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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狱司还好说,督政院是要督查政务,分明是给我们头顶悬了一把剑,大理寺又剥夺了衙门的断案之权,从巡抚衙门,知府衙门,到知县衙门,权力都被大大削减……”
“若是地方上抵制,哪怕是不配合,都足够我们头疼,内阁还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这如何能做到?”
“想必内阁应该比我们还要着急,听说毕阁老,以及傅尚书,周尚书等人都出京巡视,朝廷已不同以往,不能随意的应付……”
黄承元默默的听着,神色颇为镇定。
这些事情在京城讨论的时候他就早有知道,这个时候只是进一步向下面传达罢了。
等他们议论了一阵子,黄承元沉色道“景正新政,中兴大明,乃是大势所趋,谁人都不能阻挡!这些政务只要慢慢来,终归容易解决,现在皇上就在山。东,山。东必须要向皇上展示对新政的坚决支持态度,决不能模棱两可,随意糊弄!若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胡乱说话,给山。东巡抚衙门,整个山。东抹黑,添堵,令皇上对山。东产生极其恶劣的恶感,本官决不轻饶!”
众人心神一凛,连忙齐声道:“大人放心,我等绝对支持景正新政,中兴大明!”
黄承元这才轻轻点头,道:“皇上过几日要与山。东文武官员见面,这几日好生准备,决不能出乱子,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你我这些加起来都不够承担!”
在座的哪里有异议,当今皇帝何许人,每每出人意表,仿佛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谁敢触他的霉头!
“大人,”突然间,一个参议道:“明日就是济。南知府杨凤仲母亲的寿诞,我等几人都收到了请柬,看样子是要大肆宴请一番了。”
另一个参政接着道“皇上,朝廷素来崇尚节俭,尤其是现在四处灾情不减,灾民每日都在增加,若是让皇上看到,怕是会动雷霆之怒。”
“现在外面都是谣言,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朱门可不就是皇上,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我等都吃罪不起……”
“我看,必须要阻止!杨凤仲在清流素有威望,若是他激怒皇上,被严惩,恐会掀起士林风波,不利于山。东的稳定以及各项政务的推进……”
“现在北直隶风波未定,天下士绅不安,朝廷需要杨凤仲这样的人稳定地方,给朝廷说好话,是万不能轻动的……”
黄承元听出他们的意思了,沉吟着道“儿子给父母过寿,此乃人伦,本官没有相阻的道理,你们这么看?”
“大人,必须要阻止,否则山。东风波将起,影响一系列的既定计划……”
“与其阻止杨凤仲,下官倒是认为不如谏阻皇上,劝皇上尽早南下……”
“下官有不同意见,皇上是万万谏阻的不得,我等这样的心思未必逃得过他的法眼,还是要控制杨凤仲。此际正值我大明奋发图强,革除流弊之时,杨凤仲之类人,只会空口大话,无功无德,粉饰太平,看似忧国忧民,实则于国于民都无一丝益处!下官认为,巡抚衙门应当插手,借由杨凤仲,向皇上,向朝廷,向山。东士林百姓表明我们革新的决心!”
“不妥不妥,杨凤仲绝不能动,否则干系太大,不利于山。东情势……”
“杨凤仲在士林,在山。东威望太大,是不能轻动……”
对于杨凤仲,在座都争议起来,黄承元听着也算明白了。
无非是朝廷与皇帝对待朝政分歧的一种延生,他没有急着说话。
众人争论一番,还是一个参政抬头看向黄承元,道“大人,不若您去求见皇上,向皇上阐述我山。东与北直隶完全不同,正百废待兴,万象更新,切不可轻动……”
“北直隶地广人稀,我山东地窄人密,文风鼎盛,士林如织……”
“大人,不管如何,还是要摸一摸皇上的心意,我们方可有对策。”
黄承元微微点头,关于‘新政’,从朝廷再到地方巡抚一级,想法都是日趋一致,那就是‘革新事所必行’,分歧就在于手段,方式方法上。随着皇帝的手段越来越激烈,各地官员们懒散的心思也在变,逐渐的提升节奏,更好似在与皇帝比拼速度。
这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甚至不可想象!
‘或许,这就是皇上的目的之一?’
黄承元心里思索着,嘴上开口道:“嗯,本官知道了,待会儿就去见皇上。关于内阁文书,先稍稍透露口风,同时巡抚衙门要做好准备,这些权力不能留给下面,务必要掌握在巡抚衙门……”
“下官遵命!”一群人站起来,肃色应声。
傍晚,天色微醺。
朱栩正在‘山。东的秦淮河’上坐着船,体验着‘读书人特有的快乐’。
这是一艘花船,租银一两,使用一个时辰,船家言称‘看遍大小花魁’。
朱栩站在船头,在大大小小的花船中很不显眼。
两旁绿树成荫,大大小小的楼房遍布,大红灯笼高挂,门旁,窗户,莺莺燕燕,欢声笑语。
足足有两里地,青楼数十家,‘小姐们’怕是要近千!
黄承元站在朱栩身后,看着朱栩的背影,心里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他是想去尝尝鲜,还是要‘查验政务’。
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黄承元头皮都发麻。
朱栩自然不是来逛妓院的,目光在两边巡视,手里的折扇拍打,微笑着道:“这济。南府有多少青楼,又有多少花魁名妓?”
黄承元心里一突,微微躬身,道:“回皇上,这个微臣不知,还需回去查探。”
“比秦淮河如何?”朱栩又道。
黄承元眼神忐忑,道:“大有不如。”
朱栩点头笑了笑,没有多说,目光在那些男人们身上扫视。
十六七岁的最多,三十多的也不少,还有一些花甲老头,彼此不知羞臊,你拥我挤的在那里大声欢笑,放浪形骸。
朱栩双手背在后面,似自言自语的道“朕这些年推行了不知道多少改革,可落到实处的,寥寥无几,就说那‘九条规定’,一再的申明,可到了地方上,都成了一纸空文……”
黄承元躬着身,不敢接话。
明朝自‘土木堡之变’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衰弱,尤其是万历后期,到了不得不依靠内监做事的地步。虽然朱栩登基以来,屡加整顿,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管朝廷多么重视的新政,在地方上要么推三阻四,要么根本不理会。
这也就迫使朝廷动用各种手段,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朱栩手里的折扇轻轻拍打着后背,语气听不出冷淡的道:“山。东离京师最近,在落实朝廷‘新政’上面要更加积极,对于枉顾法度,无视纲纪的行为,要拿出坚定地态度来,不能怕得罪人,朕喜欢那些有勇猛,一往无前的精神的官员……”
黄承元耳后流出一滴冷汗,抬手躬身,肃色道:“皇上放心,山。东巡抚衙门将不竭余力的推动新政落实,对一切旧有的弊病会严格,一丝不苟的予以革除,对于对待新政三心二意之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动用‘渎职’一罪!”
朱栩点到即止,没有多说,花船靠岸,朱栩一行人上了岸。
这一上岸,越发的感觉到灯红璀璨,华丽丽的一条街。
朱栩睁了睁眼,暗自摇头,转身就要走,一声大喊突然响起:“朱兄!”
朱栩微怔,转过头,恰好看到陈子龙与柳如是并肩而来。
他眉头挑了挑,不管柳如是亦或者陈子龙,朱栩都不愿太多接触,还是抬手客气的笑道:“陈兄,柳小姐。”
柳如是如男子一样抱拳,微笑道:“陈兄,小妹有礼。”
朱栩点头致意,柳如是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束腰的长衫,身形苗条,模样颇为俊俏,又有一股潇洒之态。
曹化淳,黄承元怕被认出来,都微低着头。
陈子龙,柳如是看了眼也没有在意,陈子龙上次将朱栩的一番话否定为‘家学渊源’,此刻再遇心里颇为激动,瞥了眼柳如是,笑着道“朱兄,明日我与如是要去给济。南知府杨大人的母亲祝寿,如果朱兄没有请柬,我恰巧可以多带一人同去。”
第六百四十二章 不普通的寿宴()
朱栩一只手捏着下巴,看着陈子龙笑了笑。
这种拙劣的小手段,他自然不屑的。
柳如是神色歉意,道:“朱兄,我只是被邀请去弹一祝寿曲,并不能带人去赴宴。”
不待朱栩说话,陈子龙接着就道“如是不必如此,或许朱兄家里不凡,与杨大人有所交情,已经被邀请也说不定。”
柳如是一直在悄悄打量着朱栩,她觉得朱栩可能是皇帝的人,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
朱栩倒是不知柳如是心里所想,看着陈子龙笑道:“陈兄倒是思维敏捷,在下家里确实与杨大人有旧,已经得到邀请,明日就会去赴宴。”
陈子龙一楞,目光怀疑,没话说了。
柳如是心里有底,有男儿风的走过来,笑着道:“朱兄,已经到了这,为什么不进去?”
朱栩抬头看了眼,远远的就能感觉到脂粉以及奢靡气息,笑着摇头道:“朝廷有规矩,我等士子不可流连于此。”
陈子龙神色微沉,他刚刚从里面出来。
柳如是倒是浑然不介意,赞许似的道:“君子善守身,朱兄能洁身自好,小妹佩服。”
柳如是虽落了章台,却不是一般的皮肉名妓,至今还是洁白之身,虽来往于秦淮河之上,却从未作践。加之一身才华,也无人做那牛嚼牡丹的粗鄙之举。
朱栩不想与他们多待,还有事情要与黄承元说,便抬手道:“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陈子龙微微皱眉,这个朱慕宇给他很不好的感觉,不喜。
柳如是很想与朱栩再做交流,见他似无意与他们过多接触,便道“朱兄有事,尽可先走。”
朱栩笑了笑,转身带着几人缓步离开了这里。
陈子龙看着朱栩的背影,对着柳如是道:“此人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拒人千里之外,并非是你我同道之人,如是,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好。”
柳如是一怔,转头看向陈子龙,又看了眼朱栩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蹙。
她发现,陈子龙虽然也是江南年轻一辈翘楚,虽然他也有为国之心,虽然她不太了解朱慕宇,不知道他的才华如何,却觉得陈子龙不如他,至少在气格,雅量上差距不少。
陈子龙见柳如是不说话,还以为她默认,心里顿时一喜的道:“如是,咱们回去吧,冒兄等人还等着听你的琴声。”
柳如是脚没有动,突然的道“我听说京城的六扇门的总捕头,是以前的顺天府神捕,王瑜阳,是个女子,陈兄可知道?”
陈子龙知道柳如是‘恨不身为男儿’,有满腔的爱国之情,喜欢她这一点,却不希望她日后一直在意这个,直接说道:“如是你不要妄想了,那王瑜阳是平王的外甥女,平王是当今皇上的亲信,还有,我听说她是皇帝的女人,那六扇门只是皇帝为了讨好她……”
柳如是眉头一皱,倒不是因为陈子龙是在故意打击她,而是觉得当今皇帝还没有这么昏聩,拿一个衙门来讨好女人。
“陈兄,小妹身体不舒服,请代我向冒兄等人致歉。”
柳如是说着,就带着侍女大步的走了。
陈子龙知道他的话有些‘伤害’柳如是,没有阻拦,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如是,我是为你好,女子就应当在家相夫教子,岂能日日抛头露面……”
朱栩与黄承元漫步走着,黄承元转头看了眼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的红灯区,在朱栩身后道“皇上,关于青楼等一系列事情,巡抚衙门会尽快处置,对于士子,官员狎妓,宿娼,一定会严厉处置,绝不手软!”
朱栩不在意的笑了笑,道“这是你们山。东的政务,朕不管。”
‘您都来这了,哪里是不管……’
黄承元心底苦笑,顿了一会儿又道:“皇上,关于督政院,微臣认为权职过大,不利于地方政务推行。”
朱栩‘唔’了声,道:“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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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的社会显得很怪异,生活好的人声色犬马,无忧无虑,生活不好的人苦苦,在活活饿死边缘挣扎到揭竿而起。
黄承元没有看到这些,道:“皇上,各级督政院,对除政务,军事官首之外,均有免职的权力,还能督查政务,对认为不妥的进行封驳,臣认为这会让各级衙门束手束脚,无法全力推动新政落实……”
这一条其实并不是来自于朱栩,而是傅涛,他认为官员们人浮于事,没有足够威慑,督政院如果有这个权力,他们想要推诿的都不行!
“你觉得该怎么办?”朱栩神色若有所思,在他看来,这是针对最底层的那些小吏的,这些人官小权大,对百姓有着最直接的影响。
黄承元小心的看了眼朱栩的背影,道:“微臣以为,应当将督政院的权力缩小,不管是免职的品级,还是督查政务的范围……”
朱栩背着手,脚步停下来,望着不远处的酒楼,颌首道:“这样吧,督政院院正由各级巡抚,知府,知县挂名兼任,督正使人数可以扩大到四十九,要分组,专研省府县以及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国防军政等各个方面,严格审核后,发表在报纸,让天下人都要了解,不能做井底之蛙……其他的不变,督政院的职责重大,你们这些头头脑脑要负起责任,朕是不会允许督政院成为你们打击异己,独占山头的工具,日后还会再做调整……”
黄承元一听,心里暗松,连忙道:“臣遵旨。”
朱栩的酒楼就在眼前,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黄承元沉吟一声,道“皇上,还有就是,杨凤仲的事。”
朱栩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的拍打着折扇,一会儿道“嗯,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东林党朕都铲除了,一个杨凤仲也不在朕的眼里。山。东的事情朕不插手,你放宽心就是。”
黄承元嘴角动了动,这个话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完全不应该是皇帝与一方巡抚的对话。
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黄承元还觉得心里一松。
黄承元没敢多耽搁朱栩,说了几句便告退了。
朱栩走进房间,曹变蛟就跟过来,道:“皇上,已经安排妥当了,给杨凤仲准备的是一整套价值八百两的玻璃餐具,身份是吕侍郎的外甥。杨凤仲之前在京城与吕大人有些交情,正好合适。”
朱栩刚刚摊开纸张,闻言想了想,点头道:“嗯,准备好,明天与朕一起送过去,对了,除了黄承元,没有其他人认识你吧?”
曹变蛟神色微楞,回忆一番道:“臣也不确定,杨大人故交遍及四海,无法确定明日都会来什么人。”
“没事,”朱栩拿起毛笔,道:“不管认识不认识,明天都要认识,去准备吧。”
“遵旨。”曹变蛟道。
曹变蛟退出去,朱栩习惯的拿起笔,写着今天的‘游记’。
‘官员之人浮于事,甚于想见,非朝日可变……’
第二天一大早,杨凤仲就忙忙碌碌的准备着,同时还招来济。南府主簿。
“什么,人没有抓到?”杨凤仲脸色微变,瘦削的脸上都是厉色。
主薄神色有一点慌乱,道“大人,那姓龚的早有准备,我们的人还没到就溜了。”
杨凤仲目光冷厉,来回走动几步,道:“先不管他,派人在门口看好了,今天任何人来捣乱,都给我挡住,谁要破坏了今天的寿宴,我绝不轻饶!”
“是!”主簿连忙应声。
现在朝廷的‘新政’密集的落下,任何人都要小心谨慎,杨凤仲这类‘光芒万丈’的人自然更不能小觑。
说是寿诞,却也不是!
第六百四十三章 荒唐寿宴()
杨凤仲是从‘国本之争’过来的四朝老臣,在士林间声名显赫,在现在来说,也是有数的清流大佬。
他是山。东首府,济。南府的知府,外加知晓黄巡抚会亲自来祝贺,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山。东官员群动。
如今杨凤仲的母亲寿诞,即便不想大摆筵席,也架不住来祝贺的人太多。
杨府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来往都是达官显贵,鸿儒大师,一般人根本来不到门前!
朱栩站在不远处,看着杨府的大门,笑着道:“十多年的老宅子,看上去很普通,是吧?”
曹变蛟没有说话,只是微弓着身。他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小心翼翼,里面是成套的餐具,在市面上要八百两,需轻拿轻放。
“韩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哎呦,赵大人,您能来就是蓬荜生辉……”
“陶老先生,快请快请,快通知老爷,亲自过来,陶老先生来了……”
杨府的大门前都好似要堵塞了一般,杨府的管家来去的脚不沾地。
朱栩观察一番,挥手道“走,咱们也进去见识见识。”
朱栩以上前,杨府的管家就迎上来,看着朱栩的穿着打扮,疑惑的道:“不知公子是哪一家的,小的也好登记一下。”
啪的一声,朱栩打开折扇,笑着道:“在下是京城吕大人的外甥,知晓杨老夫人过寿,不得不来祝贺一番。”
管家疑惑,毕竟姓吕的不少,可有资格进门却不多。
曹变蛟瞥了他一眼,知道他要狗眼看人低,淡淡道:“吏部侍郎。”
不管是谁了,单‘吏部侍郎’这四个字就要小心的将朱栩请进去,管家脸色陡变,大喜的道:“请请,公子里面请!”
朱栩扇着折扇,有些风骚的向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杨凤仲就佝偻着身体,快步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不少人。
杨凤仲一脸的惊喜,看着朱栩道“贤侄是代吕大人前来?”
朱栩从曹变蛟手里接过盒子,微笑道:“晚辈朱慕宇,这是贺礼,还请杨大人不要嫌弃。”
杨凤仲看着朱栩,一面让下人接过礼物,一面赞许的道:“贤侄仪表堂堂,神态不凡,不愧是家学渊源。快请,对了,跟老朽说说吕大人的事情,我也是有两三年没有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