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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栩点头,笑着道:“平身,来的很及时。”
曹变蛟看着陈虎啸,心里恍然,这个人是京东大营的人,难怪他不知道皇帝还做了这层防备。
陈虎啸人高马大,面色粗狂,看着一地的尸体与硝烟,沉声道:“皇上,需要臣追剿逆贼吗?”
朱栩轻轻摇头,道:“你让人打扫一下,今天天晚了,就在这扎营吧,你们几人跟朕来。”
“是。”几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各自吩咐几句,就跟着朱栩来到不远处的空地上。
朱栩袍子一撩,在地上一块石头上坐下,然后对着几人招手道:“都坐下吧,没外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是抬手道:“是。”
五人在朱栩不远处,围成一个半圆,微弓着身,一副要聆听圣训模样。
朱栩稍微依靠身后的大石,目露思索的道:“对于今天的这群‘匪盗’你们怎么看?”
这里位分最高的就属曹变蛟了,他本不善言辞,这个时候也躲不掉,只得皱眉道:“皇上,臣认为是一些罪臣余孽,应当尽快剿除。”
朱栩不置可否,看向陈虎啸道:“你说说。”
陈虎啸还不太清楚状况,只得道:“臣为兵,静听皇上旨意行事。”
朱栩没有为难他,转向李镖头,道:“你是锦衣卫,你说说。”
李镖头神色微变,倒是没有想到身份已经被皇帝知道了,神色动了动,躬身道:“回皇上,锦衣卫察觉到京城里近来的事情与这些盗匪有关,多番试探没有结果,所以派我押镖,本打算假意被俘,去探查底细……其他的详情,微臣不知。”
朱栩面上不变,没有再问李定国与王琼玉,笑着道:“‘乾坤反正,重整山河’,你们觉得一般的‘盗匪’亦或者普通的勋贵能喊出这样的口号来吗?”
众人都是神色微变,即便他们不知道朝局,可这八个字的意寓还是懂的。
这分明是有人企图不轨!
曹变蛟脸色微变,沉色不语。
他身在中枢,哪怕他再回避朝局,该知道都会清楚的落入耳朵里。
朝堂高层肯定都没有问题,都历经考验,相对稳定,可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圈禁了宗室,废置内阁,驱除了东林党,‘湮灭’了阉党,南。京勋贵近乎一扫而空,可以说,天启以前的大势力都在崇祯朝被摧毁了,这只是上层的,那些底层,名声不显的小鱼小虾还多的是。
如果这些势力暗中勾结在一起,要筹谋某件事,力量绝对可怕!
陈虎啸是个武将,倒是想的不多,只是目中一凛。
至于李镖头,李定国,王琼玉三人就更没资格说话了,他们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朱栩也没指望从几人口中得到想要的回答,右手拍打着膝盖,笑着道“跟朕说说,你们对新政的看法,嗯,李定国说吧。”
曹变蛟,陈虎啸,李镖头都是朝廷的人,他们说的未必是朱栩想听的。
李定国一怔,看着朱栩张了张嘴,有些发呆。
他还是很忐忑,害怕皇帝秋后算账,听着朱栩点名,心里下意识就一跳。
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朱栩,见他还是一脸从容微笑,李定国这才心里稍安,定住心神,心里思索一番道:“回皇上,老百姓对新政都是极其支持的,如果没有新政,以天启年间的赋税,我们西南的百姓可能大部分都要饿死。”
朱栩微微点头,这是新政得利者,目光看向王琼玉,道“你呢,怎么看?”
王琼玉神色平淡,道:“我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
朱栩看着她,好奇的道“没有改变?具体说说。”
王琼玉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第五百九十七章 是人是鬼()
朱栩一直都对这位小姑娘感到好奇,这会儿就更好奇了。
李镖头见王琼玉不说话,迟疑着道:“回皇上,她很早就被家里人卖了,一直在我镖局里做事,月钱不少,日子过得不错。”
王琼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朱栩若有所思,显然是隐私,他没有追问,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过了一阵子,朱栩才看向李镖头,李定国等人,笑着道“你们是不是好奇朕为什么会提前出宫,还瞒着满朝文武?”
这个是李镖头,李定国等人心中疑惑的,都直直的看着朱栩。
朱栩笑了笑,道:“理由很多,都很重要。简单来说吧,第一呢,朝廷要有大动作了,朕不能留在京里,否则会碍事。第二个,这一趟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从南到北,需要朕亲自出面才行。第三嘛,就是朕无聊了。”
几人听着前面还若有所思,听到第三就一愣。
朱栩盘坐起来,看着几人笑道:“你们一定很奇怪……这么说吧,朕出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做了皇帝还是在宫里,就好比笼中鸟,朕能接触到的人除了宫里的,就是外廷的那些大人们,朕出宫的次数比你们押镖的次数还要少,更别说出京城了……”
众人皱了皱眉,这个理由听着挺可怜,可皇帝不就应该待在宫里吗?
朱栩从地上拿起两颗式子在手里掂量着,一会儿之后又笑着道:“当然了,这是私心,公心嘛,就是政改已经确立,朕想要看看实际执行情况与结果,不怕你们笑话,朕对着天下的了解还不如你们,因为朕看的都是奏本,一道道花团锦簇的文章,百姓疾苦这些,朕是完全体会不到,不曾了解的……”
“你们不知道,朕的那些大人们,现在越来越抱团,总是想方设法的糊弄朕,一个个的奏本越来越相似,现在还好些,过这么个一两年,朕都担心他们不想人朕看到的,朕肯定看不到,所以乘着还有能力,朕先出来走走,看看,免得日后出不了宫……”
五个人都说不出话来,皇帝的话听着有些可怜,可里面也蕴藏着风险,谁都不敢随意的插上一句半句。
朱栩也就是有些闷了,找人说说话,话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转移道:“话说回来,朕要是不出宫,不经历这么一遭,怎么会知道,天下还有这么怨恨朕,非要杀之很快的人?这些啊,在奏本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朱栩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无非发泄一下情绪,一些说辞好借着几人的口传回京城,敲打也好,阐述心意也罢,都是一种婉转,且更有成效的交流。
今天过后,怕是悄然出京的消息再也瞒不住,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车队,五百骑兵都已经开始做饭,朱栩看着身前几人,摆了摆手道“都去吧。”
“是。”陈虎啸,李镖头等四人起身离开,心里异常,无法言喻。
他们都没有想到,高高在上,至尊贵胄的皇帝的生活居然是这样!
曹变蛟没有动,他跟着朱栩很久,知道刚才那些可能是原因,但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
朱栩转头看了他,好似看穿了他,微微一笑道“这些都是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朕没说,就是今年以来,朕在皇宫里总是不安心,不时的想要出去,有些时候甚至都不好控制,后来朕左思右想,发现是一种不安全感,朕在宫里感觉不安全……”
曹化淳脸色变了变,联想到刚才的事情,猛的单膝跪地沉色道:“请皇上下旨,臣带兵平叛!”
朱栩摇了摇头,笑道:“这种危机感也不是来自有人要谋逆,而是朕的改革触动越来越大,引起的反对者会越来越多,让朕联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异常真实的梦境,因此令心里不安,有那么一丝丝恐惧……”
曹变蛟还是不明所以,只能跪在那里。
朱栩起身,扶他起来,道:“这件事先别对外面说,明天我们直奔天。津卫,然后掉头从大运河前往山东,再顺河南下,你让锦衣卫做好准备,天。津,登。州各出两条船,骑兵在岸上护卫……”
“遵旨。”曹变蛟抬手道。
朱栩点头,目光再次看向京城方向,用不了多久京城就会知道消息,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乱吧乱吧,朕不走,你们还乱不起来……”
朱栩眯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笑容。
天色慢慢黑了,朱栩一群人都坐在一起,有他在个个都格外拘束,他暗自摇头,还不如被李定国挤兑舒服,早早的就上了马车休息。
黑色夜空中,一只只信鸽从四面八方飞起,然后齐齐涌入京城。
朱栩躺在厢璧上,眯着眼打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变蛟将一封密奏递给他,然后恭敬的退下。
朱栩有些疑惑的摊开,然后就知道曹变蛟为什么这么谨慎,避嫌的主动退下了。
只有简单的十一个字:‘信王称病,欲缓就藩,请圣裁’。
“皇兄啊皇兄啊,你要朕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朱栩有些无奈的感叹,朱由检说是‘欲缓’,实际上就是赖在京城不走。
到了这个时候,不止是他,朝臣也不会允许他留京的,对待宗室朝臣们一向警惕,信王又特殊,断然没有可以长留京师的说法。
朱栩心底也是希望朱由检能早早离开,避开旋涡,台。湾百废待兴,刚刚设置没多久,说不定他可以在那里大展拳脚,实现平生夙愿。
朱由检却不知道,这个时候上这道奏本,等于是他的催命符,即便朱栩无意动他,朝臣们也会想尽办法驱赶他离开,真到了撕破脸的程度,别说六部,内阁都不能坐视不理,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比如强制送离,甚至是论罪削爵下狱!
朱栩看着这道密信久久不言,朱由检……与那帮人有没有关系?
按照大明祖制,如果他无子嗣突然驾崩,光宗这一脉,也唯有朱由检有子,继位的将会是朱由检的长子!
“局势有些复杂啊……”
朱栩揉了揉眉心,随着改革的深入,各种问题都暴露出来,‘得罪’的人与势力越来越多,交错复杂,难以分辨。
矛盾挣扎!
朱栩不想朱由检死,想要他离开,可朱由检打定主意要留下,背后还有些事情没有查清楚又不能放他走。
好半晌,朱栩双眼蓦然一定,自语道:“你既然要留下,就应该知道留下要面对什么,朕就看看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五百九十八章 已经不同了()
“曹变蛟,传信给司礼监,拟旨,准信王在京养病,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再就藩。”
朱栩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平静异常。
曹变蛟抬头看着马车,道:“遵旨。”
他神色有些复杂,信王这个时候留在京城,让事情更加的不可预测了。
陈虎啸,李镖头等人离的马车不算远,都听到了朱栩平等的声音,三个‘普通人’都能预感到其中的不寻常。
在隐秘的村落里,铜面具带着人,飞速的转移,更是一把大火将村子给烧了个干净。
一个铜面具被曹变蛟的暴雨梨花针射中救不回来,另一个胸口都是染血的白布包裹,阴沉着双目道:“狗皇帝真是命大,再想有下次机会根本不可能了!”
领头的铜面具伤势较小,目中也尽是不甘,咬牙切齿道“我也没有料到,狗皇帝这么贪生怕死,还有骑兵在暗中护卫。想杀他是没有可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转移族人,以图大事!”
边上的铜面具悔恨不已,恨声道“一定还会有机会的!狗皇帝不是要巡游江南吗?在江南,一定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杀死狗皇帝!”
领头的面具人目光微动,点头道:“你说的对,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我们先行南下准备,在江南,我们有的是办法摸清狗皇帝的一举一动,再找机会!”
“好!”另一个面具人冷笑一声,道:“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杀死狗皇帝,给天下人报仇!”
领头的面具人看着村子里的大火,眼神冷冷闪烁,道“京城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了,让他们暂时按耐住,让狗皇帝安心南下。”
“嗯,狗皇帝除非一直有重兵保护,否则就要面临源源不断的刺杀!”另一个面具人快意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飞快打马,消失在黑色里。
天色蒙蒙亮,毕自严终于得到消息,从床上匆匆爬起来,神色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慌。
“老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毕夫人看着穿好衣服,就要出门的毕自严急声道。
毕自严神色忧虑,心里更担忧。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引起多大、不可预测的后果,这才一天就遇到刺杀,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整个大明都将陷入难以预料的危机!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毕自严皱着眉,说着就拉开门,大步的走出去。
刚刚走到门口,一个中年人就快步走来,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毕自严看着这个西席先生,稍作犹豫,耐着性子道:“皇上已经提前出宫,我现在去傅府,见傅昌宗。”
西席先生神色从容,给人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微笑道“大人是内阁次辅,有什么事情直接召见即可,哪有大半夜上门的道理?”
毕自严既然停下来,也就顺势定了定心神,摇头道:“傅昌宗是谁你清楚,皇上提前出京,那个‘应急衙门’被魏忠贤掌控,手持尚方宝剑,有着大义在前,本官的话他未必在意。不过,绝不能任由他胡来,现在能压制住魏忠贤的,整个京城也唯有傅昌宗。”
西席神色镇定,道:“大人如何确定傅尚书能压制魏忠贤?如何确定他会出面呢?皇上提前离京,别人或许不知道,傅尚书未必。”
毕自严眼神微变,想起了白天傅昌宗的异样,若有所悟的道:“傅昌宗应该是知道了,不过魏忠贤的动作必须要控制住,一旦超出内阁能够处置的范围,整个北直隶都会彻底混乱……”
西席看着毕自严,沉吟道:“大人,内阁以及六部尚书都是希望朝局稳定,逐步推进新政革新,只是,这未必是皇上的意思。”
毕自严与朱栩接触很多,对他的想法自然有些了解,可还是困惑,看着这西席道:“新政是皇上一手推动,逐步建立的,照理来说,皇上应该明白形势,当前需要稳定才是最重要,可为什么皇上还要用魏忠贤,做出这么激烈,破坏大局的事情,本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西席微笑,道:“怕不止是大人,朝堂上除去傅尚书,其他人都很困惑吧?”
“除去傅昌宗?”毕自严神色思忖,点头道:“傅昌宗确实胸有成竹,可从未说过什么,你能推测出多少?”
西席微微低头,旋即道:“当今皇上,乃是直追太祖太宗的雄主,胸中的韬略外人难以揣度,他的想法要是不说出来,他人很难理解,往往都是事过很久,才能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以此推断出全貌。虽说这次启用‘应急衙门’是因为有乡绅与建奴细作,匪寇勾结,可也没有必要动用魏忠贤,一旦开始了那就说明皇上是早有谋算,绝不是盛怒之举。”
毕自严会意,道:“皇上目光长远,非我等可及,这点小事情虽然会生气,不至于失去理智,确实应该是早有计划,只是,这计划……到底是什么?”
西席面露一丝不解,道“不管是‘士绅纳税’,还是丈量田亩,重登户籍,无非就是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赋税,虽然困难重重,可只要按部就班,慢慢来还是能做到,皇上启用魏忠贤,肯定后面还隐藏更大的目的,只是我们都没有察觉。”
毕自严这会儿也不着急去见傅昌宗了,面露思索的道:“朝局,国势都日趋稳定,外患也都微不足道,新政开启,一切都在向好,皇上到底有什么目的……”
西席看向毕自严,神色微沉的道:“其中之一,应当是清理阉党,魏忠贤这次之后肯定会消失,朝堂上的阉党会彻底被清除。其二,是皇上做事的习惯,往往都急于求成,北直隶的动静越大,给天下震慑也越多,新政推动就会更顺利。其三,皇上可能有意打击现在的官绅窠臼,任用更多的寒门,平衡天下官吏大势。”
毕自严听着西席的三个推测,眉头微皱道:“这些肯定都不是皇上真正在意的目的,不论如何,还是要控制魏忠贤,不能任由他乱来,否则对新政将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对朝局,国势都没有半点好处。”
西席看着毕自严,阻止道:“大人,既然是皇上谋划已久的事情,最好不要去阻止,即便想阻止,大人觉得能阻止得了吗?哪怕是傅尚书,也未必能制得住魏忠贤。更何况,魏忠贤不是傻子,他不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毕自严脸色微变,道“你是说,魏忠贤也知道这件事之后,皇上会清算阉党?”
西席神色笃定,道:“魏忠贤不傻,即便他看不出,他身边的那些人也肯定不会全然无所觉。”
毕自严脸色沉凝,接着变幻,而后变成深深的担忧。
魏忠贤是什么人,相信整个大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他知道皇帝有意让他‘消失’,绝对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皇帝不在京城,京城就任由魏忠贤纵横,谁都无法相抗!
毕自严仿佛都已经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在眼前,背景是偌大的京师,刺目的就是安静如深渊的紫禁城!
不行!
他必须要阻止,在魏忠贤没有动手之前控制住他!
毕自严是内阁左次辅,他手里能动用的权利已经很多,刑部,督政院,甚至是兵部的巡防营,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能抢先将魏忠贤下狱,阻止这一切!
西席看着毕自严的神色,大约的猜出了毕自严的心思,稍松思索便道:“大人不是崇祯初的老臣,对皇上,朝廷过去的了解不如孙阁老,傅尚书,周尚书等人,想必他们更早一些就猜到了,他们既然都不出声,就是默认了皇上的举动,大人即便开口,只怕从内阁到六部尚书,支持您的,不会超过两个人。”
“两个?”毕自严神色微沉,虽然他不争权夺利,可作为左次辅,‘等同于’首辅的阁臣,支持者居然只有两人!
西席点头,如数到来“一个是袁尚书,他是景正朝入朝,施政理念与大人相合,另一个是来阁老,出自江南,他不希望朝廷颁布‘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