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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芒特夫人的生活中,理想的幻灭常常引发热情的转移。在这种时候,神明帮不了她的忙,这时,神是否存在很明显就成了问题。然而这种感情的宣泄,始终围绕着一个固定不变的方面;芒特夫人的全部生活总也离不开的那串钥匙。这些钥匙到底掌管着多少财富,一旦找不到它们将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这一切并不十分清楚。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找不到它们,整个房子就会被搅得不可开交。芒特夫人总是亲自掌管这串钥匙,从不把它们交给其他任何人掌管,因而这种事情便常常发生。记得有一次,正当芒特夫人重新恢复了对温特小姐的热情时,却发现钥匙找不见了。一分钟前,钥匙还在工作台的抽屉里,实际上她在找纽扣剪的时候还曾摸到过它们。但她被请出去向管子工说明浴室漏水的事儿去了。当时,屋里除了温特小姐之外别无他人。芒特夫人一回来,就发现钥匙不见了。房间各处被翻了个遍。每一个人即便是没有被指控,至少也都涉有嫌疑。慌乱忙碌之中,芒特夫人通知了警察。女仆因此而受到了严重的警告,她的贴身女仆心惊胆战地跟在她的左右。突然间,主教的暗示提醒了芒特夫人,他总是暗示说,除了那倒霉的买卖之外,温特牧师的帐户上也出了点问题。
她和颜悦色地问温特小姐,有没有看到那串钥匙并且不加思索地顺手拾起了它们。温特小姐笑吟吟地摇头否认。这一笑可激怒了芒特夫人,她勃然大怒。她看不出她的问题有什么可笑——除非温特小姐已习惯于……并准备好要……那样的家庭背景……那么个倒霉的父亲……
“住嘴!”温特小姐哭叫一声。这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昨天,她清楚地记得刹那间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人生的残酷。这个小女孩已经懂得了痛苦、无助和脆弱,至少她已有了这样的疑心,这些都是芒特夫人那有限的想像力所无法料及的。但她也发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有多少虚伪就有多少真情。以前从来也没有人拜访过她这位被怀疑与她那可怜的老父亲有同样毛病的人。她既羞辱又害怕,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栗。一声“住嘴”吓得芒特夫人脸色煞白,浑身发软,赶忙伸手摸铃。
正在那个时刻,查尔斯·黑兹尔迪安走了进来——查尔斯·黑兹尔迪安,最讨人喜欢的外甥,又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利齐以前只见过他一两次,因为当她回到纽约时,他出外不在。她认为他长得与众不同,但有点严肃,微露出嘲讽的样子,显然他并没有注意过她——这大概算是她对他的评价吧。
“啊,查尔斯,我亲爱的查尔斯,你来听听她对我都说了些什么!”他的姨妈用手捂着刺痛的心窝急促地喘着气。
“什么事?谁说的?我看这儿除了温特小姐之外没有人会说。”查尔斯微笑着握住这位姑娘那冰冷的手。
“不许握她的手!她都侮辱了我!她还呵斥我要我住嘴——还在我的房间里。我好心好意地想让她私下承认,她却叫我‘住嘴’……好啊,如果她更愿意让警察来问的话……”
“我愿意!送我去警察局吧!”齐利大叫着。
接下来的一幕情景历历在目:钥匙失而复得。芒特夫人勉勉强强地赔礼道歉,她便也冷淡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双方都感觉到没法继续在一块儿生活下去了!她已经被伤透了心,生活又要面临一无所有的困境。在此之前,尽管生活几经沉浮,颠簸不定,但她的年轻美貌、待人接物的睿智令她信心十足。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依赖于那些人的,受了他们的恩惠。而如今,她已经是一位二十岁的大姑娘了,然而身无分文,而且还有个满头白发、名誉扫地的父亲。他尽管遇到了感情和金钱上的纠葛,但还是辗转于低档的海滨度假地之间。对他来说,与其说他帮助她,还不如说她帮助了他。为了他,她曾一直独身一人。温特家的堂兄弟们曾为他的辉煌而骄傲十足,而现在却为他的不光彩而蒙羞受辱。她同芒特夫人的关系破裂后,他们觉得不便插手便敬而远之。温特牧师以前的那些教区居民再没有人支持他了。几乎与此同时,利齐听说父亲要和一个葡萄牙女歌剧演员结婚并且要被吸收到罗马教会中,这件十足的丑闻很快便给他的家庭带来了应有的结果。
情况愈来愈糟糕,应该采取有效措施,对此利齐心里一清二楚——一后,她便和查尔斯·黑兹尔迪安订了婚。
后来她常说要不是因为那串钥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和他结婚。而相反,他笑着强调,要不是由于那串钥匙,她永远也不会瞧他一眼。
而当他们俩仓促结婚后,双方都能互相理解,达成默契,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由一位审慎的参谋权衡双方的优点,并发现他们十分般配的话,那么倒很难预知他们彼此之间是否和谐。事实上,如果参谋们能够审慎地审时度势的话,那么可能只会发现他们之间不和谐的因素。查尔斯·黑兹尔迪安天生是个观察家,是个学生,喜欢琢磨又有强烈的好奇心。而利齐·温特”(当她想一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一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只是一个行动敏捷的匆匆过客。正像她的优雅、敏捷、活泼增添了她几分魅力那样,她身上那永久的适应力不断地激发着她的心智。别人都会这么评价她的,现在她也这样自我评价了一番。她认为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她仍旧一如既往。然而尽管如此,他对她还是很满意;无论在平静的婚后生活中,还是在初遇的羞涩时刻,她都能令他心满意足,或者更甚一步。在最初的几个月中,感激之情弄得她头晕目眩,处处像个崇拜者那样唯命是从。但当处在相互理解的融洽气氛中,她的力量有所发展。她认为自己要比他所希望的更具魅力,更加聪慧,更加完美和友好,或者说她自认为有能力成为那样的人时,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每当他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时,便流露出无比的骄傲。
黑兹尔迪安一家被征服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容否认,一颗耀眼的新星走进了这个家族。唯有芒特夫人心怀不满,但最终也不再固执己见了,并得到了毫不在乎、慷慨大度的谅解。
啊,那段辉煌耀眼的日子!现在,当她回首往事时,自己给吓了一跳。一天她还曾是那位声名狼藉的男人的女儿,一个充满敌意,孤立无援的姑娘;而又一天,她成了查理·黑兹尔迪安的妻子。他是位成功的青年律师,突出的表现有目共睹,事业家庭前程无量。他的亲生父母已经亡故,死时很穷。但那几位膝下无子的亲戚凑钱资助他,同时又有节俭的利齐双手的精心料理,使他的收入绰绰有余。
噢,那最初的几年!那段好光景还几乎不到六年。可是即使是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她的心里还时不时地充满了甜蜜——还不到六年;可后来黑兹尔迪安和他的医生都认为已经完全治愈了的先天性心脏衰竭又突然剧烈地复发了。以前曾有一回,由于同样的原因,他被送到了遥远的地方,在那温和的气候,美丽的景色中旅行了一年。他第一次回来时恰逢利齐不想在芒特夫人那儿呆下去。这个小伙子对未来的婚姻以及重操旧业信心十足。在接下来的六年中,他未遇波折,律师工作忙碌而成功。可后来,第二次打击突如其来地降临到他的身上,并且还带有可怕的凶兆。“黑兹尔迪安的心脏”成了全家人的口头禅。黑兹尔迪安一家私下认为他的心脏病要比西勒顿·杰克逊的痛风病高贵得多,比韦森的肝病文雅得多。只要自己轻轻松松,长年多病的人大都可以活下来,一直到老。那时,会因为其它方面的机体紊乱而死。然而黑兹尔迪安对此不以为然。
一个个希望化为泡影,一个个计划都落了空。黑兹尔迪安一家去南方过冬了。他躺在佛罗里达花园的长椅上,一边读书,一边沉思默想。有利齐相伴自然快活无比。几个月就这样匆匆而过,转眼又是第二年的秋天。身体有了好转,回到纽约后,他又开始工作了。病痛周期性地发作,但却顽固难治,他继续与之抗争了两年多,然而在此之前,丈夫和妻子心里都明白,好景不长了。
他上班之间的间断时间越来越长了,渐渐地他的病久治不愈,但他却从未屈服过。随之,收入每况愈下。他对自己漠然不顾,但一想到要让利齐桔据地生活,他心里便涌出说不尽的愁苦。
从内心说,她倒不在乎那些,可她却说服不了丈夫。他成长在旧时的纽约,耳儒目染旧式的传统。作为男人,无论怎么花费,都必须让妻子做她“习惯做的事情”。他曾为她的美貌、优雅的风度,时髦得体的着装以及她安排的丰盛饭菜使朋友们赞不绝口而深感骄傲,但并不是让她习惯于做可能增添此类魅力的一切事情。芒特夫人的窃喜令他内心十分痛苦。她送给他巴尔的摩泥龟、拿手的蛤汤和一打黑兹尔迪安家的陈酿。当提起利齐的名字时便对她的密友们说:“我早给你们说过了。”他知道了,大骂不止。
“我不会被她折腾穷。”他大声宣布。然而利齐的笑容驱散了他的怒气,她劝他尝一口龟肉,咂一口送来的美酒。
一想起他和芒特夫人的最后一次谈话,她的脸上便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时,卧室房门的把手突然一转动,令她吃惊不已。她一下子跳起来,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血液一下子冲向她的额头,他的表情让她害怕。她好像注视敌人一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她发现他脸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惘然失落的神情。
她赶紧走到他的身边,双手扶住他,搀着他走到最近的扶手椅上坐下,给他披了条围巾。她跪在他的身旁,而他那双叫人不可捉摸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查尔斯……查尔斯,”她央求道。
他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她暗暗地问自己,他是否由于发病而找她。或者是在他进屋准备质问、责备或者揭露那天下午的所见所闻时又突然发病了。
他突然抬起手,捧起她的脸,整个面庞完完全全地任凭他定睛凝视。
“我的心肝,我的心肝,你感觉幸福吗?”
“幸福?”这个字眼一下子噎住了她。她紧紧地抱住他,脸埋在他的双膝间。他用手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她的全身涌起一股力量,又一次,她抬起了头,注视着他的双眼说:“你呢?”
他深情地望了她一眼,眼神中饱含了他们从最初到最后所有的生活情感。他又一次抚摸着她,像是祈神赐福一样,手慢慢地滑落了下来,那一刻,他们共有的日子结束了。接着,她便翻腾找药,摇铃叫仆人,又打发人去请医生。她的丈夫,她最为敬畏、最为爱戴的人又一次被病魔弄得成了一个孤立无助的俘虏。
六
大约半年以后,在芒特夫人家的客厅里,黑兹尔迪安夫人稍微犹豫了一下,对仆人说,她可能要到普莱斯特先生家去。
芒特夫人外出不在。当黑兹尔迪安夫人从欧洲回来时,芒特夫人已经去华盛顿看望一个新的被保护人去了。家族经简短的磋商后认定,可怜的查尔斯的遗孀去一家旅馆无伤大雅。利齐的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九年之后的今天,重新回到了丈夫曾勇敢地为她解围的地方;回到那儿确确实实自由自在相对称。语出张载《正蒙》:“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友之,则,不再害怕落入束缚之中。然而每一根神经又害怕那一幕的出现。
第二天芒特夫人在动身前往华盛顿之前,在饭桌上给她的来客留了张便条。
“挺合适——我想他是查尔斯的老朋友,”她说着话,脸上露出冷淡的笑容。黑兹尔迪安夫人瞥了一眼纸条,又翻过来似乎是在检查签名;然后把它递给女主人。
“是啊。但我现在还不想见任何人。”
谈话中断了,男仆端来新烤的饼,给大家添满热牛奶就退出去了。当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后,芒特夫人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热情说:“没有人误解你接待你丈夫的老朋友……如普莱斯特先生。”
利齐·黑兹尔迪安的眼光越过桌子狠狠地瞥了一眼那张呆呆的却又神秘难测的大胜。这么说他们都希望她见见普莱斯特?啊,好啦……想必她明白……
“我能替你答应吗;我亲爱的,或者由你自己去答应”?芒特夫人追问一句。”
“哦,随你吧!但别定死在哪一天。以后……”。
芒特夫人又一次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她喃喃自语:“你不要把自己关得太死,久而久之会得病的。很抱歉将你一人丢在这儿……”
利齐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芒特夫人的这份同情似乎残酷无比,她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
“(呕欠),你不该考虑放弃这次拜访……。”
“亲爱的,我怎么能呢?这是我的责任。我要给亨利·普莱斯特捎一封短信,那么……假如你在吃饭时喝点酒,看上去就不那么像鬼了……”
芒特夫人走了。两天之后——这是个“体面”的间隔——亨利·普莱斯特说要来。自从上一次新年相遇,黑兹尔迪安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在斯特拉瑟斯家里,到现在半年已经过去了。利齐·黑兹尔迪安此后苟延残喘了两个星期。但尽管在这段时间里生活几经沉浮,希望别人不要对她说三道四,她闭门谢客,但她不能那么残酷地将亨利·普莱斯特拒之门外。他也只不过是那许许多多的得到同样回答的人之一。黑兹尔迪安除了家族中的人之外一律不见。
就在丈夫刚刚死后不久,她远渡重洋去欧洲探望了久别的父亲。他住在尼斯,然而从这次长途旅行中她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安慰。当她回到纽约,亲戚们看到她那副苍白无力,沮丧的面孔时惊得目瞪口呆。然而这倒对她有利,大家一致认为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她盯着亨利·普莱斯特,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起初,让这样一个身体强壮而又杰出优秀的人到这间她曾在最后几个月居住的昏黑的地方来真不容易。她开始注意到人们对她都保持了很远的距离,这真的好像透过寡妇应该围着的那层遮蔽痛苦的面纱来看看世人和人生。但她还是扭捏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把她递过来的手举向唇边,很明显努力在这个大胆的动作里糅进了一些吊慰的成分。然而刚举到半空,他似乎感觉到在这种场合他该松开她的手。
“好啦——你该承认我一直很耐心,”他说。
“耐心?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当他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时,她淡淡地一笑。
“(呕欠)……当然!我都明白,请你相信我。但是难道你不能给我回一两封信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能写信。“’
“不能给任何人?还是不能给我?”他带着嘲弄的口气问道。
“我只写我不得已要写的信——除此之外一封也不写。”
“啊,我明白了。”他微微地一笑。“难道你不认为给我写信也是不得已的吗?”
她没有说话,他便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的脸比平时红多了,时而还抽搐一下。她看出他感觉到了黑纱的阻碍,使他压抑,令他不满。看得出他的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他认为这样的聚会应遵循传统的行为标准,另一方面,一想起上次他们在一起时的那几个钟头,又使他内心恢复了原始的冲动。他转过身,站在她面前,血色全无,着眉头呆立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看得出他恨她这样对待他。
“你坐在那儿就像块石头!”他说。
“我也觉得我像块石头。”
“(呕欠)……过来”
她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要弥补这种不快的开头,唯一的办法是先将女人拥入怀中——然后再慢慢地倾诉。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做法。毫无疑问,他曾多次地尝试过,而现在他却不明白,他为何不这么做呢……。可是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叫他发呆。他又坐回到她的身旁。
“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我亲爱的!”他一边等她回答,一边咳嗽。“我理解你的处境——一切都已经结束。但我却一无所知,知道吗,我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我们所担心的事?没有人怀疑?”
她摇了摇头。
准备再次询问之前他先清了清嗓子:“你难道没有想过你不在家时他也许已经跟别人讲过这件事了?”
“绝对不会。”
“那天,我亲爱的,真是天赐良机,叫人不敢相信……”。
他的身子慢慢地凑近,那只戴着戒指的大手放在了她的袖子上。那几枚戒指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两条呆呆的金蛇镶着宝石眼睛,露出恶狠狠的目光。她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好像被两条蛇给缠住了一样。直到他慢慢地松开了手,她才恢复了。
“利齐,你知道,”——他的声音很沮丧——“这真可怕……”
“可怕?”
“当你安然无恙地脱离困境……并且自由,我亲爱的,自由!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我想你一直过于紧张,但我现在想让你感受一番……"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房子中间。
“住嘴!住嘴!住嘴!”她几乎歇斯底里,就好像曾对芒特夫人大喊大叫那样。
他也站起身,黝黑的脸变成深红色,强装出笑容。
“真的,”他辩解说,“六个月的分别,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她不做声。“我亲爱的,”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你能告诉我你希望我想些什么?”
“哦,不要用那种口气,”她喃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