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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皱眉头:“你是说,在那天的战斗之后,一直有一批空盗藏身于依督斯的地道之中?”
他心中暗骂了一声,暗道弗洛尔之裔的人狡猾,对方一直将这些人控制在地道之内的话,就很难用战斗发生的时间来指证对方了。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在当天夜里的战斗之后,没有这么一群‘空盗’藏身于依督斯的地下。
他还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阿尔凡先生,你还记得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地道的么?”
但老人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时间:“大致是几天之后,我们是通过地道直接从峡谷之中离开的。这倒与你所描述的,不谋而合。”
只可惜这个不谋而合,不是方所想要的。自从精灵遗迹与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两次失手之后,弗洛尔之裔的人行事愈发滴水不漏起来。
不过这番问答,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至少搞清楚了,希尔薇德的那番分析所言非虚。
弄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这显然也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情。
而老人身上倒是有一些真正的学者气度虽然不清楚方的真实目的,但还是对于他们提的意见虚心接纳,并且还称赞了他们几句。
方已无心向后看去,事实上被转卖给奴隶商人之后,对于他们这些不是身强力壮的老弱病号,奴隶商人们自然并不是太过在意,只抱着让其自生自灭的态度,甚至没有给他们配发食物。
但靠着一把事先提到过藏在口袋里鹰嘴豆,老人才生命力顽强地活了下来。
而且也正因为这样不重视的态度,才让他找到一个机会,可以从那魔窟之中逃出来。
方放下那几页纸,这才回到正题:“阿尔凡先生,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在大公主殿下抵达坦斯尼尔之前,那些奴隶商人们已经先一步逃之夭夭。线索也在这个地方断了,为了把更多人从那些人魔爪之中救出来,眼下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从曾经接触过他们的您这里了解情况了。”
老人点点头:“公主殿下已经事先和我说过这件事,这我自然明白,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可以尽管问我。我也不是自我吹嘘,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记忆力还十分靠得住。”
方这才说道:“若是一般的奴隶商人,要想找到他们可能还有一些麻烦。可那些人据说与大盗马扎哈尔有关联,还从他手上接收过一批古代文书,显然动机不那么一般,因此我们打算从这方面入手。”
“明智的选择,”老人答道:“不过我要纠正一下,那不是什么古代文书,而是渊海长卷。”
方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
老人才微微一笑,这时壁炉中铁架子上的水壶烧开,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这才起身,拿起一只铁钩子,将水壶从架子上钩下来,然后从一侧墙上的木架上取下几只茶杯,一一将淡红色的茶水斟入其中。
房间中一时间烟雾袅袅。
“在考林伊休里安北方,还有奥述很多地区,人们更习惯冲茶,”老人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对众人说道:“我听说,这和你们习惯有些类似。”
方点了点头,的确在考林伊休里安,人们饮茶的习惯于他故乡十分类似。只不过考林人更喜欢发酵的红茶。
“不过在伊斯塔尼亚,煮茶也别有风味,既然到了这个地方,自然要入乡随俗。”
老人将茶杯,一一放到他们面前的矮几上,神色没有一丝不自然之处,俨然以这里的主人自居虽然此地不过是在一处地牢之中。
他放好茶杯,才说道:“阿基里斯应当和你们介绍过我了,不过出身于银之塔的学者身份驳杂,各有各的学派。”
“我年轻时,曾在大学者海林德手下充任学徒,辛萨斯、努美林的古代文字正是我的研究方向,对于渊海长卷,我也十分有兴趣。”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抿了一口茶,才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认出这些古代文书来,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从那些奴隶贩子手上盗来这些东西。”
方不由大感意外。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帮他解读渊海长卷的人,可惜坦斯尼尔这个小地方,连从图书馆之中找一些古代文献也困难,更不用是精于此道的人。
可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真正要找的人,竟然在大公主庄园的地下一个他早就预约好要见的人。
要不是眼下还有要寻找那些奴隶商人的委托,他恨不得马上和对方讨论一下关于那些渊海长卷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动问道:“阿尔凡先生,既然你对渊海长卷十分熟悉,那你知道马扎哈尔将这些东西交给那些奴隶商人的用意吗?”
对于这个问题,老人倒是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才答道:“我想应该是与拜龙教有关系。”
方微微吃了一惊,不由回头去与希尔薇德互视了一眼,贵族千金尚还能保持镇定,但他却又有些不解地再回过头来,问道:
“这话怎么说呢?”
“据我所知,除了研究他们的学者之外,还有炼金术士工匠们,也就只剩下这些邪教徒对于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但我们和炼金术士们绝不可能从奴隶贩子手上弄来这些渊海长卷,这么鬼鬼祟祟的举动,除了拜龙教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人。”
方听了沉吟片刻,这和他与希尔薇德得出的结论正相反,但也在情理之内,毕竟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问:“阿尔凡先生,除了学者与炼金术士、拜龙教之外,还有其他人会对渊海长卷有兴趣吗?”
“怎么?”老人显然十分敏锐,反问道:“你们认为这与以上三者都无关?”
方摇了摇头,虽然他和希尔薇德另有推论,但在真正确定敌我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把口风漏出去。
甚至阿基里斯也是一样。
他斟酌了一下,正要回答。
但一旁希尔薇德这时开了口,用好听的声音答道:
“阿尔凡先生,因为安全的缘故,我们不能时时来找您,所以才需要一次询问清楚,请您不必介意。
我与团长虽然也有这样的猜测,但并不能肯定这一点,而您见多识广,又对渊海长卷深有研究所以我们才希望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尽可能地查漏补缺。”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老人听了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只点点头道:“让我想想,对了,倒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想来应当与当下的事情无关。”
“不管有关无关,”这时阿基里斯也开口道:“阿尔凡先生,都可以说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这我自然明白,”老人这才缓缓说起一件事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
第一百七十章 新的谜题()
“拜恩之战?”
听到这个名词之时。
方鸻目光静静下移,不由看了看自己炼金术士大衣的袖子,那里袖口磨得毛了边,起了线,往上有两圈细细的铜环,镶着着三枚暗铜色齿轮。
芬里斯的一战,他至今由记忆犹新,法术的力量似乎在那里留下了烧灼的斑痕,并渗入交错的织线之中。当然他心中清楚,这已经是希尔薇德为他准备的不知第几套大衣,早已不可能是当时芬里斯地下所穿在身上的那一套。
但提到拜恩之战,他还是下意识想到那一战,那是他在艾塔黎亚所经历的最艰难的一战。
老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啊,你听说过那场战争的起源吗?”
方鸻从袖口上抽回目光,认真答道:“听过一些,阿尔凡先生。”
“我猜也是,”老人扬着灰白的眉毛,每一根弯曲的皱纹中似乎都蕴藏着取之不竭的睿智,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精力充沛的神采飞扬:“但你一定不了解更多。”
“喔?”方鸻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怎么才叫了解得够多呢?”
“看看,”老人眼角也弯了起来,“年轻气盛是好事,我也曾有这样的一段时光,但你应当明白,学识就好像形形色色的碎片,掌握在不同人的手中。就算与农夫交谈,时常也会令人大有裨益。”
方鸻稍稍冷静了一些,带上谦虚的语气问:“那么阿尔凡先生打算和我们讲一个什么样不一样的故事?”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来,十分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和其他人不大一样。”他说了一句,但便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而自顾自说起自己的话来。
“既然你已经了解一些,那我便不用再赘述来龙去脉。当一座岛屿从渊海之下升起,上面装满了来自辛萨斯时代的财宝,除了最庸俗的金银珠宝,玛瑙翡翠之外,真正有价值的自然是那些数不清的文物与手卷,上古石板,其中,自然包括了渊海长卷。”
“你可能不清楚,那是近两个世纪以来,人们所得到渊海长卷石板记录最多也是最完整的一次。银之塔的学者们甚至专门给它们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诺格尼丝石板’,你猜猜第一个见到那些石板的是谁,考林—伊休里安,还是奥述帝国?”
方鸻平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流淌过芬里斯地下所发生的一幕幕,他十分平淡地答道:“我猜都不是,是一个独立冒险团。”
老人意外地看着他。
随后他哈哈笑了起来,轻轻拍打着椅子的扶手说道:“看来你没说谎,你真了解得比一般人多很多。那是一个独立冒险团,但现在已经没太多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是叫‘黎明晨星’还是‘黎明之星’来着,哎,人老了——但大体上应当没错,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点信心。对了,他们也是你们圣选者。”
“不过这不重要,”老人话锋一转,像是一个优秀的故事讲述人一般,紧紧抓着事件的中心与悬念:“他们是第一批发现那座岛的人,也是第一批登上那座岛的人,他们的确得到了‘诺格尼丝石板’,因为他们中有一个炼金术士,并认出了这些石板的价值。他将石板拓印了下来,喏,就是今天你们所看到的那些东西——”
只是他说完这段话,却意外地发现,众人注意力的中心,似乎并不在他的‘故事’之上。除了那中年工匠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着方鸻。
方鸻双手按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脸上没显示出一丝一毫的异常之色。他竭力用十分平常的口气问道:“黎明晨星?”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用手摩挲了一下下巴,慢条斯理地答道:“或许不太对,应当是‘黎明之星’。”
“但我也听说过那个冒险团,似乎不是这个名字。”
“那它的名字是什么?”老人反问。
方鸻思索了片刻,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你不清楚,”老人睿智的目光看着他:“因为这是一个隐没在历史之中的答案,它无足轻重,所以知晓它的人并不多——很多人记得的是‘神之躯’,而非其他。这很正常,人们总是很健忘的。”
但他微微笑了一下:“可我却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答案,他们正是当年第一个登上那岛屿的冒险团,一支圣选者的团队,偶然间参与了这个历史事件,奇妙吗?”
方鸻垂下眼睑,同样慢条斯理,并保持了极大克制地答道:“可黎明之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老人对此不置可否:“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无论是‘黎明之星’也好,‘黎明晨星’也好,皆寓意希望,这在佣兵与冒险团中,是一个相当讨人喜欢的名字。你见过相同的,也不意外。”
“……阿尔凡先生,您的意思是它曾经解散过。”
老人十分俏皮地笑了一下,巧妙地答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它当然不可能再安然无恙。不过我们跑题了,这个团队不是我们关注的中心,你认为呢?”
方鸻缓缓点了点头。
希尔薇德正回过头来。
她如水一样碧蓝色的眸子中,正闪过一丝担忧,并悄悄伸出手,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
但方鸻回过头去,给了她一道安定的目光——其实他早知道魁洛德与丝卡佩小姐经历过拜恩之战,魁洛德先生在那天晚上与他说过那番话,似乎也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含义——当然他的确有些吃惊:
若那真是黎明之星的话——
不过同时,方鸻心中也闪过一丝疑惑:那就像是一道过去的影子,与现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并让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曾听过‘黎明之星’的故事。
而且非但听过,还亲身参与其中。
他抛开这个念头,继续静静听了下去。
老人放下手中茶杯,继续说了下去:“刚才讲到哪里了?对了,石板,他们拓印了那批石板,但在怎么处理石板上却产生了分歧。他们想要独占那些知识,却带不走那么多石板,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石板销毁,这样一来他们手上的抄本自然成了独一无二的知识。”
方鸻听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在他印象当中,丝卡佩小姐与魁洛德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凡在涉及‘黎明之星’的事情上,他皆显示出一种非凡的成熟,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阿尔凡先生,那后来呢?”
“不得而知,”老人灰白的眉毛扬起,摊开手,卖了个关子:“反正再没人见过那些石板,不过那些圣选者也没得什么好处,据我所知,后来那些拓印文本几经转手,并未留在它们原主人手上。而那个小小的冒险团,最后也泯然于众,再没多少人还记得起那些人的名字,甚至包括那个抄写石板的炼金术士,也是一样。”
方鸻没有立即答话,因为这很符合逻辑:一个小小的冒险团,想要独占如此重要的知识,无论是隐藏于暗处的拜龙教,还是大大小小的选召者公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何况在那之后不久,‘七号禁令’便颁布了。
对了,‘七号禁令’。
这时,一道微小的灵光忽然划过他脑海——
他抬起头来,忽然意识到老人所说的学者、炼金术士与拜龙教之外,第三方与‘渊海长卷’有关系的势力是谁。
老人看他神色,便微微一笑:“看来你猜到了。”
方鸻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说,”瑞德这时也说话了:“小家伙,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狮人圣骑士用巨大的爪子摩挲着自己下巴上成束的胡须,捻着一枚铜束环,眯着眼睛看着两人。
方鸻回过头看了看瑞德和艾缇拉,冒险与市井之事几乎没有可以难倒这位来自于罗塔奥的圣骑士的,但历史——尤其是选召者的历史,则不然。他用近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回答道:
“联盟。”
至于是哪个联盟,自不必多说。
大猫人银灰色的眸子里,立刻露出有意思的目光来。
希尔薇德同样若有所思,但并未开口。只有艾缇拉,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方鸻这时才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并向老人行了一礼:“阿尔凡先生,非常感激你告诉我们这些,我想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了。”
老人用清澈、极富有洞察力的目光看着他,问:“要离开了?看来有眉目了?”
方鸻都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开了个玩笑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些关于那些奴隶商人们的信息,关于我从他们手上逃出来的经历,可一点也不简单。”
方鸻闻言也笑了一下,他用手扯平自己大衣的领子,礼貌地答道:“等下次吧,阿尔凡先生。那些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看来你真明白了,那好,那我下次再和你讲这个精彩的故事——嗯,等你把其他人救出来之后,”老人停了一停,又问道:“你打算怎么着手呢?”
方鸻思索了一下:“我打算先去他们落脚的地方看看。”
“好选择。”老人答道。
方鸻这才看向中年工匠,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中年人其实从一半开始便完全没听懂两人的对话,但能与这老人交谈得这么投机的人,他着实还没见过。虽然目前为止,对方还从未表明过自己身份,但至少在学识领域,对方所知堪称渊博。
大公主殿下曾对比自己的宫廷老师,也远不如对方。出于这样的考量,他对于方鸻的看法也略有一些高深莫测起来。
见方鸻向他看来,中年人不敢怠慢,点点头便准备动身。
可正是这个时候,那老人却叫住他们。
方鸻不由再回过头去。
只见老人灰色的眉头聚拢来,正用浅褐色的目光,有些认真地看着他,并开口问了一句——除他之外、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你在研究那些东西?”
方鸻第一时间想要否认。
但他想了一下,最终却迎着对方目光,并没有选择说谎,只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看到了什么么?”
方鸻选择实话实说:“我没看懂。”
他的确也从未看懂过。
老人扬起眉毛,自言自语地答道:“这倒是理所当然……”
……
离开地下,告辞了中年工匠,方鸻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奴隶商人不久之前在坦斯尼尔的落脚地。
这一次由阿贝德送他们去那个地方,仍旧是乘坐上次那两头‘卑尔戈’驮兽——而天蓝、艾小小和其他人虽没进入庄园内,可此刻也都等在驮兽宽广的背上,望眼欲穿。甚至帕沙也在那里,看到方鸻走出庄园,来到驮兽下发给,赶忙将一卷软梯丢了下去。
“谢了,帕沙。”
“不客气,艾德先生。”帕沙小声答道。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小男孩比之前看起来健康了不许多,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眼中也复现了神采。在七海旅团,大家都待他很好,帕沙心中十分满意自己的处境。
方鸻接过软梯,摇了摇头。他执意让帕沙来参与这个任务,本意就是想让对方看看,考林—伊休里安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奴隶——只有一些不法之徒,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