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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和邓壁儿一边一个,扯了我衣角哆哆嗦嗦唠唠叨叨:“怎么办怎么办?这回可得挨顿大打了……”
父亲铁青着脸等我回去。他一拴上门,就将我按在小床。这次是抓了一只皮拖鞋打屁股……我最后的印象是妹妹冲进来趴在我身上大声哭叫着:“爸爸!我姐姐就要被您打死了!”就听见我的可可弟弟去拔了门栓叫“阿姨们来救命呀——”就见一堆小孩冲进来。女孩子们手上都扯着她们的爹,我昏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天任何家属都不肯救我,说是“这害群马害到孤儿寡母头上,不教训教训怎么行!”最后,一些女孩子就哭着闹着将各自的爹搬来阻止我爸爸。……
待我痛醒过来,火辣辣的屁股上觉得凉风阵阵,就听见我妈妈的声音说:“天兄,你平日教她玩枪玩棍,教她匡扶正义,无非是希望孩子能急人所难爱憎分明。她打人不对,但毕竟没有一点坏心肠;你要教训她。教训就是,又何必往死里打……”
我睁开一丝眼缝,见我爸眉峰皱成个结,脸上又是苦恼又是困惑,正背了手来回踱步,我赶紧又闭上眼。
母亲一面扇我,一面又说:“我知道你背了我常常打她,可从不听她提起。她总是觉得自己实在错了,才甘心受罚—一她的班主任告诉我,这孩子心地善良,襟怀坦荡,这不正是你我所希望的吗?”
父亲就说:“你歇一会,我来照看孩儿,啊?”
母亲就说:“别别,你别过来,你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又会弄疼她……”然后,我觉得有泪珠滴在背上。母亲依然一手扇着我的烂屁股,一手柔柔拭去我背上的眼泪,呜咽道:“唉……天兄,天兄!想这孩儿在香港时,姐姐姐夫将她视为命根,重话都舍不得说半句;如果她们得知孩儿被打成这般气息奄奄,怕是自己快要难过死了……”
听到母亲这番话,我鼻子一酸,不禁感到有些自伤自怜,便又去想在香港的岁月,就发现那些儿时细事有些仍如画面,历历在目,好多却也荡然无存了,就只睡去。
就这样痛得火烧火燎地醒来,又精疲力尽睡去,我一天到晚都晾着屁股趴在床上……忽然有次睁开眼,发现床沿坐着个光头溜溜的段志高,我奇怪得不得了:“段虫龙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又急急去看他的脚,见了双崭新的黑布鞋。便很高兴。他依然着了惯常的补疤衣裤,当时尽管已夕阳满天,却他身上并不散发平日那股异味,我更为高兴,就说”怪不得孟夫子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智’,有道理有道理。“
段志高看了我一脸莫名其妙。想到入得少先队的人将来多是能担当国家大任的英雄,我就觉得这顿打没白挨;又见段志高一身整洁,队的组织交给我的考验任务先自完成了一半,就对他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这条段虫龙!”他就伸手摸我额头,说:“哎呀你怕不是发高烧吧?我弟弟发起高烧来也说胡话的……”我说“没有发烧”,就要下地。他忙按了我的背,说:“别动,有东西给你。”就送来个玉米皮编的圆盒。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一只面粉蒸的兔儿,那免儿眼是两颗红豆;还有一只也是面粉蒸的老虎,嵌了两粒黑豆当眼睛。两样都做得精巧形象,叫人爱不释手。让我禁不住哈哈大笑的是,那虎那兔都戴着细铜丝扭成的眼镜。段志高就说:“是我妈妈做的,让我送给你。”我就把兔呀虎的拈回圆盒,放他手中,说:“我不要。”然后忍忍,再忍,终于还是说“段虫龙,我不喜欢你妈,”又说,“也不喜欢你弟弟。”见他眼圈一红,我又气起来,说,“那是你弟弟的亲妈你的后妈吧?她活像那些悲惨故事里的刻薄后娘,对你那么狠!”想到我虽然至今臀伤未愈,但毕竟曾推了那歹毒后娘一跤,顿时更不觉挨打冤苦了。
我的同桌摇摇头,说:“那是我的亲娘,我弟弟的后娘。”
21
段志高见我爸端详那两只东西又说:“娘说我这同学心地善良像只小白兔;进门救我时,猛得像只老虎。”
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又疼得人叫一声趴下,拼命侧了头,张口结舌看段志高。他蹲下来对着我,轻轻说:“我娘的心地,比童话里的仙女还要善良。”就有两行清泪,很快从他眼里流下来,他立即扯衣袖擦干。
却原来段家兄弟并非同父亦非同母。志高志强的父亲都姓段,都是脚夫,各自靠根扁担挑起一个家。
志高出世那年,他爹在挑货途中染了霍乱,活活屙死。
半年后志强出生了,他妈却死于难产。于是相熟的脚夫朋友们便凑了桌酒,让志高的娘和志强他爹又拜了回天地,合成一家人……
“我对亲爹一点印象也没有。家穷,他连照片都没照过一张。”段志高说。“后爹说当脚夫,苦累都不在乎,在乎的是好像名字都当没了:客人手一举,唤声”扁担!“脚夫就要应得满脸笑容;熟人见面打招呼,亲热些,加个姓,喊声张扁担或刘扁担什么的。这些扁担们,就算各人心头难过惭愧丢了自家父母起的名字,偏又怪不得谁。爹说段家祖祖辈的男人,不是当长工就是当脚夫;到爹手里,他发誓要硬逼我们跳出这个圈圈,说只有把书读好,人才可以成器,说他绝对不允许他两个儿子将来也被人唤成两根扁担。”段志高告诉我,再穷,他的爹娘也从没让儿子们拖欠过哪一次书本费,而且总设法让儿子穿得干净整齐上学去。
两年前,爹从坡顶失脚滚下,当即身亡。娘攥着那根扁担哭得气结,大病一场至今都身体不好。本来娘每日给煤店挑煤往客人家送,病后,再难以坚持。邻居们就帮忙找来些糊火柴盒等事,以维持孤儿寡母的生计。
爹虽没了,爹立的规矩却不曾改变:哥儿俩放学后,都把老师发下的作业本翻给娘验看。全对了,就吃饭,饭后做好当日功课糊一阵火柴盒就睡觉;倘作业稍错一点,必受责打。
弟弟自小房弱,以前爹爹在时,娘就舍不得认真体罚,爹爹就亲自动手。爹爹死了,从此,当娘的对小儿更是不加打骂。她对大儿说:“长兄若父,你以后该尽当爹的责任了。”于是,只要有好点的饮食衣着,志高必坚决让给他的幼弟;志强功课略有差池,藤条必鞭在哥哥屁股上。
我突然记起段志高那些盖了他妈指印的请假条,就搞不明白她怎么几年来都能督察儿子学业?志高说:“我娘知道老师批作业打勾叉,对了才打勾。如果老师打了叉,她就要打屁股。我们告诉娘,老师批毛笔字时,写得好的那率才画红圈。娘把没被画圈的毛笔字自然算成打过叉了。娘虽是没读过书,心可灵哩!”
我从未听见过人间有这种故事,直难过,胸膛憋着憋着涨,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段志高看了我,轻轻说:“其实,我娘吃的苦比谁都多。每次打完我,她都自己伤心掉泪,娘从不说,我和弟弟都知道。我也知道,娘打我时,弟弟心中比我还难受……”我再听不下去,突然侧身坐起,搂了段志高的头哇哇大哭,见爸爸敲我房门进来浓眉紧锁,我就拼命忍住哭声,抽抽泣泣对他说:“爸,我明知有泪也不该轻易流,但我……但我实在是到了伤心处啦!”说完就抱着自己的头,又大哭起来。
段志高立起叫声“伯伯好”,又将个蒸得清香淡淡的玉米皮圆盒儿揭开,给我爸看那面兔面虎,说:“我娘做的。娘手可巧啦!娘叫我送给钟丽丝,说她像兔也像虎。”说了就笑起来。
我就吓一跳,止住哭,心想。怕是我将他娘一跤跌得糊涂了!我像匹马,害群马,干嘛要蒸只兔儿蒸只虎呢?
段志高见我爸端详那两只东西,又说:“娘说我这同学心地善良像只小白兔;进门救我时,猛得像只老虎。”
我将腮帮子咬得快抽筋了,也不知那天怎么搞的,泪水多得流也流不完。
段志高就把个信封双手递给我爸,说:“钟伯伯,这是伯母星期天送到我家的钱。娘让我代她谢谢你们。”
我爸说:“好孩子,这钱还是请你妈妈收下。我和你钟伯母决定帮助你兄弟完成学业。”段志高就说:“谢谢伯伯。我爹活着时,常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说‘自己的路,要靠自己去踩,不要指望天上掉下来金元宝。’娘说了,如果指望别人的钱读书,等将来文化学到手,骨气也丢得差不多了。娘说如果我兄弟做人不争气,她日后死了不敢见我爹。”就依然双手托了那信封钱,安安静静望着我的爸。
我从未见过爸爸神情如此震撼。他郑重拿过信封揣进衣袋,然后双手轻轻,都放在留志高肩上,慢慢说:“好儿郎,好儿郎啊!”这个老军人像对朋友那样,邀请我未到11岁的同学留下晚餐。段志高想了想,点头答应。爸说:“你先在丽丝房中小坐。我给你做锅东江酿豆腐。”
爸下厨去弄他的拿手菜。我就急急忙忙从抽屉翻出根蜡烛,叫段志高扶我下地跪了,要将他结拜为兄。段志高无论如何不肯跪下。我就自己跪在地上,从俞伯牙钟子期至廉颇蔺相如一直讲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拼命启发他什么叫知己朋友如何为刎颈之交,说若与友情相比那名呀利呀简直薄似浮云……待他点头,就进一步解释说,我自是不敢叫我爸爸和他的娘结拜兄妹,但如果他成了我的结义哥哥,我的钱他就可以受之无愧了。我这同桌双手乱摇,说我讲的都很有道理,他爹娘曾教他要真心对待朋友也应该接受朋友的诚意;但那些钱毕竟不是我亲自挣来,他若受了,便是自欺欺人。
我觉得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便自己发怔。他使劲拉我起来,还说“别傻跪了。到你能挣钱时,若我有难,一定接受你帮助就是。”听他这么讲,看着他那又聪明又执着又淳朴又憨厚的面孔,我说:“那好那好,我绝不逼你用我爸妈的钱。你我先结拜了再说。”
他坚决不肯跟我结拜,说他爹认为“千万莫入什么帮会莫拜什么把子,他永远待我如长兄便是。”说完又拉我起来扶到床上。
我问他糊火柴盒一天能挣几个钱。他笑笑,说那活儿费时多工钱低,他只是临睡时,为了陪娘和弟弟多说会儿话才一面糊点火柴盒。能挣钱的活儿,是放了学去拉加班。
重庆许多脚夫,存点钱后会弃了扁担,置架板车拉着送货。板车就是两个轮子一根轴,架块板。板的前端演有两根长杠,竖有两根短杠。车主斜肩套条绳索,绳端两头固定在两根长杠内侧,两手扶了长杠,如架辕的牛般;累了,放下前端,短杆如脚柱地,与车轮共四点停住车,人便可以休息了。
重庆是座山城,平路少,斜坡多。在平路上拉货,一人就可以了。但每上小坡,常须两人;若上大坡,则非三人不行了。所以在小坡下,常见一架车停了,待另一架到,两人合成一股,将一架车拽到坡顶,回头再拽另一架。遇上大坡,就要凑够三架之人力才能运作,这会耽误好些时间,于是“加班”一行,就应运而生——每每在斜坡前,总有些半大孩子守着,见车就问:“要拉加班么?”俟车主一点头,孩子们就或大的一两个或小的四五个,跑去或推了车尾或把住车轮憋足了劲往坡上折腾。一到顶,车主就掏钱,孩子们便欢呼一声,自行分好钱又冲下坡去。报酬视山坡的长度和斜度而定。通常是小坡一两角,大坡三五角。拉加班虽累,却实在比糊火柴盒来钱快。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段志高一放学就拔脚走,原来是干活养家去了。
其实每间小学都明文规定不准自己的学生拉加班。
我看看年纪比我略长的国志高,想想他家的困境,又想想他家的骨气,就觉得他比我认识的一切小学生都强,实在不必用每条小学生守则去套他;我既已将他视作结义兄长,应该有难同当,就不在乎自己也会犯规。
段志高不知我正想什么。他拿出书本,一条一条告诉我今天的家庭作业。我才明白,已是星期一了……
爸爸的东江酿豆腐把顿饭拖得很晚。段志高告别时,已是8点半。从3楼窗口望下去,我见到他在橘黄的街灯下又是赤着一双脚,想来新布鞋定是脱下放回书包了,就想到为了保持今日这份整洁来我家,他中午定是没去拉板车,眼看今晚也是去不成,就有点替他着急,尽管我知道他绝不会因此受罚。他告诉我,他两兄弟挨打都是同样原因:很小时因为问别人要零食吃;后来因为在街上学了讲脏话;入学后就仅为作业本上的红叉叉挨打了。他娘的惩罚标准是一叉一鞭,鞭鞭实在。
22
那人,那车那远峰,那近树,和那条蜿延如龙般突然盘进山腰不见了尽头的黄泥路,浓浓淡淡,渐渐化进暮色,被夕阳融了镂了,像油画,像群雕,像史诗的几行,显得又朴实又壮美,又悠远,又凝重。
我屁股一好,就兴冲冲跟段志高去推板车。他先将地点告诉我,我飞奔回家塞饱肚子就去找他。段家离校远,他从不回去吃午饭。他书包里常装着三两个红薯什么的。出校门不久,他就掏出来一路啃着走,吃完找处公共水龙头,双手接了水捧着喝。我问他为什么不先在家把红薯烤熟了,他说:“熟了的红薯是好吃,但不小心挤烂了就会搞脏课本。”
我那天赶到时,他已和别的孩子先上了一小坡,分得5分钱;和我再上一小坡,车主给我们1角。因为平生第一次挣钱,我兴奋得很,伸长了脖子盼再有车来。段志高拉了我说:“快跑,不然要迟到。”我奇怪他怎么能知钟点。他说他感觉到的:“你以后也可以练出这种本事。我开始也不行光靠着太阳,阴天就不知钟点了。”他一面跑一面说。我们冲到一个公用水管前洗了脸又跑。到了校门口,果然刚敲响预备钟,段志高掏出鞋穿上,我们恰恰踩着上课钟进教室。
往常一下课我多是抓着乒乓球拍冲出教室去占乒乓球桌。课间打球,丢分就算输,要重新排队很麻烦,所以参加的人不太多,我却是凡下课就冲去。谁料这天下午第一节课间休息,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郑可成将我胳肢醒来,笑道:“该不是叫段虫龙的瞌睡病传染上了吧?”
平日中午回家,保姆早摆好筷子盛好饭,我端碗就往嘴里扒,速度又是自小练成,5分钟后将筷子一放,就开始逗妹妹说话。妹妹依她从托儿所就养成的习惯细嚼慢咽默默地吃。她爱笑,笑狠了就拉尿。我就想方设法逗她,直到她笑得喷饭弯腰冲去厕所。我又被保姆骂了几场才作罢。然后保姆又动我以“乖乖妹儿”为榜样,又威胁说要向爸爸告状才逼得我上床午睡,天天如是。
原来平日午睡那么重要,才缺一觉竟让我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然后,我嗅到自己身上也是酸酸臭臭的……
下午放学后,我才见段志高拉加班的真本事。他从一个玻璃瓶扯出两根泡豇豆,给我一根,说:“吃。干大活要吃点咸的才有力气。他将我带去一个好长好陡的斜坡下,然后从书包拿条长索出来。那索一端结了个活套一端系了个铁勾。接到车后,他走去板车一侧,将套斜背在肩,将勾扣了车身的一个钢环,告诉我,这是正式的拉边套。然后他将身子尽量俯下,绷得紧紧,人与地面简直成了两条笔直的锐角边,就脚指如鹰爪,抠着这个充其量不超过30度的锐角成之字形缓缓移动。那圈缠着布条的绳索像是铸在了他古铜色的光背又生生嵌一半进肩膊……那人,那车,那远峰,那近树,和那条蜿蜒如龙般突然盘进山腰不见了尽头的黄泥路,浓浓淡淡,渐渐化进暮色,被夕阳融了镂了,像油画,像群雕,像史诗的几行,显得又朴实又壮美,又悠远,又凝重。
我没有资格拉边套,就和4个小孩另候架大板车,也绷立了身子,推着车屁股一步一声号子去上坡。待分得湿漉漉的1角钱再下坡时,我连腿肚子都在打抖。段志高说:“回吧。我每天黄昏只拉一个大坡。弟弟一定帮妈妈煮好饭了,我们家的晚餐总是等齐人才吃哩!”找已饥肠辘辘,就赶紧点头一面将那角钱递过去。看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小纸币,我就知道“视金钱如粪土”这话千万不可下巴轻轻随便说。
见我连续两天不睡午觉,保姆就说要告诉爸爸。我只好中午拼命吃饱睡定,下午放学后才上一大坡。不久我也能拉边套了。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学校里红榜高张,公布少先队新队员名单,没我的份。中队长把我叫去棵皂角树下,说:“少先队的荣誉高于一切,我们不能允许鲜艳的红领巾戴在一个进过派出所的人的脖子上。”停了一会儿,她又加了句“起码这一次不能。不过……”中队长的口气就软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说:“组织上讨论过,觉得你其他各方面的表现都不错。你千万继续争取进步,再写一份申请来。哎,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要太难过呀,你倒是说话呀——”其实这回没份宣誓也不甚打紧;我觉得严重的,是我明知违反校规还拉板车拉得兴头大发,又怎么敢再去申请?
回家见到陈书剑,他问我为何有点垂头丧气,我说想入队,又放弃不了一件红领巾们不应该干的事。我向来视他如知交,讲话随便,就说:“我发过誓不将此事告人,只好也不告诉你。”陈书剑想想,说:“钟家一个上好的小孩啊,其实这又有甚作难?人生在世,为有所为,必有所不为;你衡量过后,做一件弃一件便是了。”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说我觉得两件都很难放弃。陈书剑就摇摇头,说:“孩儿,当断不断,其性自乱,便两件事都办不好。”他从我桌上拈枚康熙制钱,正正经经道:“那么你将正反两面各托一事,让老天替你决断。说着捏了制钱就要向上抛。我一把揪了他衣袖喊:”世伯莫抛!我知道什么事不可放弃了。“
我那时早去了重庆市少年宫民族乐队,专拉胡琴,每个星期大早上都要去集训。离家之前,母亲总是亲自打扮我,那天不必穿父亲改缝的大口袋小军装,而是穿上母亲熨得妥妥贴贴的闩麻纱衬衣小花布裙。衣服裙子在阳光清风中滤过,有种干净的香味。我虽头发短如箭猪,母亲总能使手指拢右拢,用根细细的红毛线给我缠出开花炮仗般神神气气一束;再让我蹬上一双擦得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