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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杰真正发家,成为名重一时的上市控股集团的董事长,则是九十年代中期以后的事了。当时,谭桑秋陪领导去了一趟香港之后,大开眼界,立即鼓动李家杰进入房地产行业,并建议将公司总部从上海迁至北京。李家杰在北京南郊买了一块地皮,房子才盖到一半,桑秋又暗示他收购并重组河北的一家国营棉纺厂。随后,他在北京又开了三处酒楼、两家洗浴中心、一座绿色蔬菜种植基地。一九九五年暑期的一天,我们年级一位名叫张立群的同学带了女儿来北京玩,他在饭桌上告诉我:如今李家杰的生意做得他*的“有点大”。立群一向是沉稳低调的人,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有点大”是什么意思。他说,李家杰提出以8000万的价格将他的公司吞并,他有点犹豫不决。
几天后,李家杰就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从午夜一直说到凌晨(我已经将他所有的公司名称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末了,他故意问我:“你帮我合计合计,我是进人大好呢?还是进政协?”
一九九九年春节前夕,在李家杰公司总部大厦落成之际,他给全班四十五个同学每人都发了一份请柬,邀请大家聚一聚。也可以算作毕业十四周年的纪念会。来回车、机票由李家杰集团提供,另外每人还有三千元的“出场费”。尽管如此,由于邻近春节,最后实际到会的也只有十三个人。向国忠就是在那次聚会上不幸染上性病的。
那天晚上,在西山度假村的客房里,一名艳丽的女孩敲开了他的房门。她说是李董事长吩咐她来侍候客人的,向国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但我还是拒绝了。”事后,向国忠对我说,“你知道,这是需要一点勇气和人文精神的。”
这名女子离开后不久又踅了回来,还带来了另一名女子,还说,她没有完成任务,董事长很生气。“他让我们俩一起来给你做三明治。”
“什么三明治?我们不是吃过饭了吗?”向国忠不解地问道。
其中一个小姐就笑了,露出了好看的虎牙:“做三明治呀,就是,唉,就是我们俩一起侍候大哥您。”向国忠一听,当时腿就软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再拒绝,就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了。”向国忠说,“毕竟我也是血肉之躯呀,我只能把自己交出去,由她们去糟蹋了。”
他从北京回到四川之后不久,就被查出患了梅毒和疱疹,单是住院费就花掉了六千多。
曹尚全也是参加这次神仙会的十三个人之一。聚会完了之后,他和妻子索性留在了北京,在李家杰集团负责宣传和媒体的广告策划。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为李家杰写出了一本传记、七篇报告文学、三十二篇个人专访。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两点了,李家杰突然打电话给曹尚全,让他火速赶往公司总部,有急事找他。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夜的大雪,曹尚全正发着高烧。接到电话,就由妻子开上别克车,驾车前往公主坟的公司总部。夫妇二人赶到公司,来到李家杰的卧房外,却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保镖挡了驾。他们被告知董事长正在休息,让他们在接待室等候。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洗漱完毕、吃完早点的李家杰才正式召见曹尚全夫妇。他们来到李家杰宽敞的办公室,后者皱着眉满脸不高兴地对曹尚全说:“这么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曹尚全委婉地提醒他的董事长,是董事长本人凌晨两点打来电话,说公司有急事,他才冒雪带病赶来的。说到生病,曹尚全就强烈地咳嗽起来,以表明他没有说谎。
董事长用手指敲了敲脑壳,忽然笑了。
“唔,我是打过电话。我给搞忘了。是这样的,我临睡前翻了翻你写的那本传记。里面提到了一个名叫S的人,她是谁呀?”
“苏、苏眉啊。您难道忘了?”曹尚全道。
“噢,苏眉……苏眉。好。苏眉。就这事,你可以走了。”董事长懒洋洋地冲他挥了挥手。
曹尚全从办公室出来,发现自己的内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他完全可以在电话中问我呀,干吗要把我叫到公司来。”曹尚全嘟嘟囔囔地对妻子抱怨说。他的妻子一听,也有点不高兴:“董事长叫你来,你就来吧,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根据邓海云博士的分析,李家杰还真有可能把苏眉给忘了。他现在是企业巨子、社会名流,大大小小的名头就有二十多个。成天忙于兼并、重组和企业扩张;为希望小学捐款、剪彩;去抗洪救灾第一线慰问……何况他在欧洲、非洲和东南亚都有业务,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他的十多个如花似玉的女秘书,就够他受的了。这些年跟他上过床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其生活的腐烂已到了何等疯狂的程度?甚至连曹尚全的夫人“小辣椒”都未能幸免。据说,李家杰对她肉体的痴迷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她的高潮来得特别快,只需要半分钟。
“这个人迟早要出事。不过,既然他从曹尚全写的传记中回忆起了当年苦苦追逐的猎物,苏眉八成就要倒霉了。”在我陪同邓海云教授去学校报告厅讲学的路上,他对我这样说,“苏眉八成要倒霉了。我了解李家杰这个人。不信我跟你打个赌。说不定,此时此刻,李家杰就在赶往承德的途中。”
我问他最近这些年,有没有苏眉的消息。邓海云摇了摇头:“她和谁都不联系,从不参加任何聚会。我曾给她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回音,似乎从人间蒸发了。不过,现在,李家杰要去找她了。我真替她捏着把汗。”
4
“遗忘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记忆。”李家杰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他点燃了一支烟,犹豫了一下,又将它掐灭了。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你刚才说我会忘了苏眉,那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邓海云曾提到过的霍桑的那篇小说吗?”
“是《年轻的古德曼·布朗》?”
“对。”李家杰道,“古德曼自己去赶赴魔鬼的盛会,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还有一个天使般纯洁的露丝,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干净的人,这对他极其重要。我提到这篇小说,你可以理解,我去承德之前,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事实上,当我在决定前往承德的前两个月,我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检查结果。但在公司里,这属于商业机密。连我也没有权利泄露自己病变的消息,我必须对董事会负责。这是行规。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去公主坟的长途客车站买了一张普通客票,前往承德。那是世纪之交的前两天。车上很脏,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从农村来的老太太。后来我知道她的家在木兰围场,我去过那里。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对她感到很亲近。她手里捏着一只绿色的塑料网兜,里面装着两只白色的乌鸡。她说,她来北京就是为了买这两只种鸡,回去配种。老太太大部分时间在酣睡,她的脑袋就倚托在我的肩上,随着客车的颠簸,不时撞一下我的耳朵。我没有推醒她。
“看着那些神情呆板、肮脏不堪的民工,看着车窗外大片大片枯萎的褐色玉米地,闻着车厢里的那些混合着汽油和鸡屎味的空气,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这就是我二十年前的生活,也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一路上,我都在想着苏眉。你刚才问我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放弃王曼君,去找苏眉。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天上完体育课,我和黄光辉他们往寝室走。走到一个沙坑边,看到女生们还未下课,黄光辉约我去看她们跳远。我就是那天中午发现了苏眉。她穿着一条黑色西装短裤,白色的背心。她在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巴辫左右飘动,眼睛里有一种神秘的忧愁。她瘦瘦的肩胛骨和深陷的肩窝都含着忧愁。当渥伦斯基遇见安娜的时候,吉提的魅力就荡然无存了。事实上,王曼君跳完之后,还趁人不注意,悄悄来到我身边,迅速地拉了一下我的手。我觉得她的手又厚又肥,汗津津的,说不上让人多厌腻。
我去承德,挑了这么一个时间,起先,我没有什么肮脏的欲念。我知道自己活不多久了,只想与她见个面,告个别。甚至,我想哪怕远远地瞅上她一眼,就够了。谁知道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李家杰抵达承德之后,找了一个五星级酒店住下,随后就一个人去街上溜达了半天。他并不急于见到苏眉。他觉得这样很舒服。即将到来的死亡使他有了完全不同的心境,他对一切都像孩子般地好奇。他走过一个饺子馆的时候,忽然有了新鲜的食欲。他要了羊肉馅的饺子,一口气吃掉了四十个。
晚上,当腹部的剧痛弄得他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体内仅剩的一点力气都快耗尽了。思虑再三,他决定不再与苏眉见面,第二天早上就赶回北京。他从床上爬起来,打算给公司打个电话。只要他打个电话,集团在石家庄的办事处就会连夜派车来承德,第二天一早,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他从电话机旁的号码簿上查找公司在石家庄办事处的电话时,一下就看到苏眉任教的那所学校的电话号码。这是天意。他这样想。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试探性地拨了一下这个号码,学校总机将电话接到了校长室。一位秘书告诉他,苏校长(实际上是副校长)去上课了,请他十点半再打过来。李家杰没有再打电话,而是径直去了那所学校。
最后,他在办公楼的楼道口遇见了夹着讲义上楼梯的苏眉(这似乎也是天意),第一眼,他并没有认出她来,可他的记忆迅速帮助他进行了矫正和确认。是她!没错。她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略略胖了一些。只是头发剪短了,穿着厚重的青灰色绒羽服,眉头还是紧锁着,不时吸一下鼻子。俩人一见面,彼此都吓了一跳。他们反方向走过几段台阶之后,都停了下来。李家杰看着她笑,故意不说话。他以为苏眉一定会说:“你怎么来了?”
可实际上苏眉说的是:“这家伙,你怎么来了?”
多出来的这三个字让李家杰心尖上的肉又颤了两颤。苏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漠。这使他略感宽慰。可对方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热情,在校长室,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一直聊到中午。末了,她站起身,看了看表,问李家杰愿不愿去她家吃顿便饭,李家杰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她的家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二室一厅的房子,看上去虽有些破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他和苏眉上楼的时候,听到了楼道内回荡的钢琴声。她说,她的丈夫是中学音乐教师,正在教孩子学琴。
她丈夫看上去有些显老,但本分、厚道,说话的声音和握手的动作一样软绵无力。听说妻子的老同学来访,他立即就穿上外套出去买菜,临走前还将那个七八岁的女儿带走了。这个不经意的举动让李家杰大为感动。至少,人家没把他当外人。
当苏眉脱去厚厚的羽绒服重新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李家杰已经将电视打开了。她的腰间多了一条白围裙,可看上去还是那么细,那么柔韧,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黑色羊毛衫,黑色的裤子,这使他留意到了圆润的臀部联结处。她把羊毛衫的袖子卷起来,问他喜欢喝什么茶,李家杰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苏眉替他沏上茶,就到厨房忙碌去了。
他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多姑娘,想起了曹雪芹描写她与贾链偷欢时所用的比喻,想起了老色鬼魏挺,他在评论女人身体时所说过的那些淫秽不堪的话。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瞥,李家杰就已发现,那个当年有些生涩的李子已经成熟了。“而且熟得他*的恰到好处,她的腿,她的腰,她的乳房,无一不向我发出召唤。”这时,一个恶毒的念头立即油然而生,根本不由他做主。这个念头在心里提醒他:干掉她!你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要再犹豫了。一定要干掉她。
可是,怎么能够保证自己顺利地“做掉她”呢?李家杰开始了痛苦而漫长的思索。这直接导致了他在饭桌上的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他在说话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睛好像在紧盯着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有看见;别人在跟他交谈的时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苏眉的丈夫在往他碗里夹菜,他惊愕地看着对方,似乎不认识他似的,未做任何表示,脑子里想的却是:“要是我往他那微微有些谢顶的脑壳上按上一顶绿帽子,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他的脑子里纠集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觉得苏眉高处云端,凛然不可侵犯,他正在履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早已今非昔比。这么些年一直在脂粉堆中打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区区一老实巴交的小学语文教师,又岂能是自己的对手?这么一想,苏眉就显得又可怜,又让他瞧不起。甚至,当他看到苏眉心事重重地往嘴里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了无限的悲悯(而他认为这种悲悯就是爱):她就是一只怯生生的小羊羔,一半的身子已入了虎口。
第二天,李家杰打电话约苏眉到酒店的咖啡馆喝茶。苏眉推托她上午要去市里开一个校长培训会议,不管李家杰怎么说,苏眉都找理由推脱。李家杰将见面的时间改到下午,苏眉说她要送女儿去学奥林匹克数学。李家杰对苏眉的这种反应早有预料,更何况,他从对方的语调中多少还嗅出了一丝犹疑和慌乱,因此他并不着急。他决心立即采用第二套备用应急方案。他说:“既然你这么忙,我们就在电话里聊聊吧,我很快就要回北京了。”苏眉正是在这种状态下放松了警惕,她说:“好呀!”声音听上去还有点调皮。
他们海阔天空地聊了半个小时后,李家杰突然说:“不知怎么搞的,我的身体很不舒服,早上在酒店的大堂里晕倒了十五分钟,差一点就走了。”
苏眉问道:“你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死了呗。”
苏眉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昨天中午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脸色很不对劲,你怎么啦?要不要我给你拿点药来?”
李家杰立即就抓住这句话的漏洞,让对方最好上午就给他送一点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来。苏眉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犹豫中。在这段时间里,李家杰在电话的另一端一直在冷笑。过了半天,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她的答复:“好吧。”
“搁下电话,我就飞快地去浴室洗了个澡。我预感到大事将成。我的心里回荡着《金瓶梅》中的王婆声音:事情已经有了七八分了。然后,我打电话给酒店经理,让他到我的房间来一趟。我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通知楼下的咖啡厅停业两小时。”
李家杰讲到这段经历的时候,颇有几分得意。似乎忘掉了肝区的病痛,忘掉了不久后即将来临的死亡,他那被激素催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露出锃亮的目光。
“你干吗要让他们咖啡厅歇业呢?”我问道。
“在这方面,你看来的确比较迟钝……”李家杰诡秘地笑了起来。那天,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过,”我打断他,“假如苏眉不愿意单独与你在酒店见面,她完全可以让她丈夫或别的什么人来给你送药。”
“是有这种可能。这是一念之间的决定。”李家杰说,“但我相信她会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还记得我与她在她们学校楼道里相遇时,她对我说的那句话吗?她说,这家伙,你怎么来了?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两个很熟且关系相对亲密的朋友之间才会说这样的话。你想想,过去,她即便在校园里偶然撞见我,都要怒目而视,可过了十多年,她突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还不够反常吗?当然,她是在慌乱中说的,却不经意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她内心希望让我们过去的不愉快记忆一笔勾销,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至少,她不愿意让我觉得,我们今后的关系是过去的简单延续。这句话就传达了这样的信号。我们集团前年从北师大分来了一位搞心理学的博士,他对男女之间的语言和心理问题,有着精深的研究……”
“即使苏眉本人到宾馆来给你送药,这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毕竟是她的同班同学,而且‘生着很重的病’。我的意思是说,这并不能证明她来到酒店,已经作好了与你上床的准备。”我再次打断他。
2007…4…16 5:52:25 涢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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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5 楼
“不能这么简单化,对待女人,尤其不能简单化……”李家杰摇了摇头,略微思索了片刻,接着道,“这么跟你说吧,在来宾馆的路上,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兴趣。但是,请注意,我足足纠缠了她三年多,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的眼中,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过去,她对我充满仇恨,极端鄙视,避之还唯恐不及,可现在呢?她不仅主动把这个流氓带回家吃饭,而且还愿意给他往宾馆送药。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据此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判断,那就是,她并非无懈可击,至少不会像过去那样刀枪不入。”
“她是不是对你有所期待?”
“你说呢?”他反问道。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笑容一闪而过。
李家杰将一大把药倒在手里,认真数了数,放入口中,接着说:
“这十几年来,中国社会一日千里,不要说别人,就连我都变得让自己认不出来了。苏眉毕竟不是神仙,她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走进酒店大堂的那一刻,我一眼就看出她的头发是湿的,这说明她刚洗过澡。她的身体僵直,笑容很不自然,她太紧张了。天哪!她预感到了什么,而且准备接受,但身体拒绝合作。当时,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我甚至认真地想了想,是不是就此罢手。一只花瓶,摆在桌上,只要你不故意打碎它,它就是一只完美的花瓶。我想,算了,不要去动她了。自己辛辛苦苦搭起了一堆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