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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护国公为了自己大舅哥们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想尽办法能够让他们的余生在养猪中渡过。
当然,没人管他家的破事。
这时候大明人民都瞪大眼睛,看着他和士绅们的终极决战呢!
湖广会馆。
“尔农贤侄,此事非只是利益之争,亦关乎儒家道统!”
一个北方口音的老者,捋着胡子一脸严肃地对王夫之说道。
“请钟元公教诲!”
王夫之毕恭毕敬地低头说。
这是孙奇逢,北儒宗师。
绝对的大儒。
不过他在清军占领期间,很聪明的做隐士龟缩老家讲学,所以尽管他的学生很多做了大清栋梁,一个个沦为明军刀下鬼,但他本人却躲过了汉奸的清算。当然,也是派往北方负责汉奸清算的官员故意忽略,杨庆既然没有特意点名他,那他们当然要想方设法保护这种北儒的宗室级元老。他在北方儒学的地位几乎相当于南方的刘宗周,说到底大明目前的文官仍旧都是儒学出身,不可能真正对这种可以说担负道统传承的人下手。
这是传道者。
什么毁了他们都不能毁的。
王夫之对他也得当尊长对待,实际上后者在儒学中身份比他爹还要尊崇。
“杨庆是儒家否?”
孙奇逢说道。
“不是。”
王夫之很坦诚地回答。
“那么他对待儒家如何?”
孙奇逢说道。
“这个,不能说好,但也不能说敌视,杨庆是武臣,而且本身很难说信奉什么,其实他即便是对目前的道教也不能说一家。他重法制,若以此论之,他更像法家,不过也很难说是法家。”
王夫之说道。
杨庆当然不是儒家,这一点算是尽人皆知,甚至多次公然提倡百家争鸣,不过他对待儒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对衍圣公也能维持着表面上的礼敬。
后者依然是公爵。
一切待遇依照公爵,享有一万亩的封地,当然,衍圣公也不在乎,人家不缺那点地。
再说杨庆把他的封地划曲阜了。
至于尼山剧盗杨丰……
那个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没有崇祯的默许,杨庆是没胆量那么干的,说白了是崇祯惦记上孔胤植家的财产而已。话说孔胤植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李自成还隔着几百里呢,他就已经把大顺天子万万年的牌子摆出来了,崇祯又不是不知道。崇祯南渡肯定不能把个衍圣公留给李自成当牌位摆起来,孔胤植要么学北宋时候衣冠南渡,要么他就得死,毕竟他死了崇祯可以封衢州孔家。说白了孔胤植的死是必然,唯一的意外只是崇祯突然杀伐果决起来,还有就是用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打手直接把人家灭门。
但这个打手本身对孔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感情。
无非就是想抢钱。
南渡之后的杨庆,至少对孔夫子还是经常挂嘴边的,虽然他经常曲解圣贤书,但至少没看出他有针对儒家毁其道统的表现。
他自己手下一大堆儒生呢!
谁敢说顾绛,陈子龙,堵胤锡这些人不是儒生?
“你还没明白他是什么人啊!”
孙奇逢叹息道。
“那么老朽再问一句,他是如何灭李自成的?”
他说道。
王夫之无言以对。
“他用时间,用他远比李自成年轻的优势,他的确没有把握轻松解决这些割据群雄,真打他和李自成之间胜负依然难料,至少李自成要死守关中的地盘,他是无可奈何的。那么他就用自己最大的优势,他比李自成年轻比李自成身体强健,后者必然会死在他前面,只要李自成一死,剩下那些李自成的部下他威逼利诱一下轻松就解决了。李自成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一点,最后为了李家不在自己死后被内乱吞噬,索性以突袭北都向杨庆示好换取李家的世代荣华富贵。”
孙奇逢说道。
王夫之默然点了点头。
“那么他又是用什么解决多尔衮的?”
孙奇逢说道。
王夫之继续沉默。
“用财力,或者说用他的那个词经济。”
孙奇逢说道。
“他用经济困死多尔衮,把曾经骁勇无敌的八旗,生生饿得为了粮食闹兵变,八旗汉军和朝鲜竞相投降我大明,就像当年辽东咱们的那些卫所兵。他又用宣传玩死了桂王,用土改逼死了靖江王,用皇庄困死了江南士绅,同样也用时间正在慢慢熬死张献忠。他的胜利又指日可待,张献忠已经卧床不起,孙可望和李定国势不能并立,张献忠一死四川各将立刻分崩离析。杨庆是无敌猛将,但看看他这些年所为,你就会发现除非别无选择,他从不喜欢动用武力,他总是会选择武力以外的手段。
那么你以为他会用何种手段毁儒家道统?”
孙奇缝说道。
王夫之依旧沉默不语。
“很简单,教育,用那些遍及每个庄子的小学,据说还要遍及每个县的中学,每个省的大学,用他的义务教育体系。
因为课本是统一的。
他的坤兴学院负责编写各级学校的课本,负责制定考题,负责教师的培训,那些在杨庆教育下,天文地理历史科学无一不包的坤兴学院学生们再去教下一代,但他们唯独不会教圣贤之书。据我所知甚至有他培训出来的老师在课堂上公然诋毁孔圣,那么这样的人教出的学生,会继续尊崇儒学吗?
我去北方土改区的小学看过。
没有人教四书五经,没有人教孔孟之道。
可怕啊!
这个人心机之深令人畏惧。
他在灭儒。
但就像他灭那些对手一样,不是以武力,也不是一蹴而就,他用自己年轻的长出,在缓慢,一点点地灭亡儒家。
他等得起。
他就像倒入清水的墨滴般,用逐渐向外的扩散,一步步毁掉儒家,现在我们还可以说儒家依旧是正统,但二十年后,这一代人成长起来就不是了。三十年后儒家就已经被踢到一边了,五十年后儒家恐怕也就只剩下几个老古董了。
他又是胜利者。
他会活着看到儒家的毁灭。
被他毁灭。”
孙奇逢说道。
不得不说这个老家伙真得很警惕,他居然会跑去参观皇庄小学。
实际上杨庆的义务教育体系尽管在很多地方已经建立,但目前来讲仍然不足以引起儒家的警觉,毕竟因为时间问题,绝大多数仍旧只是些小学而已。他的小学是五年制,直到现在除了坤兴学院那些,外面第一批中学生仍旧没诞生,至于小学教的无非初级的识字教材,什么百家姓之类的也都有。然后再就是天文地理历史初级的科学知识,但因为皇庄数量限制目前的民间依旧是以私塾外加书院的体系为主。
毕竟皇庄不是处处都有。
而且义务教育也还没真正在皇庄系统完成,话说这个是要每年投入大量资金的。
所以教育上两个体系并存。
义务教育体系虽然崛起,但说压倒私塾和书院体系,目前来看还是言之过早,后者同样在发展,因为不差钱甚至还在不断增加,尤其是包括东林在内各大书院,俨然就像一所所大学一般。
但是……
私塾和书院体系的基础是什么?
“延续儒家道统的,只有士绅为基础的那些私塾和书院,如果公田法实施,士绅还存在吗?士绅不存在了那些私塾和书院还存在吗?如果全国都变成皇庄,都普及义务教育,所有蒙童都读杨庆的课本,由杨庆培训的教师教育,那么,儒家能存在吗?或者说儒家去哪里存在?公田法毁的不是地主,毁的是儒家千年的传承,毁的是圣贤之道!
这个妖孽是在用公田法,就像他解决割据群雄一样,用非武力的手段灭我们儒家!
他的确不能公然灭儒家。
因为你们都在,包括内阁诸位阁臣,你们都是儒家弟子,不会允许他这样做,他要敢灭儒你们是不会坐视的,整个朝廷,天下所有文官,全都不会坐视的。他明白这些,他不会这么做,所以你们这一代人还活着时候他就不会对儒家动手。就像李自成和张献忠活着,他也不会动这两人的地盘一样,可你们能活过他吗?他熬死李自成,即将熬死张献忠,然后他只需要再用五十年时间,把你们这些阻碍他灭儒家的人熬死就行。
他用公田法解决士绅,毁掉私塾和书院存在的基础,用义务教育培养出完全不属于儒家的下一代,用时间毁掉你们这些儒家的中坚,从上到下他彻彻底底完成对儒家的清洗。
五十年后他就会捣毁孔庙烧毁儒家典籍,再来一次焚书坑儒,一百年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儒家。”
孙奇逢激动地说。
第五二一章 士绅兴则儒家兴,士绅亡则儒家亡()
“钟元公多虑了吧?”
王夫之说道。
他当然明白孙奇逢是受各地士绅所托来游说四民大会的,目前南北儒家三大宗师级人物里面刘宗周已经卧床不起,黄道周不问外事,准确说已经归隐山林……
其实老黄名望大损。
毕竟他当初在对杨庆的斗争中临阵脱逃了。
剩下就孙奇逢了。
而且正好孙奇逢和杨庆有仇,因为他家被土改了,尽管汉奸罪没有落到这个大儒的头上,但作为保定著名的世家地主,他的土地是被分了。原本历史上他家的地被八旗圈了,最后在朋友资助下讲学,但这一次多尔衮就靠北方士绅撑着,当然不可能纵容八旗圈这种顶级大儒的地。但没想到连建奴都没做的,光复北方的官军却强行收缴了他田产,然后直接分给那些佃户成立皇庄,这真的很令人失望了。虽然孙奇逢倒不至于要饭,但也算得上是破产,他一把年纪也不想留在家里听那些家人哭穷,所以干脆游历江南,然后迅速被东林书院邀请过去。
现在江南各大书院竞相邀请。
由这种顶级大儒出面,游说四民代表,尤其是王夫之这样事实上公认的四民代表灵魂人物,无疑是非常有分量的。
“多虑?”
孙奇逢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北方那些皇庄民兵是如何荼毒士绅的啊!”
“请钟元公明示!”
王夫之赶紧说道。
“老朽说是南下游历,实则避祸而来,自官军收复河北,最初只是针对依附建奴者,以汉奸罪大肆抄家籍没其家属,罪重者斩首示众,罪轻者流放台湾,女眷官配无妻贫民。要说仅如此也罢,虽有违仁慈之道,但也是那些汉奸罪有应得。然实则鼓励检举,纵容刁民恶意诬告攀附,多有那挟怨报复者,执事者利于抄家之获亦不详查,因此无罪而灭门者多矣!”
孙奇逢叹息道。
王夫之的表情毫无波澜……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种事情都懂!
北方那些负责汉奸审判和异端审判的官员和锦衣卫,当然不可能真得当好孩子,他们职责主要是抄家,其次才是处理汉奸,至于鼓励告密搞扩大化这是必然。
拿下一个汉奸抄一份家。
当然越多越好。
至于是不是冤枉……
北方士绅要细纠哪个冤枉?
孙奇逢自己细纠起来,还有一大堆学生当汉奸,当老师教出一堆汉奸还说没责任?
“这些倒还罢了!”
孙奇逢说道。
“酷吏何代无之,最多也就是冤案多一些,直到那些土改队到达。”
他紧接着说道。
同时脸上还露出一丝恐惧。
他的表情一下子让王夫之严肃起来。
“他们强行收缴所有土地,无论是否汉奸所有,士绅有反抗者他们就鼓动贫民自己动手,把这些无辜士绅抓起来,弄到高台上,带着纸糊的高帽子,任由那些贫民肆意羞辱。甚至将其全家驱赶出其家,瓜分其财产房屋,将其关入柴房,牲口棚,几乎无日无夜毒打羞辱,待之如牲畜般。受害者求告无门,无论驻军还是地方官员一概不管,盖因土改队隶属于锦衣卫,乃是杨庆的亲信,如同当年那些阉党的钦差一般。而且这不是偶有之事,所有地方都是如此,他们将此称之为诉苦,所有皇庄都在进行,期间就是那些没有过反抗的士绅都不能幸免于难,可以说北方士绅全部遭其清洗!
老朽不得不走。
再不走连老朽也要被关进柴房了!”
孙奇逢说道。
“此事当真?”
王夫之深吸一口气说道。
“老朽是说谎的人吗?”
孙奇逢说道。
他的确没说谎。
北方的土改当然不会容易,那些士绅谁会乖乖交出土地,他们在多尔衮手下都是当农nu主的,现在要他们交出土地,然后老老实实自己种田为生,这不是逼他们造反嘛!
几乎所有地方都有士绅反抗。
公开的,不公开的,直接搞武力对抗的,扮演土匪袭击土改队的,发动关系找人帮忙的,总之他们用所有能用到的手段反抗。而那些土改队对付这个经验丰富,什么都不用麻烦直接上诉苦大会,这是几乎所向无敌的法宝,然后剩下交给那些贫民,他们当个带头的就行。
不过这种事情是不会在南方报纸上公开宣传的。
杨庆可是有审查制度。
而且这时候南方报纸的新闻来源就是应天日报,只有这份报纸可以得到锦衣卫的通讯塔发回的消息,这份报纸不报道的,绝大多数报纸都无法获得。至于北方官员的私人信件,同样也是要经过锦衣卫控制的邮政系统审查,还有从北方回来的商人,也都会在各处关卡受到警告。实际上就算真有敢胡说的,也会迅速遭到锦衣卫的逮捕,杨庆的特务统治已经可以说相当成熟了。当然,也不能说一点风声没有,但杨庆同样也会洗地,他的宣传机器会用各种手段将这些风声湮灭于无形。
这个时代信息传递手段终究有限。
更何况过去南方士绅没必要管北方同类的死活,他们宣传这些对自己又没好处,徒然激怒杨庆给自己找不自在。但现在不一样了,杨庆已经挑起了战争,南方士绅已经和他事实上处于决战状态,那么他们就正好用这一点还击。
但王夫之的确不知道。
“你们还是被他的面具骗了,却不知道他的真正面目,他正在一步步实施他灭儒家的计划,先以新式科举向官场引入非儒家的官员,再以土改毁掉士绅阶层。没有士绅阶层就不会有那些传承圣贤之道的书院,而他再以义务教育培养非儒家的下一代,他一步步付诸行动,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而他恰恰最不缺时间,他有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可以等,他先斩儒家的根基,再用时间熬死儒家这棵参天大树,五十年后,当这棵大树枯死的时候他需要的只是轻轻推一下。
那么我们,能坐视这棵大树被他推倒吗?
别忘了我们是儒家弟子。”
孙奇逢说道。
王夫之默然。
“这是一场道统之战,传承两千余年的儒家的背水之战,我们想要保住儒家道统,唯一的选择就是保住士绅阶层,儒家的根基在士绅,士绅亡则儒家亡,士绅兴则儒家兴,没有别的选择!”
孙奇逢说道。
不得不说大儒就是不一样,一下子就把这场斗争,提升到了道统之战的高度,不过他说的也都对,哪怕他本意只是为了游说王夫之为首的这些士子代表,但像王夫之这样的人也肯定不是用谎言忽悠的。这个必须得上干货才行,杨庆的目的也基本上算被他猜到,这家伙就是在一步步毁掉儒家,尽管说他灭儒过分了,护国公从没想过灭儒。但把士绅解决,把士绅控制的旧教育体系解决,用义务教育体系培养出下一代,五十年后谁还搭理儒家那套东西?
估计除了专门研究学问的,都不会再有人去看四书五经了。
那时候儒家灭不灭已经不重要。
想复兴都不可能。
垃圾堆里的垃圾就是垃圾,没有变废为宝的机会,再怎么粉饰,也掩盖不了那陈腐的恶臭,这种东西一百年后根本不需要当回事,只要义务教育普及,谁会搭理这种东西?说到底儒家只是依靠迎合统治者才得以控制思想,当统治者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能怎样?难道他们有胆量以武卫道?那样杨庆会成全他们,可惜历史已经证明,扒灰公之后儒家一茬不如一茬,到现在除了个别比较特殊的剩下全是嘴炮。
以武卫道是不可能了。
以死卫道的或许还有些,但也就是目前这些了,把这些人熬死后连以死卫道的都没了。
总之护国公不急。
但从目前看,说他正在用自己的黑手一点点把儒家毁掉,也不能说是错误的,至少从北方土改区对待大儒小儒们的方式看,护国公的确正在实施一个xie恶的计划。
一个灭绝儒家的计划。
然而……
“姜斋兄,怎么办?”
一个士子代表看着孙奇逢的马车离开,然后不确定地问道。
“怎么办?”
王夫之苦笑了一下。
“我们原本难道就准备同意公田法了?”
他说道。
他身旁几个士子代表纷纷摇头。
他们都是有屋又有田的,怎么可能同意公田法,这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必须得投反对票的,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人游说都一样。包括王夫之也是如此,王家一门也是地主,哪怕这些年转向工商业,但田产仍旧是他们家族重要资产。
他们不可能真愿意交出来。
“可是光咱们没用啊!”
一个士子代表弱弱地说。
哪怕所有士子代表全都投票反对公田法也没用,毕竟他们只有四分之一的票,想阻止公田法,必须得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反对票,也就是说他们还得有四分之一的同盟。但从最近的几次会议看,这明显很有难度,尽管商人代表和部分自耕农代表对此也不是很喜欢,但要让他们阻击护国公还是很困难的。毕竟这不关他们的切身利益,商人阶层的土地不多,他们有钱都去开工厂做贸易了,他们不喜欢只是因为需要多支付工资,但如果全面公田化,农民购买力暴涨工商业繁荣也是必然的。
毕竟指望佃户消费是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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