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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也要活套一些嘛,哪儿都是生日才点歌祝福的呢?电台小姐被说服了,去找他们的领导,
毕竟他们没有办过这样的点歌业务呀。领导同意了,还触发了今后要把点歌办得更加灵活的
想法。
亦琼交了三首歌的钱,写下祝词:“张亦琼衷心感谢学校所有关心帮助她的领导、老师
和朋友,特点歌祝大家新学期好。”定在2月中旬开学的头三天播出。
点罢歌,亦琼背上行装,加入了南下教师的队伍。去年冬,她到珠江三角洲联系工作,
陆续收到几个学校的商调函。她权衡了一下各个城市的条件和收入的高低,最终决定去东莞
。
这是一所新办大学,说是大学,其实是一个专科学校。亦琼已不在乎那些外表的牌子,
她要的是工资高,住房好。调令东莞市里还没有批下来,学校急需上课的老师,要她先以借
调的形式去上课,等调令下来后,再回重庆搬家。
母校的人事处长说了,只要你一天没有办理调令,你一天就是我们的人,房子你父母和
孩子尽管住。随时欢迎你回来不走了。这样仗义的话,真是让亦琼感动嘘唏。
母亲也说了,你就放心走吧,“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树挪死,人挪
活”。嘉儿有我和你爸照顾,等你在那边安排妥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广东。写写划划我帮不
到你,帮你看家带娃儿还行。家乡不家乡又有好大一回事,又没走出国,这把老骨头到哪里
也是一个“烧”。我喜欢花园,我死了给我栽棵树,把骨灰撒到花园里沤肥,盒盒都不要。
就只有这么个心愿。母亲说这话,让亦琼哽咽。她决没想到四年后真的应了母亲的话,母亲
把她的外孙女带到7岁就倒下了,那把老骨头在广州火化。
妹夫赞助一千元,要亦琼乘飞机去广州。不要带行李,到了南方再买。人家出门打工的
打工仔和打工妹都空着手,到了目的地再买。你一个教授背一个被卷去乘飞机,也太不潇洒
了。
亦琼没听妹夫的劝,她要养孩子,潇洒不起来。家里有被子,又去外面花钱买,总是一
种浪费。她终于没能达到乘机的气派,随机带上了被卷、凉席和一捆书。怕行李超载,所有
行李都只用塑料薄膜包扎,起个防水的作用。里面捆的什么,看得一清二楚,手里提不了,
她连旅行提包都没带一个。
她在换登机牌时办了行李的托运手续,然后斜肩背着凉席登机,凉席超出头部一大截,
就象背门火箭筒。夹在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旅客中,亦琼的行头显然有些扫同机者的面子
,走在她周围的旅客都不言语。
终于一个女士说话了,我还以为我的行李就够长了,想不到还有更长的,居然是凉席!
亦琼听了,稳稳地笑着回答,天下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事。
刚过春节,流花车站的南下民工黑压压的一片。亦琼带着笨重的行李,挤在那些身强力
壮的年轻民工里,她感到自己都要窒息了一样,满脸流汗,被人流包围着。她使出吃奶的力
气,也动不了身子。她想,这样不行,她会被民工挤死的,踩死的,窒息死的。
她不再去挤车了,好不容易趁着空隙退出来,站在路边看那拥动的人群和所发的车次。
她终于看出点道道了。当一辆装满旅客去东莞的长途客车滑行到她跟前时,她把手一扬
,大叫,我没有买票,把我拉上去吧。
客车猛地停了,售票员朝她叫,要补两张票,上不上?
亦琼连说,上,上。
售票员和车上的人连人带行李把她拖了上去。满满一车去东莞的打工仔和打工妹。没有
座位,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亦琼爬到驾驶台,坐在车头行李包上,象是漂泊的吉普赛人,
任大篷车把她拉向远方。
客车一到东莞汽车站,一大群私摩托就围上来拉客。没有到学校的直达公车,亦琼只有
坐私摩托。车主要收她的高价,说她有行李,不好托。反正摩托多,她也到目的地了,不急
。
她说,马上要开学了,我要去报到上课,行李都是上课的书,收我高价合适吗?
车主见她这么说,就说,算了,优待老师,不收高价了。
亦琼在车上和车主聊,知他是梅县人,山区穷,就到珠江三角洲来搞摩托运输,晚上住
在旅店。一月有两三千元的收入。
第一天到东莞,亦琼一路上的情绪都还好。那天她一报了到,心里就难过了,情绪一落
千丈,一种莫名的失落感爬上了心头。她就这样永远被“抛”到这块土地上来了,失去了内
地乡土的根,内地的文化环境和人际关系。她感到惆怅,她来这里干什么?为了挣钱养家,
为了一个鼓舞人心,给人希望的发展前景。她将得到什么?最现实的是多一些工资,而失去
的呢?她难以比较。
食堂还没有开伙,她向一个过路的教师打听,哪里有小食店,他告诉她去堑头路。傍晚
时分,亦琼提着饭盒来到堑头工业区。
堑头路和学校一墙之隔,这是条中小型合资企业十分密集的街。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
针织厂、毛织厂、制衣厂、印花厂、玩具厂等,满街是从内地来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四川、
湖南、广西的居多,还有河南信阳的。
看着压断街的打工妹,亦琼油然升起一种历史的悲壮,想到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些内
地十多岁的小姑娘,稚气还未脱净,乡土味仍很浓重,她们为求生存发展来到沿海,在不知
不觉的辛勤打工中,以自己的血和汗书写着中国现代化的历史。她们与沿海人一道,加快了
沿海地区的繁荣和现代化步伐,同时也提高了自己的眼界和生活水平。每年,这些打工妹、
打工仔要向内地寄回好几十个亿,穷困的乡村也就这样被带动了。
亦琼与路边饭桌上吃花生、喝啤酒的打工妹和打工仔攀谈起来,他们以为她是记者。亦
琼提起手里的饭盒说,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打工的,只是职业不同而已。她问他们想家吗,
他们说,习惯了,不想。只是快到春节时,受探亲气氛的影响,才想起要赶回家去过年。
看他们那样年轻朝气,不知劳累,也不生病吃药,亦琼受了感动。她想起24年前下乡
插队的自己。那时候,她跟他们一样年轻,一无所有,没有坛坛罐罐怕打破,硬是用自己的
血和汗写下了他们那代知青的历史。如今她走进南下的队伍,理应把自己的年龄减去十岁、
二十岁,退回到当年知青打烂仗的时候,一切从零开始,就不会多虑自己的得与失了。当年
插队,没有盼头,前途是凶是吉不可预测。而今南下,眼睁睁地看着这块土地突飞猛进地变
化,前景看好。
站在堑头路,她禁不住很气概地对自己说,我是打工姐。
亦琼上两门课,金融写作和大学语文。这完全脱离了她的专业,但她已经对专业无所谓
了。只要工资好就行。当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亦琼觉得自己简直变成财主了,一千元,
一千元呀,这是她在老单位工资的5倍!这钱真好哇,真象新民谣唱的那样,“爹亲娘亲不
如‘老人家’亲”。自然,这个“老人家”是指一百元面值的钞票了。
亦琼开始置办必要的厨房用具,购买煤气罐等。暑假回去搬家,把母亲和女儿接来,就
得自炊了。
这座小城,过去是个农业县,农民洗脚上田,靠卖地皮,集资修路,引进外资办厂和内
地打工者的密集型劳动致富。但文化教育跟不上。学校没有附属幼儿园和中小学。一切都得
自己去外面联系。
同事告诉亦琼,我们的孩子就近在大队办的幼儿园入托。是承包给私人的。习惯不太好
,小孩都得自己带零食去幼儿园。
亦琼听了奇怪,上幼儿园哪有自己带零食的道理。没带的怎么办?小孩都嘴馋,别人有
得吃的,自己没有,怎么好过?
同事说,是呀,所以要给他多带些,放好,不要被别的小朋友偷了。我的小孩的酸奶老
被小朋友偷,我只好给他多带一个,偷掉一个,总还能吃到一个。
亦琼说,也说不上是偷,他看着别人吃,当然也想吃了。怪不得小孩,只能说幼儿园没
办好。
同事说,收费不少,伙食很差,小孩回来,老说吃的是咸菜。一天也说咸菜,二天还说
咸菜。不给他带吃的去,还不是自己的孩子吃亏。
亦琼听着直摇头。她骑单车上街,找到这家幼儿园。房子修得很漂亮,门廊里贴着每日
配餐表,象模象样的,表里没写咸菜。院子里有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
脏兮兮的癞皮猴子。笼子外面扔了一地果皮饭菜,把院子也搞脏了。亦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心里嘀咕,幼儿园养猴,这不传染病吗?
她继续往里走,看见院子一角,一个小孩趴在地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过路的老师
从小孩的身上跨过去,没有把他唤醒。
这成什么话?这象什么幼儿园?亦琼看也不看了,联系也不联系了,掉头就出来了。无
论如何,她不能让嘉儿进这家幼儿园。
那么,又进哪儿的呢?别的幼儿园就很远了,质量也是不能和她在老单位的幼儿园相比
的。骑单车送,最近的也要骑半小时。满街的摩托,开得十分野蛮,就象鬼子进村了一样撒
野。经常见路上横躺着撞坏的摩托和单车。亦琼一人骑单车上街都是提心吊胆,以后孩子来
了,每天带着她骑单车上幼儿园,没准会出事的。她的心里不免沉重。
亦琼随邻居到她的小孩就读的小学去看看。邻居说这所小学比较好,她的女儿还是找了
关系才读上的。小学的院子中央,是一个小卖部,课间休息和放学后,学生就到小卖部买零
食。当地人每天给上学的孩子10元钱买零食吃。亦琼感到很意外,怎么生意做到学校来了
?这还怎么教学呢?又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教育环境呢?
等着邻居的小女孩放学了,推着单车一起往外走。小学离家很远,中午小女孩回不了家
,就在学校搭伙,午睡睡在课桌上。只听小女孩叽叽呱呱讲今天上午班上有一个女生和两个
男生被脱了衣服罚站的事,老师让其他同学都上前去羞他们。
亦琼听了,心里震惊得不得了,这不是搞孩子的体罚吗?这是犯罪的!她愤愤不平。
邻居已经经过了最初愤怒的阶段,对这里的作法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对亦琼说,这里的
文化教育就这样,新建城市嘛。这里不象内地,不喜欢提意见,谁提意见,谁遭报复,干脆
不说了,忍着点吧。我带孩子来报到时,老师问,是坐新桌椅还是坐旧桌椅。坐新桌椅就要
多交150元钱,坐旧桌椅就不用交桌椅费。我一听就有气。这不是巧列名目多收费吗?我
就说坐旧桌椅。老师又说,全班都是坐新桌椅,就她一人坐旧桌椅,也不美观吧。我就问孩
子敢不敢坐旧桌椅,不怕别人笑。孩子说敢,有什么不敢的?她爸爸坚决不准她坐旧桌椅,
交钱就交钱吧,你让孩子一个人在全班坐旧桌椅,不是损伤她的自尊心吗?这样才交了新桌
椅的钱。有什么法,我只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刻苦学习,不要犯错误,不要受惩罚。不要去
跟当地小孩攀比吃零食。
亦琼说,你的小孩没有罚站,可是看见同学罚站,这对她的身心健康的成长也是不利的
呀!
邻居叹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所以为什么很多调到小城来的内地人,把孩子放在
老家读书。你的女儿还没有来,家里有老人,其实你可以把孩子也放在老家,就不让她过来
入托读书了。每月多寄一些钱回去。在这里,钱是不成问题了。孩子不在身边,你还可以到
外面去兼职,多挣一些。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亦琼摇摇头,说,不,女儿无论如何我是要带到身边的。她本就没有父爱,我再把她放
到老家不接来,岂不是让她母爱也得不到吗?不知会养出个什么心灵变态的怪物来。
她想起连英对人的冷漠,不尊老,不爱小,只顾自己,生怕吃亏,不是病态的孤儿意识
又是什么呢?不,她决不能把嘉儿长期放在老家,只是按月邮钱回去。她不干那样的傻事,
挣钱养了女儿,到头来她还和母亲感情疏远。孩子不能没有母亲的爱抚和教育,给她一份健
全的心智和正常的情感,是她学习做人的第一步。活着的第一要义是做人,其次才是发财、
学问什么的。
她只求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不指望发财,但母女俩必须生活在一起,分开怎能活下去
?!
亦琼和邻居分手了,她还要去邮局。她骑着单车慢慢在人流中穿行,心里想着女儿上幼
儿园和小学的事。不提防,后面开上来一辆摩托,贴着她身子,“嗖”的一声擦过,她单车
篮子里的挎包被抢走了。
亦琼醒悟过来,大叫“他抢我的包,拦住他!”没有谁理会,摩托一溜烟开得没影了。
亦琼心里吓得咚咚跳,心慌慌的,她的所有证件,包括身份证,老单位的工作证,通讯
处,稿费取款单,钥匙,再就是几百元钱——她准备买煤气灶的——全在挎包里,这一下全
没了。
她很丧气,只得回头往家赶。突然想起,不对,挎包里有取款单和身份证,坏人岂不可
以拿去取吗?她又掉过头去,匆匆到邮局去挂失。
她急急忙忙赶回学校,换房门的锁头。她怕抢包的坏人,万一凭着包里的通讯处和钥匙
半夜来开她的房门怎么办?
晚上睡觉,她在门后抵上一根大铁棍,除非外面用斧子把门劈破,否则是不能进门的。
但是真的劈破了,邻居也早就听见响声了。她已给邻居打招呼,一听见她这里有响动,就起
来增援她。
邻居要她放心,不会那么猖狂的。但亦琼心想,怎么不会那么猖狂呢,大白天,在闹市
区,活活地把她的包给抢了。这不是活抢人吗?又怎知不会上门盗窃,杀人放火呢?
那一个星期,亦琼没敢跨出校门一步。她相信“祸不单行”,生怕上街又出个什么事。
她干脆不出门了,她要避祸。她在宿舍写稿。反正家还没有搬来,她吃食堂很简单,除了上
课,她就在屋里写稿。
亦琼教一个成人班和一个专科班。成人班听普通话很吃力,他们都是说粤语、听粤语广
播,看粤语电视长大的。专科班不会记笔记。上课必须有大量的板书,以帮助他们接受教学
内容。亦琼在原来的学校板书不多。现在是每上一次课,没有不写四五板黑板的。每天都有
课,每天都吊着手在黑板上写得飞快。下课回到宿舍,又写自己的稿子。写字的右手始终没
有得到休息。
她把右手写肿了,手肘发炎。她去校医室看,要她休息右手,少写字。这是不可能的,
每天都有课。每天都得写几大黑板,擦了写,写了擦。校医室没有打封闭的针药,要她去市
里的医院看。
为这一针封闭,亦琼在医院候了半天。打针的药费吓她一跳,收她50元。她记得在原
单位打封闭就一元,她带保姆打过。这里工资高,可也没有高出几十倍呀。这样的药费不是
太离谱了吗?
她回来对邻居说到这事。邻居说,到这里来不能生病,生个大点的毛病,一是看病不方
便,二是把你的工资全塞进去也填不满。一个胆结石开刀就是1万元,你生得起病?孩子能
生病?
亦琼听了,这才彻底明白了,市场经济是年轻人的舞台,沿海是那些没孩子不生病的年
轻人的天下,对她这样单身带孩子的中年移民是不合适的。在沿海,你没遇到事的时候,拿
着高工资,觉得一切都很顺心。可是一旦遇到事,你就感到困难重重,难以克服。就那点工
资,连生一次病都不够。你不生病,就不知道医院的事;你没孩子上幼儿园,就不知道幼儿
园的事;你没儿女读书,就不知道中小学的事。没事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一遇上事的时
候,什么都是事。而这些事,是你联系工作,迁居南方的时候考虑不到,估计不足的。你非
得在这里住下来,才能了解到个中的甘苦。
亦琼陷入了矛盾之中。在内地,她一人工资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身心受着钱的
压迫。她背水一战,打出南下的牌,要给嘉儿的成长,创造一个好的物质生活环境。这个选
择,意味着把她前半生的追求都抹去了。她放弃专业,放弃名誉地位,放弃和谐的人际关系
,把自己置于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来打天下。要与自己过去的历史告别,而前景还是一个
未知数,她曾经哭过,但她没有别的退路,南下,闯得好,可以“死”而后生。如今她卸下
了经济的重负,又被孩子上幼儿园的事,读书的事,抢包的事,医疗的事,搞得没情绪极了
。她的心沉甸甸的,她不知道来沿海地区,在挣了钱的同时,是否把嘉儿的教育给耽误了。
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城市,连点安全都没有,她和孩子孤儿寡母的,能不出事吗,孩子能学好
吗?她象是《神曲》中在地狱里经受考验的灵魂一样,受着地火的煎熬。
亦琼接到周老师的来信,他说他们都听到她在电台点的歌了,系里的老师都在说,听到
亦琼点的歌了,很感动,情义无价呀!周老师也祝她在异乡平安,过得好。如果不满意,老
单位随时欢迎她回去。
亦琼问自己,我在异乡过得好吗?走出来了,我还要回去吗?她已经四十一岁了,还在
南方受着求生存的煎熬。难道南下的选择是一个错误而失败的决断吗?她在屋里苦思苦想,
她不相信在这里就没有她发展的舞台,日子就无法改变。在中国幅员辽阔的土地上,还就这
片土地发展变化最快,它必将以丰厚的回报给予那些南下闯荡的文化移民。
站在阳台上,亦琼看着繁忙而又零乱的东莞象个热气腾腾的大工地,她的万千思绪都明
朗起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她对着前方冒着红光的东莞城,再次从心里喊出:我
是打工姐!
为了嘉儿有个好的受教育环境,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