说,应该简单明了,深入人心,有无形的催眠作用。
看了好一会儿,朱栩抬头看向前面的二人,道“这个国歌,还是要找机会演奏一下,仔细听听。国旗朕觉得过于繁复,一定要简单一些,朕的想法,‘明’字一定要有,且要占据至少一小半,另外,就是镰刀,利剑我大明的国土都是先辈用利剑取得,为我大明百姓生息之所,镰刀乃是百姓之利剑,供养天下,这是一个循环,二者缺一不可,至于其他的,你们再商议,尽量在年底之前做出来,一切都要在大祭上使用”
孙传庭听着朱栩的话,心里默默思索,抬手道:“是,臣回去之后,再做商议,尽早完成。”
朱栩微微点头,又看向毕自严道:“除了国旗国歌这些,内阁在科举试题中,在新编纂的题材中也要加强国之教育。在天启年间,不知道多少人勾结建奴,甚至不知廉耻的投降,以低贱的夷人为主,跪地叩拜,丢尽了我大明脸面,这种事不能再发生,四五馆正在编纂忠奸录,到时候也要明颁天下”
毕自严揣摩了朱栩的话一阵,抬手道“遵旨。”
朱栩刚要拿起手边的薯饼,见两人没有走的意思,又放下道“还有什么事情?”
孙传庭没有说话,瞥了眼毕自严。
毕自严沉吟一声,道“皇上,臣削减了给北安南的钱粮,望请皇上批准。”
这件事,朱栩其实也是心知肚明,按住不发,不提,也是有原因的。
安南经过多年的内乱,并且是持续不停,早已脆弱不堪,面对多尔衮的先锋骑兵,随后是几百门炮阵,外加海军里应外合,这些小军阀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量,很快就被横推。
其中安南的钱粮,金银财宝,还是不少,这些一部分被多尔衮藏匿,带走,还有一部分则是落到了当时的指挥官杨嗣昌手中,杨嗣昌以朱栩的密旨为准,只给了云。南总兵左良玉不足五分之一,其他的都入了云。南大仓。
再后来的各国的供奉,也是照此办理,因此实则上平王手里能用的钱粮并不是很多,大头还是依赖朝廷拨付,这也算朝廷‘拨乱反正’的一个部分。
这些朱栩都未曾与内阁言明,他需要内阁保持紧张,上进心,若是知道十大仓的具体情况,难免生出‘惰心’来。他们现在还是认为这场灾情持续三五年已是了不得,根本不会想到还有长达十年,更加酷烈的漫长时期!
——他要藏些后手,在内阁无力应对的时候给予帮助,给他们信心。
十年,真的是一个漫长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人无力,甚至绝望!
朱栩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小马蹄声,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好半晌,朱栩道“北安南三年时间,总计投入粮食一千万石,白银两千万两,但想要安置两三百万的灾民,怕也是捉襟见肘。十大粮仓现在还不能动,年底了国库已经空虚,从京城运到北安南,水路,陆路都耗时长久,这样吧,从内帑出,给云。南巡抚拨付二百万两白银,命他们购买粮食,尽快补充给平王,移民决不能耽误半刻,今后削减钱粮的事情,不能再有,人心易丢难赎!”
毕自严一怔,与孙传庭对视一眼,面色沉吟。
若说是天启年间,皇帝要是拿出内帑来,他们会高兴无比,可眼前的皇帝,他们半点高兴都没有——这不符合改革的目的,‘新政’的要求,一切制度化,不能随意出内帑,干涉国家的正常秩序!
更何况,他们对眼前的皇帝的心里戒备从未减少!
毕自严旋即就抬手看向朱栩,道:“皇上,这个办法是可以,不过臣认为无需出内帑。”
“哦,内阁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朱栩道。
毕自严道“臣之前已经去过皇家钱庄,那边已经答应微臣,可以先拆借三百万给内阁应急,明年年中归还。”
朱栩神色微动,有些诧异的看着毕自严。
他没想到,毕自严的主意这么快就打到皇家钱庄的身上,并且‘拆借’一词用的好,大有深意。
对于皇家钱庄,朱栩比任何人更能明白它的作用,也深知其中蕴含的能量,以及随时都可以迸发的实力。
但毕自严不懂!
他这么去‘拆借’,是一种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