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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山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营房里呼呼大睡的柏卫国。但他进到营房里后，并没有叫醒柏卫国。而是让随行的二中队中队长孔胜凡把一套崭新的军装放在了床边的床头柜上。
从柏卫国小队从营地出发，到柏卫国归来，时间过去了十天。看着柏卫国黝黑的面庞和身上褴褛的衣衫，刘湘山能够想象到柏卫国在敌人的后方这十天的艰辛。他不忍心叫醒，只想让柏卫国再多睡会。
原本，在李洪国命令接回柏卫国的时候，是准备让负责河口方向，就驻扎在离南溪不远的二中队中队长孔胜凡带人来接的。可刘湘山想到了牺牲的高远，想到了高远与柏卫国的特殊关系，才亲自赶了过来。
高远不仅是柏卫国来侦察大队的介绍人，更是柏卫国的师傅。他与柏卫国之间，是战友关系、兄弟关系和师徒关系交织在一起的特殊关系。
刘湘山无法预料柏卫国在听到高远的噩耗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特别是，高远的牺牲，他去执行的任务的目的，是为了了解敌人针对柏卫国小队有什么部署。换句话说，是高远担心柏卫国的安危，才在准备的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行动，最终导致高远的牺牲。
刘湘山担心柏卫国会因此感到自责，从而背上沉重的精神包袱。所以，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考虑，该怎样向柏卫国说这件事，他要把问题的苗头解决在柏卫国回到侦察大队之前。可直到他到达南溪，他也没想出太好的说辞。
精神彻底放松下来的柏卫国，这一睡就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刘湘山来看过几次却都没忍心叫醒他。在打电话向李洪国做了汇报后，索性也在南溪驻军这里住了下来，耐心的等待柏卫国自己醒来。
柏卫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了。醒来的柏卫国看到床头柜上崭新的军官制服，就明白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确认。
由于疲倦，他在睡之前，连身上的衣服都没脱，此刻看到了床头柜的衣服，睡醒了的柏卫国这时候才感到身上黏腻得难受。
听到了屋里的响动，营房的房门被轻轻的推开，探入了门口哨兵的脑袋。看到柏卫国已经起来坐在了床沿，哨兵才推门进来，看向柏卫国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在侦察大队政委刘湘山到达南溪驻军营地后，自然要向驻军部队做个简略的解释。虽然柏卫国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没说，只用一句任务带了过去。但柏卫国孤身掩护小分队撤退，孤身在敌方境内与敌人周旋了几天几夜的事迹还是做了说明。
这下，在整个南溪驻军中，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当时他们看起来打扮奇怪衣衫褴褛的人，是个侦察英雄。军队本身就是个崇拜英雄的群体，柏卫国自然就成了这些战士们眼中的偶像。
在哨兵的指引下，柏卫国先去水房洗了个澡，才回到房间穿上了崭新的军装。刚换好军装，闻讯而来的刘湘山和孔胜凡就已经赶了过来。
“政委，您怎么来了？”
柏卫国没想到会是政委亲自来接他，登时有些愕然。
可马上，他就察觉了异样。二中队中队长孔胜凡他虽然也认识，但没打过多少交道，双方也没有多少交集。政委刘湘山就熟悉多了，只是眼前刘湘山在见到他之后，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勉强，仿佛是强挤出来的。
“这都到午饭时间了，先去吃饭吧，炊事班都准备好了。我们这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连队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猪和鸡，刘政委和柏参谋能到我们这里，也算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了，同时算是为柏参谋顺利归来接风洗尘。”
陪着刘湘山一起的南溪驻军的马团长见到现场气氛有些凝重，以为是因为有他们外人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便忙不迭的邀请大家先去吃饭。他不清楚侦察大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和刘湘山平级，可侦察大队的密级显然高过他。但既然人家不说，他也就不问。
午餐的饭菜很丰盛，但南溪也处于边境的第一线，虽然这里没有爆发武装冲突，大家还是很自觉的没有喝酒。柏卫国几次想开口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但他有预感，事情一定不是好事，难道小分队在回撤途中出了什么意外？
食之无味的吃过了午饭，刘湘山和柏卫国终于踏上了归途。刘湘山没有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而是和柏卫国并排坐在了后座上。柏卫国清楚，这是政委有事要对他讲。但上车之后，刘湘山却并没说话，而是掏出烟，递给柏卫国一支，默默抽起烟来。
“卫国，有件事要和你说，但你听了可不许太激动。”
当抽完第三支烟的时候，终于，刘湘山率先打破了沉闷，开口向柏卫国说道。
“是不是我的小分队回来的路上出事了？”
柏卫国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因为刘湘山没有像以往那样称呼他柏参谋，而是叫他卫国，加上之前的沉默，政委肯定是觉得对他不好开口，种种迹象说明事情肯定与他有关。所以，他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不是你的小分队，是你的师父高远！”刘湘山从未觉得开口说一句话需要如此的艰难。
“高远？高远他怎么了？”听到刘湘山说出高远的名字，柏卫国有一霎那的失神，不由自主的开口追问道。
“高远，他牺牲了！卫国，你不要太难过，我们是军人，战死沙场，是我们的本分！”刘湘山拍了拍柏卫国的腿，侧过身，盯着柏卫国的眼睛说道。
“高远，他牺牲了，他牺牲了。”柏卫国嘴里喃喃的念叨着。
柏卫国只听到了刘湘山说的前面六个字，这六个字，犹如一柄重锤击中了柏卫国，让他感到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对于刘湘山后面的话他根本就没听到，只看到刘湘山转过身对着他，嘴巴在一张一合。
“想不想在一起干？”
“我看你现在的熊样子，长成歪脖树的概率要大些，早知道就不推荐你了，省得日后被踢回去，我也跟着你丢脸！”
“你是因为自己也在不及格的那部分里，所以不好意思说呢？还是你已经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你连训练结束例行的讲评都没做。”
“我不帮你保管，你自己保管好了，怕丢就别带上前线。”
往事一幕幕在柏卫国的眼前飘过，似乎他又看见高远那张仿佛是嘲笑的神情的脸，又听到高远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卫国！卫国！”
柏卫国似乎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摇动。渐渐回过神来，他才再次看到政委刘湘山正一脸关切的在喊着他的名字，一只手正抓在他的肩头在摇动。
“政委，我没事！”
柏卫国轻轻的挣了一下，摆脱了刘湘山抓在他肩头的手。但他没发觉，此刻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
在柏卫国的强烈要求下，车子回到驻地后，并没有去大队司令部，而是直接开到了烈士陵园。
212吉普停在了烈士陵园的门口，柏卫国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刚一下车，他就听到烈士陵园里传来一阵在吉他伴奏下的苍凉的歌声。
进屋人来满屋人静，夜无声家人深沉沉，
我母亲床上睡着，怎知道我的归魂。
……
……
我战友寄回家信，说我在战斗中牺牲，
可怜我年迈的老母亲，病床上哭的泪盈。
今夜是牛郎织女，诉说着往日的情怀，
心上人在等待，盼望我早日归来。
亲爱的小弟小妹，你们都安心的睡吧，
睡梦里可曾见哥哥，回来在看看你们。
循着歌声看过去，在一座墓前，“老鬼”聂风海坐在那里，抱着吉他独自弹唱着。
不用说，“老鬼”聂风海坐着面对的那座坟墓是高远的坟墓。他唱的这首名为《归魂》的歌，柏卫国没有听过，但听着歌词，柏卫国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
慢慢循着台阶走到高远的墓碑前，碑前有老鬼放在那的一瓶酒，一个酒杯和一支点燃的香烟。看到走来的是柏卫国，“老鬼”聂风海只是向柏卫国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依旧继续吟唱着那首《归魂》。
盘坐在高远的墓前，泪流满面的柏卫国伸手拿过酒瓶，在酒杯里再续了点酒，然后也点着了一支烟放在高远的墓碑前。
或许是知道柏卫国有话要对高远说。“老鬼”终于停下了他的歌声站了起来，和政委刘湘山他们一起离开了陵园，留下柏卫国一个人陪伴着高远。
第45章 愤怒的柏卫国（）
柏卫国回来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侦察大队的营地。柏卫国小队的成员们，出来负伤住院的李荣浩和柴乐凯，其他人在得知柏卫国呆在烈士陵园高远的墓地，全都自发的跑了过来。
柏卫国小队的其他成员们虽然都回来了几天了，大队并没有再给他们安排新任务，也没有归建。而是让他们在大队部的营地里各自写战斗经过，顺便休整。就连一中队组织的为驻地小镇上的修路活动都没去参加。
在柏卫国从南溪回来的路上，政委刘湘山虽然告诉了柏卫国高远牺牲的消息，在说原因时，就只是含糊的告诉他高远是去执行一个临时的紧急任务。也没告诉他高远的尸体被埋在敌人公安屯门口的事，怕一下子都告诉柏卫国，太过刺激了他。
在出发去南溪之前，刘湘山还特地召集大队司令部人员，下了封口令，要求他们对高远牺牲的详情暂时不得对柏卫国透露。刘湘山想的是，长期向柏卫国隐瞒真相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让柏卫国在伤痛减轻些后，再逐步让他知道真相。
但百密一疏，由于走的仓促，他忘记了，柏卫国小队的成员们已经回来了几天，他们对高远牺牲的详细原因以及高远的尸体没找回来，现在正被敌人埋在公安屯大门口，让进出的人员在上面践踏的情况，也都很清楚。
很快，柏卫国就从金明衡、高炀等他的小队成员们口中，知道了这一切。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老鬼”唱的那首歌的名字叫《归魂》，因为，这首歌就是高远牺牲后，不知道那个战士，用抗战时期的这首曲子重新填词，以纪念高远的。
这首歌不仅“老鬼”会唱，他的小队成员，包括整个侦察大队的战士们，都会唱。
“进屋人来满屋人静，夜无声家人深沉沉，我母亲床上睡着，怎知道我的归魂。”
柏卫国喃喃的念叨着这歌词，泪水再次布满了他的面颊。
“你们是说，这坟墓里埋的，只是高远的一套军装？”突然，柏卫国想到了什么，再次向现场的小队成员们求证。
“归魂！归魂！他人都没回来，你们让他的魂往哪归？”在得到小队成员们的肯定之后，柏卫国抓起地上聂风海留下的那个酒瓶，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大声吼道！
“头儿，高远会回来的，听说前指正在通过那边的内线想办法！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来了。”看着一瞬间变得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的柏卫国，金明衡努力的想宽慰他。
在这一刻，金明衡有点后悔把这些消息都告诉了柏卫国了。他甚至有预感，他们把这些告诉了柏卫国，没准会惹出什么大事出来。
他不知道，现在，此刻。柏卫国已经出离愤怒了！在柏卫国看来，敌我双方的军人在战场上，不管双方厮杀的多么惨烈，大家都是在为各自的国家战斗，个人之间并没有仇怨。而因为战斗造成的生、死、伤、残，或是埋骨他乡，那是军人的宿命，没什么好抱怨的。
正因为他如此想，所以在刚刚听到高远的尸体没找回来时，他并没往心里去。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无论是解放军官兵在抗美援朝和抗法援越，还是后来的抗美援越，中*人埋骨在异国他乡的多了。即便是在79年的自卫反击战，也同样有许多的官兵，永远留在了他国的土地上。
可当他听到高远的尸体没有得到对一个死去军人的尊重，给予安葬，而是被埋在公安屯门口遭人践踏时，他愤怒了。这是对他师傅高远的侮辱，也是对所有中*人的侮辱！
他能理解前指首长们的无奈，因为敌人这个公安屯处在敌人防线后方。要挥军打过去夺回尸体，显然不现实，不说此举为了夺回逝去的高远的尸体，会增添多少自己的战士的生命，这样大规模进攻到敌人领土上，国家在外交和政治上就会有巨大的压力。何况，这样的决策也不是前指几个首长有权决定的。
这不同于他的小分队的渗透作战，小分队的渗透作战和敌人特工的越境袭扰破坏一样，都是属于特工战，并不会有占领对方领土这样大的影响力，敌我双方，通常都会默契的心照不宣。
但柏卫国在他个人感情上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在他砸碎酒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把高远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那么，自己也留在那里和高远做个伴！
“头儿，要不我们一起去把高参谋的尸体偷回来？”
高炀看着浑身颤抖，两眼赤红的柏卫国，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他看了眼金明衡才小声的在柏卫国旁边问道。
高炀很清楚他问的这句话背后代表的意思，如果不经上级批准，他们私自行动越境去偷高远的尸体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也不管他们之前立下了多大的功劳，等他们回来，处分都是最轻的了。有很大的可能，他们会被一起送上军事法庭。
在柏卫国组织的渗透小分队里，只有柏卫国和金明衡是军官，其它的都是大头兵，战后多数是要退伍的，在军队里无所谓前途。而柏卫国和金明衡显然不一样，他们本身就是军官，这次又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战后，不出意外的话，在军中的前途绝对是一片光明。
“你看我干什么？是以为我不敢去还是怕我会去报告？头儿，干不干？”
被高炀看了一眼的金明衡，在听到了高炀说的话之后，马上就明白了高炀那一眼里代表的意思。不满的对着高炀质问道，迅即转过头来，跃跃欲试的问柏卫国。
听到高炀和金明衡的问话，柏卫国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算是对高炀提议的拒绝。
尽管恨意满腔，愤怒之火在心中燃烧，可柏卫国并没有失去理智。从小就在军营长大，又在军校学习了两年，他非常清楚这样不经批准的私自行动代表着什么。虽然他此刻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但他不能让他的战友们和他犯一样的错误。
况且，这个行动的危险系数非常高，如果行动失败，他可以无怨无悔的留在那里陪伴高远，可他没有权利让别的战友陪着他去送死。高炀、金明衡以及小分队的其他成员们，他们有这个心就已经让柏卫国感受到了暖意。
“好了，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再陪陪我师傅！”终于，柏卫国开口了。
看到柏卫国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小分队的成员们的脸上满是失望。他们在和柏卫国一起经历了北光之战后，对深入敌境作战，并不认为有多大的危险。敌人精锐中的精锐的特工团团部，不就被他们十二个人几乎连锅端了么。回来后，他们也已经知道了他们这次行动创造的巨大战果，倒是柏卫国此刻还蒙在鼓里。
听到柏卫国赶他们回去，早已经习惯服从柏卫国命令的他们，才怏怏不乐的离开陵园，留柏卫国一个人继续呆在高远的墓前。
晚上营地里吹响熄灯号的时候，大队长李洪国再次想起了柏卫国。
“柏卫国那个臭小子回来没？这个混蛋，回来一天了，都不来司令部报到。”看见从外面查岗回来的政委刘湘山，李洪国开口问道。
“他已经回来了，你还担什么心？怎么，觉得你的担心没回报，怕他不领情？刚才我又去陵园那里看了，他还坐在那里呢。我没叫他，再给他点时间吧。他能来咱们大队，都是高远一手经办的，他的所有进步，也都离不开高远的指导。这次对这家伙的心理打击之大，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才能让他缓过来。不过，只有经过这道坎，他才算真正的成材了。”
自从得到柏卫国归来的消息后，李洪国终于没有了让人感到风暴即将来临那种焦虑，大队司令部里的紧张氛围也慢慢消散了。刘湘山此刻也感到压力轻了不少，一开口就先打趣了李洪国一把。
此时的刘湘山显然没想到柏卫国已经做出了个胆大包天的决定，还以为他沉浸在伤痛中难以自拔呢。反而在李洪国面前为他开脱起来。
“我要他领什么情？真是的。哎我说政委，后天这高远家属就要到了，高军长也会一起过来。你看，能不能咱们再给前指打份报告，请求他们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烈士遗体弄回来？不然，我总觉得没法向高军长交代啊。”
李洪国的注意力其实现在也已经不在柏卫国身上，他只是刚才想到，才问了一声。他的注意力现在都在怎么安排高远家属来队的事情上。高崇山把高远交到自己手上，现在，他感觉有点难以交代。
“这事恐怕不好办啊，我们又不能打过去，只能收买他们的边民办这事，可前指把价格开到了两万元都不行啊！”
说道这件事，刘湘山也觉得有些一筹莫展。
第46章 柏卫国失踪了（）
“柏卫国失踪了！”
金明衡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盒和一个碗，慌慌张张的跑进一中队长李栋的帐篷里报告。
他早上在吃早饭时，发现柏卫国没来，就帮柏卫国打了早饭送过去。昨天的后半夜，下了场大雨，他还在猜想没准柏卫国淋了雨着凉了才没来吃早饭。当一个人过度悲伤或是焦虑的时候，身体最容易受到风寒入侵，昨天，柏卫国在高远墓前的悲痛模样是大家都亲眼看见的。
可他到了柏卫国住的帐篷里却并没见到人。向与柏卫国同住的“粽子”宗智骏一打听，宗智骏也没见柏卫国回来过。
但宗智骏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在柏卫国睡的床铺上，多了一套新军装，这说明柏卫国晚上曾经回来过。
这时候，金明衡还以为柏卫国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