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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尽管武明给了武清二十万块钱,帮他在城里买了房子,但武清头一次开口时没拿到钱,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结,老觉着武明一直亏欠着他什么。
武明的老婆不但没从美国回来,还悄没声息地和他离了婚。武明的娘听说武明没把一百万块钱讨回来,就在离婚书上签了字后,当场就挺直身子昏死了过去。一街筒子人又是掐人中,又是蜷腿,折腾了半天,个个折腾得汗流满面,才把他娘折腾活。武明被武清叫回家,他娘自始至终闭紧着眼睛,拒绝看见这个被书里的虫子啃光了脑仁子的傻瓜儿子。
武清把武明拉到门外的树底下,气愤地说:“咱娘说了,不从那个女人手里讨回那一百万块钱,她就一直挺在床上,不睁开眼看你。当年那个石大川跑到锦官城来,骗着锦官城的人弄果仁厂,把锦官城的人骗了,也把咱爹手里供咱上学的钱都骗了去,害得我高中都没上完。咱爹觉得石大川是投奔他来的亲戚,是他没脑子,没分清好赖人,间接地害了锦官城人,为这事,差点都上吊死了。你说你,书都读到研究生了,还没长点脑子?一把就把一百万块钱拱手送给了一个女人。当初我要买套房子,你都不肯给我一分。”
有一阵子,武明差不多都崩溃了,他彻夜彻夜地不睡觉,不休息,埋着头在实验室里工作。尚进东从车间里杀完猪出来,看着厂区里灯火阑珊的一片通明,心里毫无睡意,就在厂区里转悠,他走到实验室楼下,看见实验室里还亮着灯,就知道又是武明在里头工作。尚进东本来想进去看看,和武明交流交流,但走到楼下了,他又收住了步子。他站在一棵谢了花的樱树下,闻着樱树叶子和旁边一些树混合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树木的清香,考虑着怎么才能把武明留住。武明自从在老婆的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实验室里的灯夜里就没熄灭过。尚进东担心武明这样工作会搞垮了身体,目前正是公司操作上市的关键时刻,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问题。另外,尚进东拿不准武明的想法,不知道武明拼命地工作是在排遣心里的苦闷,还是在为离开大东抓紧干手里的活。
在樱树下站了一阵子,尚进东又坐了下来,决定朝着武明会选择离开大东这样一个最坏的结果去做打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眼下必须做的,就是怎么想方设法去留住武明。尚进东在樱树下坐到天亮,就计划出了走蔡雯这粒棋子。人的身体失调了,中医不是都讲亏什么补什么吗?他认为眼下武明亏的就是月亮的照耀。而蔡雯,就是一轮再美好不过的月亮了,他要用蔡雯这轮月亮,用熬中药的文火,细细地去疗武明心口上的爱情刀伤。
第16章
群艺馆的范扬扬第三次到锦官城来,直接就打电话找了小顺。
锦官城人看着小顺和范扬扬并着肩在大街上走,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猜测着小顺身边这个女人的来头。小顺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由着他们去猜测。他已经习惯了锦官城人现在看他的眼神,一群不知道死活的猪的眼神,有什么好计较的。小顺看着锦官城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就替他们悲哀。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农村城镇化,不知道城镇化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知道他们眼下的日子根本就没有任何保障,不知道被城镇化了的他们,现在和真正的城里人还是不一样。就像他,当年花钱把户口买到城里去,其实只是拿到了一只空碗,里头什么也没有。你只能端着你的空碗,看着城里人吃他们碗里分到的丰盛的食物。看着他们吃东西,你才知道你在他们中间连一个后娘的儿子都不如,后娘的儿子最起码还能喝到家里的一口刷锅水,还能有个屋檐避雨避风,但你连洗脚水都喝不到,避风的屋檐更是想都别想。
武清在文化站闲得骨头疼,就给锦官城的人搞了个名人排行榜。正面角色里排行五星级的五个,打头的当仁不让就是尚进东;但负面角色里五个五星级的人物,打头的两位却被武清弄了个并列。一个是四傻,再一个就是小顺。小顺知道武清把他和四傻并排在了一个括号里,只是撇了撇嘴,骂了武清一句“脑瘫”。
锦官城人对现在的小顺一直持不理解的态度,觉得他的行为怪异,不可思议,琢磨不透。到了城里几年,再折腾回来,怎么就变得判若两人了?小顺从城里回来后,大材和潘红莲都对小顺极其不屑,连话都懒得和他说。尤其是潘红莲,背地里一直叫小顺混子,二百五,说武清的排行榜排得太对了。花钱买了个城里的户口,又娶了个城里的媳妇,还到他岳父的北关集团里当了个小头目,多好的事,他偏偏就不知道惜福,竟然就敢把媳妇打得屁滚尿流地离了婚,逃到国外去了。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折腾着把户口弄回了锦官城,回来就老实地待着吧,他偏偏就白日做梦一样地想要篡权,说现在的领导班子头脑普遍老化,早已经不适应锦官城经济发展的先进管理模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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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数都拿去给女朋友作了出国的费用,他女朋友拿了钱后,怕他不放心,于是主动提出来和他领结婚证。按照有些人的说法,那也许根本就是他老婆的一个阴谋,就是为了利用他的那笔钱出国。但是,他老婆委托律师前来和他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对那些钱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就签了字。锦官城的人可能都会笑话他窝囊,包括他爹娘和武清都这么说,但我不这样看他,我觉得他是一个心里有大爱的人。一个人心里有大爱,才能包容,忍耐。承受他爱的人对他的各种伤害。武明是和我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我最了解他了。”
“他没用重金收买你,让你给他当说客吧。”蔡雯和路上的一个熟人摇了摇手,解嘲似的说。她觉得尚连民说的这些话也有点道理。但是,总不能因为他对另一个女人有什么包容和忍耐的大爱,你就得去爱他吧。
“他本身就是块重金。”尚连民发动着车子说,“包括我,谁也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你有空的时候就仔细地考虑考虑。现在不和你说了,我还得给李蔓同志打工去。”
蔡雯依然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了,在车流里变成了一支射向远处的黑色的箭,她才重新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往公司里赶。
一进公司,蔡雯就被尚进东叫进了他的办公室。蔡雯知道,尚进东把她叫进来,除了武明的事,肯定不会是别的。尚进东站在窗子前的阳光里,看了会儿窗子外面的什么地方,然后又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蔡雯,看得蔡雯心里七上八下。
这些天,尚进东放下了手里很多事,抽出时间一遍一遍地在游说蔡雯,做蔡雯的思想工作。他甚至给尚连民打了电话,让尚连民和李蔓给他帮忙。他觉得蔡雯如果不嫁给武明,武明早晚都会离开大东集团。而对于大东集团来说,至少在未来的几年内,武明绝对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武明加入大东集团后,新产品的开发接连不断,武明的每一个新产品开发出来,都让尚进东觉得武明简直就是上帝赐给他的一根点石成金的金手指。武明接连地开发了玉米和大豆后,现在,打进国际市场去的所有产品,都是武明带头开发的。仅仅是在肉制品上,那些出口产品的质量和营养指数,全都超过了国际市场对中国农副产品的苛刻要求。今后,这个领域里的一切新产品,当然还需要靠武明这枚火箭带动。
尚进东的下一个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公司一上市,他就要让大东公司的产品马不停蹄地进入更多的国家。除了各类火腿,他还要把锦官城的其他农副产品,一一地远销到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瑞士,瑞典,加拿大,西班牙,俄罗斯,销售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小角落。比如让世界上所有喜欢吃鹅肝的人,都能吃到大东集团出品的鹅肥肝。
尚进东已经考虑很久了,他认为眼下最有力量留住武明的人就是蔡雯。
在武明的老婆刚出国不久,频频地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从纽约市的市中心或者郊区,从某一条街道上,某一个角落里,某一部电话机里,给武明打来越洋电话的时候,尚进东就在开始计划,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把武明留在大东集团了。尚进东甚至想,武明的老婆在美国留学毕业后,公司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她从美国挖回来,这样,大东集团不仅留住了武明,还能收获一个打着洋码的海归派。当武明的老婆委托律师,把离婚协议书拿到武明跟前,让武明签字时,尚进东的心里竟然莫名地泛滥起一阵挥之不去的喜悦。他觉得他母亲信奉的那位上帝,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帮助了他,暂时替他留住了武明。
当然,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有些话他坚决不能给蔡雯明说。不仅蔡雯,对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明说。他不能授人以柄,让蔡雯和武明或者任何其他人,觉得他这个当舅舅的,是在拿着外甥女蔡雯当筹码,当链条,去交换和捆绑武明。
看了一会蔡雯,尚进东就拿起窗台下面的花洒。给盆里的花淋了一些水,然后故意轻松地问:“武明的事,这些日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蔡雯几乎有些嗫嚅地说:“我妈的意思,还是觉得他太瘦小了。一米七的个儿,和你们这些做舅舅的站在一起,高矮悬殊太大了。”
尚进东说:“你妈说你妈的。我是问你,你考虑得怎么样。那些电线杆子更高大,矗在那里,还不就是根水泥杆子。拿破仑一米五六的个头,但没影响他成为一个时代巨人。”
蔡雯笑得捂住了嘴巴,笑完了,心里有了点轻松,就说:“三舅,先不说拿破仑的成与败。你怎么把人家早前说你的那些话,都搬出来了。你那年弄果仁场弄砸了,锦官城的人都说你是根实心的电线杆子,好人坏人拉线点灯,电流都能从你身上传过去。”
尚进东说你懂什么叫海纳百川。人这一生,苦的酸的,咸的辣的,成或者败,什么滋味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也是一种收获,一笔财富。当年我如果不被那个石大川欺骗,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大东集团。这就是事物的正反面。你学过哲学,自然比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事情,有它消极的坏的一面,就必定有它积极的好的一面。就连天上飞来的沙尘暴,你也不能光看见它不好的一面,没有沙尘就没有黄土堆积而成的高原。没有黄土高原,中国就不会有举世闻名的黄河。
在锦官城的历史上,到目前为止,武明是唯一一个读到研究生的人。武明把公司奖给他的一百万元奖金一把给了女朋友,让她去了美国,武明的母亲知道后就一直在骂武明:“我割草喂猪供着你读了书,你把书都读到云彩眼里去了吗?书读深了,脑子怎么变得比猪脑子还笨了,挣了钱不知道先孝敬爹娘,倒是悉数被城里的贼女人哄了去。一百万不是一百块,领了本本回来睡了一回觉就一百万,这个价码是不是也忒高了点?就是皇帝老子睡女人,也没有这个价的,最多也就是赏座宅子,那还是用来常走动的。”
武明没法给老娘解释清楚,就嬉笑着说:“您就把您儿当回皇帝老子,等于您做皇帝老子的儿子赏了他媳妇一座宅子。不过,您知道在北京弄一座宅子多少钱?咱那点钱在北京置办宅子,恐怕还不够买咱们家一排猪圈那么大点儿地方。”
武明的娘说:“你也不用骗你的娘。那么些钱才去买猪圈大的一点儿地方,你让锦官城人知道了,还以为你那是去买金銮殿。你买金銮殿也好,买猪圈也好,娘都不嫌你,那是你置办下了家业。但你拿钱供那个城里的贼女人去美国,她去了美国还能回来?她跟着你来了一趟锦官城,走在锦官城的大街上,锦官城的人和你说话,她站在一边,都不抬眼皮去看锦官城的人一眼。那样的雀鸟飞走了,你还指望她飞回来?影都不会有。远的咱们不知道,单说小顺的爷爷,那可是土生土长的锦官城人,他跑去了台湾,几十年都没回来,大材的奶奶没白没黑地哭,硬是哭瞎了一只眼睛。”
他娘竟然拿着小顺的爷爷来和他老婆作比较,这让武明哭笑不得。武明说:“小顺的爷爷回不来那都是历史原因,您根本没弄懂是怎么回事。您儿媳妇不一样,她这是出国留学,留几年就回来。等您儿媳妇从美国留学回来了,您就跟着我们享福吧。”
武清从大门外一步迈进来,走到近前,对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笑的武明说:“武明你这话不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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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小顺躲在树后头,屏住了气息不敢动弹,他以为鸟人没看见他。但是,鸟人在擦身走过他躲藏着眼睛的树时,突然说:“走吧小子,天晚了,鸟都散了。归窝了。”
小顺从树后头走出来,大着胆子说:“鸟人爷爷,您教教我那些鸟是怎么叫的吧。单教一种画眉鸟也行,百灵也行。我已经会家雀子和燕子的叫法了,不信我叫了您听听。”
鸟人和小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在坠落的太阳红色的光线一跳一闪地穿过墓地里那些高大的树木,被树木碰碎的红色就洒在了鸟人和小顺的身上,一明一暗地亮着。鸟人倒剪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路上的杂草丛里走着,烟荷包跟在屁股后头一摇一晃地摆动着。他头也没回地说:“小孩子家不务正业,心思不好好地用在念书上怎么行。鸟人爷爷这是没出息,才学鸟叫。你爹要是知道你不上心读书,逃着学出来想学鸟叫,还不打烂你的屁股蛋子。”
小顺哀求道:“鸟人爷爷,我就学一样,学会了,我保证安心地去上学,再也不逃学。”
鸟人停下步子,侧过脸看了看小顺,说:“你要是往后不逃学了,在学堂里用功读书,你放了学后我就教你。中间你要是逃一次学,让我知道了,我就不教你了。”
小顺说您说话真算话,不改?
鸟人说:“真算话,不改!”
后来小顺大了,有一次悄悄地学了几声鸟叫,不小心被他奶奶听见了,他奶奶立即惶惶地把他拉到了墙角上,揪着他的耳朵嘱咐说:“顺子,以后可不敢再学鸟叫了,你看你那个鸟人爷爷,学鸟叫学的,一辈子都没娶上个媳妇。”
看着奶奶惶惶的眼神,小顺说:“谁说他没媳妇。他到墓地里去学鸟叫,他说坟子里埋的那个人,就是他媳妇。”
小顺的奶奶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可不许听他瞎说。这个老鸟人打了半辈子的鸟,学了一辈子的鸟叫,一辈子都疯疯癫癫的。那个坟里埋着的,是人家老邮差的姐姐,是个叫柳叶的小闺女,死的时候还没定亲哩,哪里就成了他鸟人的媳妇。”
关于鸟人和坟墓里那个听他学鸟叫的人,一下子就弄出了两套说辞,小顺心里好奇得难受。为了弄明白哪个说法对,再到墓地里听鸟人学鸟叫的时候,小顺禁不住就把他奶奶的话说了。鸟人听了,半天没做声,只是又把所有的鸟鸣都重复了一遍。所有的鸟都叫完了,鸟人伸手拔着坟墓上刚冒出来的一棵草尖,自言自语似的对小顺说:“柳叶活着的时候,我是一个逮鸟卖鸟的,人穷,攀不上她。后来她死了,虽然没和我成亲,但我心里却认准她是我的媳妇。她活着时,就爱惜听鸟叫。我看得出来,她不光是爱惜听鸟叫,心里也爱惜我。但爱惜归爱惜,她自己做不了主。”
小顺二十岁了,心里正朦朦胧胧地渴望着爱情,他没想到,这个走路蹒蹒跚跚、一把花白胡子、爱到墓地里来学鸟叫的鸟人,居然在年轻的时候还有过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怪不得他嘴里的鸟鸣声,只有在墓地里才叫得最婉转,最动人呢,原来那都是爱情的力量。而爱情的力量,竟然还会伟大到在人的心里一辈子不消失。
从墓地里回来,弄清了鸟人和那个柳叶的故事,小顺特别激动。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框上他爷爷挣下的烈士牌牌,突然觉得他奶奶其实也和鸟人一样令他佩服,他奶奶和鸟人,不都是爱情的殉道士吗?鸟人一心想着死去的那个柳叶,一辈子不再娶别的女人。他奶奶以为自己的男人死了,一辈子没再嫁另外的男人。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爱情,能比他们这样的爱情更伟大?
小顺正在想象着自己将来的爱情会是什么样子,他表哥就开着警用三轮摩托车来了。小顺的表哥在城关派出所里当副所长,尚进东和那个骗子石大川弄的果仁厂散了摊子后,小顺的娘一直催着他,让他把小顺的户口给弄到城里去,好在城里找个工作。但城市户口哪里是说弄就能弄到的。现在户籍政策有了松动,省里尝试着办理地方城镇户口,派出所里分来几个名额,他这才给小顺弄来一个。他表哥的三轮摩托开过来时,小顺正站在门口的一棵无花果树底下,看着青绿的无花果,看着在无花果树上爬上爬下的蚂蚁,在想无花果为什么不开花,直接就能结出果子来?听见身后的摩托车响,小顺扭头一看是表哥,就把无花果的事扔开,站在那里看着表哥给摩托车熄了火。小顺和表哥打完了招呼,就过去摸着摩托车的兜子,问表哥:“三个轮子的摩托是不是比两个轮子的好开?”
表哥说三个轮子的最难开了,脾气大,爱偏偏,弄不好就翻给你看。表哥从车上跨下来,看了一眼小顺,才说:“顺,想不想买个城市户口?”
小顺笑了笑,疑惑地问:“城市户口也能买了?你不是说往城里弄个户口很难吗?”
表哥说:“城市户口是开始松动了,不过真正的城市户口还是不好弄。现在我给你弄的这种是地方城镇户口,户口本是蓝本的,户口只在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