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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华没有注意到自己看呆了。
这样面孔的人,怎么可能残忍?
此时勃勃已经站了起来,韦华这才意识到传说中的身高九尺意味着什么。从他匍匐的角度仰视上去,勃勃好像要顶到帐篷最高处了。配上他俊美的脸,整个人就像是用象牙雕刻出来的天神裹在一团乌云里。
勃勃绕过矮几,走到帐篷口,背对着韦华:
“雍州别驾,官不小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
在来的路上,韦华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自然是打头炮的。他不想告诉对方自己叛逃的原因是女人被抢,但也千万别说仰慕陛下之类的蠢话,真要是仰慕,早干嘛去了,偏偏要到长安朝不保夕的时候才来上门仰慕?他已经设计好全套说辞,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开诚布公的实在人:
“罪臣本来是想跟着刘裕干一番事业,孰料刘裕心存异图,北伐只是为了给篡逆铺路,打下长安后,自己回江东去夺权,把我们这支军队扔在这里自生自灭。这一年多来,刘义真治军无方,荒唐淫逸,军中老将彼此不服。内讧不止,杀戮不休,小人得志,忠良扼腕。臣知道前途堪忧,早已心灰意冷。如今陛下御驾亲征,长安旦夕可下,罪臣不愿为刘义真陪葬,因此投奔陛下,私心可耻,请陛下海涵!”
勃勃良久不吭声。
这一番寂静。让韦华心里发毛。从头捋了一遍自己的话,觉得滴水不漏。乃强作镇定,等待勃勃发话。
赫连勃勃徐徐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会为刘义真陪葬?万一我打不下长安呢?”
韦华的心稍稍镇定了一点:
“陛下这一次天兵压境,长安早已是摇摇欲坠。城里诸将离心离德,百姓厌憎南军。加之极度缺乏烧柴,以臣看来很难守住。”
勃勃点点头:
“韦别驾是哪里人?”
“罪臣江东人。”
“有家室了吧?”
韦华犹豫了片刻,勉强地说有了。勃勃微微一笑:
”一个有家有室的江东人,官也做得不小了,就算长安守不住,也还可以撤回到江东温柔乡去嘛,为什么要到我西北苦寒之地来呢?你这个算盘打得不精啊!“
韦华的舌头在嘴巴里打了几个圈,没法说出来自己对江东的家毫不留恋。正在急切找个说辞,就听勃勃怒喝一声:
”来人,把这个奸猾的南蛮子扒光了!“
进来两个牛高马大的匈奴汉子。三下两下把韦华扒成一只白条鸭,死死地按在地上。
勃勃走到韦华跟前,靴子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子尖:
”别驾大人,你看清楚了,我这里有三样东西。一样是煮全羊的锅,煮你也够用;一样是獒犬。只要松开链子,它会直接咬断你的喉咙;第三样是砧板。我会先剁掉你的一只手,等你疼够了再给你来个腰斩。这三样。别驾喜欢那种啊?或者三样挨着来:先让狗咬了你的命根子,再剁掉你一只手,最后把你扔进锅里!“
韦华此刻终于明白,赫连勃勃残忍的名声不是虚传的。他丝毫不怀疑勃勃会这样变着花样折磨他。努力克制着,不让声音发抖:
”臣有罪,欺瞒陛下,死有余辜,但臣的委屈实在是难以启齿“
连惊吓带羞耻,居然很合时宜地滚出两大滴眼泪。
勃勃说既如此,就把你的委屈说出来让朕听听。
两个匈奴兵松开韦华,后者翻身坐起,把自己的家事和刘义真夺人所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勃勃饶有兴致地听完,拊掌大笑:
”这就对了嘛!你小子跟我耍滑头,还扮什么忧国忧民的嘴脸。为了女人换主子,不丢人!要是你连这种气都忍得,我赫连勃勃反倒要看不起你!来呀,给韦别驾上酒食。“
至此,韦华才意识到刚才一直紧张,竟然没有意识到已经饥肠辘辘。
勃勃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指了指帐篷口:
”韦别驾,我赫连勃勃不喜欢勉强。你现在可以留,也可以走。要留,就得有见面礼;要走,我送你马匹钱财,你自己看怎样划算!“
韦华咬了咬牙:
”陛下不杀罪臣,已经是莫大的恩典,罪臣无以为报,只能知无不言。陛下要赶紧做准备,刘义真要跑!“
勃勃一笑:
”这个不用你告诉我,他跑是迟早的事情!“
韦华指了指帐篷天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他明早就南下!“
这个倒是大大出乎勃勃的意料,他看了一眼王买德,发现他也掩不住惊讶。以常理而言,从长安这样的大城里撤走,在敌人眼皮子地下通过,怎么也得精心做十来二十天的准备,怎么可能这么仓促地拔腿就走?可是话又说回来,刘裕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反倒救了他自己,因为敌人也不会预料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退兵。只要他动作足够快,也许对手来不及调遣,他就已经抵达安全地带了。
勃勃看了韦华一眼,既感谢他及时通报消息,又骨子里痛恨这种出卖故主的人,不过收拾这种人不是眼下急务:
”韦华,既然你愿意跟着我,那就在我这里做事。你先在营里听我差遣,等打下长安。我任命了我们的雍州刺史,你还做你的雍州别驾,不过我还要在统万城和长安城各给你一座大宅子!“
韦华却不急于谢恩:
”陛下别急,我还没有说完。朱龄石为了掩护刘义真撤走,明早就会带精兵突袭陛下大营!刘义真带走了傅弘之和毛修之两员大将。但陈嵩和郭旭,两员少壮悍将,都配给了朱龄石,他们很能打,号称万人敌,陛下不能不防!“
赫连勃勃暗自感谢上苍。若不是他老人家作弄刘义真,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身边人,他赫连勃勃怎么会及时得到这么值钱的情报。倘若他蒙在鼓里,或者只顾追杀刘义真,或者只顾抵挡朱龄石。怎么会有一箭双雕的对策?
对韦华说话的腔调明显更加温润了:
”很好,你现在就去歇息,好好睡一觉,等着给我进长安的安民告示,我还要借重你的好文章!“
韦华走到案前跪下:
”陛下厚恩,罪臣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按说臣不该跟陛下啰嗦,但还是请陛下答应臣最后一个请求!“
勃勃笑着说你有这样的大功。只要不是想当太子,十个请求我都答应你。
两个皇子齐声大笑。
韦华说我的女人被刘义真裹挟着,我恳请随追兵一起行动。去把她救出来!
满帐篷都哄堂大笑起来。勃勃说很好,既然你有这份情义,我就成全你,你下去吧。
这人出去后,王买德笑着摇头:
”这真是一个全无心肝的混蛋,为了一个女人。要出卖成千上万的同袍!今天能背叛刘义真,明天就能背叛陛下。千万不可重用!”
其他人纷纷附和。赫连勃勃说这个不用你们提醒,不过他虽然于大晋是叛贼。于我大夏却不能不说是恩人,如果马上就除掉,未免有过河拆桥之讥。照我说,我们不做恶人,给他个官,给点田宅,由他去。这种品行的人,老天爷自会收他。现在关键的是赶紧商量,我们到底是集中兵力掩杀刘义真,还是放过去,全力以赴拿下长安城?
赫连璝刚要开口,被父亲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勃勃下巴朝王买德扬了扬:
“买德,今天就听你的!”
其实就算没有韦华的情报,王买德也早就设想过种种敌情,应对方略早已烂熟于胸,此时和盘托出就好了:
“末将本以为刘义真仓促离开长安,必然轻兵急进,迅速摆脱我军纠缠,只要到了弘农地界,跟洛阳晋军接上头,我们也就只能眼睁睁看他龙归大海。但现在看来,他又是抢美女,又是掠民财,这样坛坛罐罐,想快都快不了,这就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我以为,我们不必着急动手,甚至一开始都不要派人跟着,这样给刘义真造成一种我们被朱龄石拖住无法分身的印象,让他走得更加从容。等他走远,走到朱龄石想增援都够不着,洛阳晋军也爱莫能助的地方,我们再利用精骑的速度优势,追上去尾随掩杀。
这样就需要在朱龄石这边假戏真唱。我们要做出全军和朱龄石苦战的假象,让他误以为真的拖住了我们。按照韦华的说法,长安城里只能留下一万来人,能上阵厮杀的还要少于这个数,那么我们的兵力很充足。留出三万人好好休息,等着奔袭刘义真,剩下的两万人和朱龄石缠斗。最好的结果是击败朱龄石后乘胜取长安;中等结果是跟他打了个平手,但狠狠地消耗了他,让他无力守城;最差也要稳住他,让他以为刘义真走脱了,不需要增援。等大军灭了刘义真,调转矛头,朱龄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守不住长安啦!”
赫连勃勃兴奋地满脸放光,一个劲地拍案子:
“我就知道王将军胜算在握。那就这样:王将军带领赫连昌、姚灭豹,统领三万精骑做好准备,后天凌晨跟刘义真交兵;我带着赫连璝守大营。赫连璝,你这就去抽调最好的弓箭手,让他们给我盯紧了,晋军骑兵一来,不要和他们白刃格斗,就用箭阵对付他们。”
王买德说还可以有更好的打法。
“晋军骑兵突袭时,我们要装作措手不及的样子,立刻向后败退,退到大营后方时,结成坚阵,阻住敌人,此时埋伏在两翼的弓箭手从侧翼打击他们,而后骑兵上阵收拾残敌。如果执行顺利,这一仗会把晋军的骑兵干掉大半,如此一来,朱龄石失去了突击力量,就只能靠步兵困守孤城,我们下一步攻城就更轻松。“
此时已经入夜,距离韦华说的晋军突袭没多少时辰了,匈奴大营立刻忙碌起来。勃勃一向勒军严整,三军调遣虽然紧锣密鼓,却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慌乱迹象。
王买德在营里巡视一圈,很满意。姚灭豹一直在他身边,不说话。走到一出高岗,二人策马上去,远望着长安城。他们都是羌人,现在要帮助过去的敌人对付眼前的敌人,拿下曾经的故都。驻马良久,王买德问:
“灭豹啊,你在想什么?是关于长安城吗?”
姚灭豹幽幽地吐了口气:
“不是。”
王买德偏过脑袋:
“那还有什么,能说来听听么?”
姚灭豹咬咬嘴唇:
“末将在想:晋军中不乏真男儿,这一番血战,不知多少人要折在这里!”
王买德点点头:
“你是说上次在池水领教过的陈嵩、郭旭吗?”
姚灭豹说他们的确是难得的人杰。
王买德眺望一阵,抬眼看着满天星斗:
“人杰怎敌天意,英雄不及时势啊!”
姚灭豹长叹一声,看着银河当头流过,宛如百代豪杰俯视大地,等待晚辈来归。(未完待续)
下卷四十二章 网破鱼未死()
ps:网破鱼没死
下卷四十二章
陈嵩心神不宁。
飞骑队出长安北门的时候,按说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不过暴兵大掠刚停下来没多久,长安城根本就没有从惊悸中缓过来。飞骑队驻地在城南,穿过街市时,一路都能听到老百姓院落里的哭声。陈嵩从军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带着沉重的负罪感出兵,也是第一次在老百姓的诅咒而非欢送中出兵。
匈奴大营在长安城北二十里左右,他们的斥候应该在营外十里一带,不过在黎明前酷寒时分,实际上没有哪个斥候还能清醒地巡游。如果经验或直觉告诉他们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惯常的做法是找个背风的地方,裹上羊毛毡睡一觉。袭击者或者摸上去割了他们的喉咙,或者悄悄越过他们,只要赶在他们前面,斥候也就失去了预警意义。
飞骑队骑士衔枚,马匹蒙嘴,马蹄子裹上厚厚的布。为了防止兵器在月光下闪耀,露在外面的锋刃都用烟熏黑了。兵器之外,人手一根木棍,棍子上裹着棉花和破布,浸了油。冲进匈奴大营后,他们除了杀人,还要纵火,这样可以制造更大的混乱,造成更大的震慑。
他们静静地走出十里地左右时,前锋一个校尉回来禀报。
发现了匈奴斥候。
不过他们没睡,正在向这个方向巡游。
多少人?
约莫十来个。
陈嵩暗暗佩服赫连勃勃:这个时刻,这种天气,匈奴斥候居然还在马背上,赫连勃勃军纪如铁。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斥候的马匹都是精选出来的快马,人也是一等一的神射手,而且,他们往往会带着号角。如果不能瞬间结果他们,不管是他们跑出去一人一骑。还是吹响一声号角,大营都会警觉,偷袭也就泡汤了。
陈嵩叫来斛律征,两人低低地商量了一下,决定大队人马止步,由斛律征带两百名精骑。在不远处设一个口袋阵。只要匈奴人一进来,马上弓箭急速射。每人要以最快速度射出五箭,之后立刻冲上去补刀。
斛律征带着两百弟兄,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一阵,让大家下马。马匹都放倒。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决定就在这里设伏。五十名最快的骑手待命,其余人列成三排准备放箭。
不知道等了多久,前方传来隐隐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渐渐地,匈奴骑士的头盔被月光擦亮。又过了一会儿,全部斥候,连人带马,连他们的哈气。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伏击者看来,他们好像一群误入人间的幽灵,浑然不知降魔者正在等待。
斛律征盯着打头的那个身影。估算着距离。此时匈奴斥候距离伏击圈大约一百步左右。他希望他们再往前走走,这样弓箭的杀伤力更足,最好第一次齐射就让他们丧失任何报警能力。
谢天谢地,对手没有止步的意思。
他们中的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应和了什么,整个小队都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夜色中传的很远。
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开怀大笑。这笑声好像惹怒了夜色,让它瞬间释放出密集的敌意。他们听到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但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一个骑士该有的本能反应,就被稠密的箭雨笼罩了。
埋伏者用惊人的频率完成五次齐射后。斛律政带着五十名骑兵拔刀冲了上去。
无需补刀。
所有斥候,包括他们的马匹,都被射成了刺猬。
斛律征松了口气,派人去向陈嵩禀报。
此时,长安城里,郭旭正在满城寻找韦华。陈嵩带兵出城之际,他陪着朱龄石在东门送别刘义真。非常时期,不能举行盛大仪式,但雍州刺史府留守人员还是要悉数到场的。刘义真现身的时候,朱龄石发现别驾韦华居然没来。他已经听人说了刘义真夺了韦华的女人,觉得后者不肯来也是情有可原。到了南下大军出城,朱龄石要召集僚佐商议军务时,别驾还是没有出现。韦华在刺史府里的房子是空的,而且空了不止一天,可见他一直住在情人家里。他那个小情人,是一个年轻的寡妇,操持着丈夫留下的一家小药店。她既然被刘义真带走,这家小药店也就无人打理。朱龄石派人去看了,果然那里也是冷灶冷床。
别驾不是小官,刺史之下,万人之上,掌握着无数军政机密。刘义真南下,陈嵩奇袭,这些事韦华都知道。
朱龄石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派人追上刘义真,要他停止南下,赶紧退回长安城来。
但转念一想,现在还不能确认韦华下落,倘若刘义真叫回来了,韦华也出现了,岂不显得自己太毛糙?
一个失意的男人,可能在妓院留宿,可能在酒馆横卧,可能在街市上徘徊,甚至也可能自挂枝头。朱龄石想了种种可能,甚至也想到韦华一怒投敌的可能,但最后还是淡淡一笑,自己浇灭了这种想法。韦华是江东人,也是北府老人,华夷之辨是刻在骨头上的,虽然姻缘不如意,仕途还是很有奔头,绝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抛却大好前途,扔了坟墓宗祠,换上匈奴人的裘皮,剃掉头上的长发,吃着牛羊乳酪,拜伏在单于脚下,自此故人长绝、不可回头。
郭旭受命,在长安城里像篦虱子一样搜寻了一遍,妓院、酒馆、赌场、客栈一一寻遍,甚至自欺欺人地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远亲,都没有找到韦华的一点踪迹。最后又找到长安城里寻常专司收容、掩埋无主尸身的人,说了韦华的身形长相,后者说没有这样的尸体。等他完成这些,回去向朱龄石复命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照耀着危机四伏的长安城,而危机之一就是一名高官不知去向。
至此朱龄石只能有两种判断。第一,韦华偷偷溜出长安,躲到一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去了;第二。他叛国投敌了。
如果是第一,那就随他去。长安如果不保,损失一个满心仇恨的别驾算不得什么;长安如果能守住,那自然有的是机会将他逮捕归案。
可如果是第二呢?
朱龄石立刻派出两路游骑,一路向东侦察,看匈奴人有没有跟踪追击刘义真的动向;一路去向陈嵩报警。要他提防匈奴人埋伏。同时命令郭旭带人出北门待命,一旦陈嵩有不虞,即刻驰援。
向北去找陈嵩的游骑一路狂奔过去,只来得及看到飞骑队在匈奴大营里制造的熊熊大火,听到那里震天的喊杀声。
消灭匈奴斥候之后。陈嵩带领飞骑一路向北,在东方隐隐发亮的时候,射杀大营门口打盹的岗哨,两千多骑长驱而入。
骑士们在马上扔出火把,把一座座帐篷变成一个个火堆。从帐篷里仓皇跑出的匈奴人被马撞倒,被长槊刺穿,被铁槌敲碎脑袋,被长剑截断。飞骑队弟兄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