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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来如此。是的,你想的不错。”月无痕笑道:“念剑夫妇自己的法力虽然很一般,但调教徒弟的确有一手。阿淇,还有他那不着调的师弟墨夜,是为数不多可以和实力全开的我打平的冥族。”
“他的性格是怎么样呢?像不像——”苍默顿了顿:“像不像个疯子?”
“是因为那水镜实在太清透,灵力太强,以至于你对他的主人这样感兴趣吗?”月无痕柔声笑道:“怎么说呢?阿淇这人是有点痴病不假。但比起疯子,却更像个呆子。”
苍默一语不发,静听下文,月无痕就继续讲了下去:“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容不得一点差错。曾因为漏看了一个入冥的蚊蝇魂灵,自罚入冥牢,谁劝也不行,心木大人抓耳挠腮,想尽办法,连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他也不听。最后连我父王都站出来无奈宣他无罪,让他别胡闹了赶紧出来,他却执意说自己玩忽职守,直呆满一个月才肯离去。当然,即便在牢狱中,他也不忘了观测。”
第1321章 悬空()
月无痕说着,忽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在那之后,他和心木的梁子算结下了——心木大人每次看到他都一副愁得不行的表情,忍不住数落他两句。他这人一向不肯吃亏,便也伶牙俐齿回敬,俩人矛盾就越来越深。他却到现在也完全不知道心木是为什么找他麻烦,还一直以为是因为他追求不到你们军师找茬乱发脾气呢。”
她的笑靥实在是清秀动人。苍默暗想,连失去情感的假笑尚且如此,原本的容颜该是何等的美丽呢。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这让他的心乱蹦的脸庞停留太久,立刻挑出月无痕言语中的不和谐之处:“如若他是个连蚊蝇都不肯放过的观测,那赤焰与芷的交谈,我的阴我的计策,岂不也应该逃不过他的眼睛?”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月无痕十指交叉,柔柔笑道:“但因为我虽未见过你的人,却对你的狠辣心思很感兴趣,于是那些画面在半道便被我用法术截断篡改了,一件也没让阿淇看到。”
“那有没有你稍稍失手,被他发现的可能?”
“这我倒不能完全否定。毕竟阿淇大人从来没显露过全部实力,他的法力到了怎样的境界,我并不知道。”月无痕顿了顿道:“不过我想即使看到了些许,也不足以没发现你是幕后黑手罢。否则以他那正直性格,即使不告到我父王那里绝你冥途,要你的命,也不可能借水镜给我。”
苍默自觉已经把真相握在手心中了。
这位看起来毫无存在感,以自己的细心获得了每个冥族信任感的少年,是另外一个,披着虚伪的外衣的自己。
被保护色所保护着,孤单一人被无聊的生活包围,早已厌倦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众所周知冥界的制度是残酷的,即使是现在连他的王都松懈了些许,若是一个一点点纰漏都要责罚的人,怕是承受,也容忍不了动偷懒的念头。
无趣的,犹如机械般的生活着。
让他崩坏的引子,苍默也自以为已经知道答案——药。
他知道,现在,是他生命中的转折点。
选择把淇水的事情告诉月无痕,或是接受了偏执的忠心,将会把他的命运引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覆九天,或者逆天地的区别。
信任她,还是利用她的差距。
他抬起了头,定定地注视着月无痕。
犹如月光,像是水中最纯净不染的月光的倒影。
她的确很美。
比她还要美,还要高不可攀。
他的心有些醉了,却也有些冷了。动了的嘴唇合上了。
梦中的那声嘲讽犹在耳畔。
我讨厌卑微,讨厌弱者,却被你占全了。
他刹那没有了勇气,他知道脆弱的自尊,无法再忍受一次这样的侮辱。
对啊,只有做人上人,才有资格谈爱与恨。她不是也早已说好了,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我却在妄想些什么呢?
我不能对她动心,因为会受伤。
她不会对我动心,因为我还完全不够格。
第1322章 莹()
他痛苦地绞着手,半晌,终于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谢谢你为我隐瞒,还救我性命。”
月无痕定了定,浅浅一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苍默说不清自己的纠结,低下了头,失了神地喃喃:“嗯,我也是。就这样保持着合作的关系吧。”
月无痕没有多想,回了声“好。”
为何——人生来不平,我向来一无所有。
指尖狠狠按着那不再流血的伤口。
我要靠着自己,把这茫茫尘世,哀哀宿命欠我的,讨回来。
到了那时,就可以自由地哭,自由地笑。
放手去爱,放肆去恨。
当刚刚听到脚步声,淇水早已从宽大的椅子中一跃而起。
原本有些忐忑,但他没让他失望,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淇水的心是火热的,有着顺遂了心愿的激动。
眼睛是明亮的,灼灼地注视着如思而至的人。
双膝抵地,没有抬首。
“王,我的王大人,您来了,您还是来了。”
声音嘶哑。
汹涌的喜悦,让他的声音嘶哑了,绞压似的嘶哑。
苍默点头,却惨白着脸,还沉浸在他疯子般样子的恐惧中。
淇水猛然间意识到了这点,轻轻抬首,化作了清水般的柔和。
“对不起,我的王,或许我之前是太突然,吓到了您吧。我以后再不会那样失控了。”
声音不再是那般偏执的剧烈,淡淡的杨柳风拂。
不算动听,却很舒服。
苍默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不过依旧虚弱。
淇水缓起身,将手搭在苍默胳膊上的一瞬间,他就像是被电击了般哆嗦了一下,但那只手却是很温柔地挽住了他的臂弯。
他稍稍放下了心,就这样被淇水搀扶着,坐在了他那张椅中。
“在下的卑座,未必衬得上您,但是您刚苏醒,一直站着也不大好,就稍稍委屈一下吧。”
他微微笑了笑。
腮边竟现出了小小的酒窝来,为他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平添了一抹让人安魂的婉意。
苍默甚至怀疑,他只是恰巧和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长得一样的罢了。
淇水有意无意将自己的手抬起,放到唇边,指尖的白纹若隐若现。
与自己立下誓约的刻印。
他在向他证明——他无疑就是之前横冲直撞的人。
“王,我知道,可能两种样子不大相符。但您也知道这种矛盾——毕竟装得久了,也就成习惯了。即使料想着好好展现真实的自己,却恍然觉得这所谓的真性格还不如假的来得舒坦。”
苍默思忖,颔首表示理解。
确实如此。
若日日夜夜戴着面具,躲在黑暗的角落,得见光明刹那,脸说不准会蜕皮,眼睛也跟着被刺瞎。
从主动,转为一种被动。
从被迫,融成遗忘的习惯。
淇水窥听着他心脉中点点颤动,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啊啊,真好,我没有走眼。没有走眼”他双掌抵于心口:“您果然,是最棒的王。为了等待灵魂同音阶的悲泣。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下,我害怕,恐惧,甚至奇怪为何要降诞到充满与我格格不入生命的类群。直到看见了您——我才发觉,或许我生于这可笑的三界,是为了和您相遇。受到那么多不平的待遇,大概也是为了更好地辅佐您。”
一个很会撒谎的人,即使不用任何外力,也能比其他人更轻易窥破谎言。
淇水对苍默如此,苍默对淇水,亦然。
他的言辞情真意切,完全听不到半点的雕饰。
那眼神,也与赤焰,与羽承凌完全不同。
真像是生来的意义,仅仅只是为他尽忠而已。
“你样子真像是”苍默踌躇一番,又把话咽了下去。
“对,王大人想的形容很贴切,我就像是一条凶猛的猎犬。”淇水完全不在意:“虽说獠牙尖锐,恐怖非常;但在认定的主人面前,与那摇尾乞怜的土狗,却丝毫没有两样,随意指使,毫无怨尤,让我咬谁我就去咬谁。”
第1323章 雪琉璃()
花甸,落梅片片,浅红的身影静坐在其间,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她就那样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喉咙的哽咽声却仍在这寂寞中回荡。
蝴蝶的翩然双飞只是一瞬,转眼便是在花丛中寂寞流连,人们只能看到现时的明艳,却察觉不到那内心究竟在倾诉怎样一种悲言。
所以,她一向是最喜欢她的——可以容忍她所有的冲动所有的任性的那温柔的魂灵,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守护那浮世蹁跹中最安静的笑容,大概也是在守护着她的依靠,她的眷恋。
那份眷恋已经没有了,她便默默地将这份关怀,转到她此生挚爱的身上,只要他心未变,身体康健,透过他的平和笑容,仿佛就能看到消逝了的身影。
可是,任凭她怎样努力,终究是无力去守。
对她时是,对他时仍是。
冥界时她冲动的愤怒,又何尝不是伤心的另外一种表现。
真的压抑了太久了。
从笙霰雨死后一直到现在,她仅仅在看到她尸体时,情绪失控眼泪决堤,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将心内的焦虑与悲伤皆化为怒与笑两种表情。
没来由的发脾气,不断地诅咒着她根本无法奈何的魂灵,有一点点高兴的事便没心没肺地笑,热情昂扬的声调提得老高。即使能够听得见心音,也察觉不到她的心微微地抖,除非是住在她的心中,才能在被眼泪淹没时体味她的痛苦。
在看到天机令的刹那,她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所有的情感都汇聚在睁得大大的眼睛上——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的惊讶,却看不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一种不甘心。
一种任性小女孩的嫉妒不甘。
尽管她劝自己,大概蜗牛那种既慢又稳的性子,比她更适合看着宝物。但她却仍然为笙霰雨竟有她不知道的秘密而阴郁泄气。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找笙霰雨理论——并不为天机令,只是想把自己的不痛快发泄出来,她的头发弄乱,让她安慰自己一下。
蝶翼知道,虽然是她无赖耍小性子,她的好姐姐也一定不会在意,而会反过来安慰自己的。
可是一迈步间,她突然想起,寻遍整个世界再也没有那么个可以任由她耍性子的姐姐在了,不然今日也不会在另外一个人手上看到那枚天机令。
她怔了一瞬间,才决定改变方向,不去寝殿,转而把清泉押向厨房,想要通过教训他来忘却片刻的不愉快,最终却是他的无心之语戳中了心窝。
她以为愈合了的那伤口一直在,不过是简单的蒙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稍一触碰,鲜血还是会淋漓地滴落下来。
沉重的步子,不自觉就让她踏入了梅林之中。
这里是他和她回忆之处,却又何尝不是她的。她化作梅林中的一只蝴蝶,宁儿是梅瓣的一滴露珠,就在云海红梅的交界处,静静地守着,负责用引导之术将每个将来之人的步子引至别处去。
第1324章 是或非()
或许是个简单的活计,她却不似宁儿一般能将心沉下来,常常叮嘱宁儿看紧,自己却去瞧瞧去看林中二人的情形。
做为她心脉的一颗灵石,她的嘴角微扬,她的嘴角便也会不自觉扬起。
那个时候,她总以为笙霰雨的生命,会极其幸福,像梅枝的花一般绚烂的开,绽放出最美的色彩。
她没有想错,她的确化作了花,却是从枝条上飘荡,被泥雪埋葬。现在坐在此处,四顾花枝仍红艳,却更衬出了她的孤独,美好的记忆纵然沉淀在心海之中,可是风的寂静无声却让她想到了更多不愉快的当初。
她的散漫,静水落石起涟漪,宁儿却仅仅是如常一句“一时疏忽”。
她的世界总是简单,她的心中唯有黑白二色,非好即坏,非喜即厌,那时的宁儿在她心中是个好人,所以她便信了她的言语,却不知阴谋罗织成网,逐渐将其中的每个人束缚住。
她以为笑容留给别人看,泪水留给自己,就能够成为支柱,一件件,一件件的回溯,她方才发现,她没能在当日在她身负无数蝶魂蝶血奄奄一息时出现自己眼前并救了她性命的魂灵生命扮演一个真正重要的,能够拯救她的重要角色。她无时无刻的欢笑,也终是没能流淌到她心底分毫。
她倚靠着树干,仿佛这上面还有她不曾离去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哭泣。
原就是一个,终回到一个。
她庆幸于没有人会察觉,她悲哀于没有人察觉。
她很累,心中很累,哭过以后,便更累,可她却直至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泪仍连成珠子。
缘落想要上前劝慰一番,却被竹韵拦住:“由她去,等她哭够的你再去,不然她看到咱们,有多少泪都要生生吞回去了。”
缘落忍了忍,没有上前去,低声道:“我还一直当她是那种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想不到却也是个这么节制情绪的人呐。”
“非但节制,平心而论,其实我觉得她比她常嘲讽的冰块蓝漪还要更节制些。”竹韵道:“你觉得一个人顶着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和无论什么情绪都整日挂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哪个更辛苦?”
他这一说,缘落的思绪里并未浮现出蝶翼和蓝漪,反倒想起了心木散羽,沉吟片刻,诚实地道:“实话实说,拼了小命我也做不到其中一种,所以我觉得都很辛苦”
“嘛,谁说的——若不是蓝漪中途把药换了,吃了苍默那玩意,你现在也就成了冰块了。”
“你既然早就有答案了干吗还要问我?我最讨厌那种明知故问,人家做出了回答还去纠正的。”缘落撇撇嘴:“好吧,我就顺着你的话——笑面虎比较难吧。”
“对,蓝漪虽然冰冷着容颜,但其实细细辨认,还是能从她眉宇间看出她的心境的,反倒是小蝴蝶,她不是在笑就是火爆的辣椒,她的悲伤委屈倒显得不那么明显了。”竹韵叹了口气:“不过负面情绪积压太多,总是会爆发的,我一直希望她能这样哭一场,可惜却没能做到,倒被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勾出她这情绪来了。”
第1325章 殇()
“那小子真太欠揍了。”缘落把手捏得直响:“今儿要不是竹韵老弟,估计这倒霉的家伙就白白把小命儿丢了。”
“倒不至于。即使没有我,”竹韵轻笑:“即使没有我,我觉得他也不会出什么太大危险。我看得出来,他的笑不是装的,他的单纯也不像是假的。真正单纯又爱笑的家伙,运气总是不会太坏——在这九天之上伴君王,还能保持着这样心态,着实不易。”
缘落点了点头,却发现竹韵的笑看着蝶翼时,那笑有些发苦。
他自以为看穿了竹韵心思:“其实你还是想上去劝劝她的吧?却怕我在这里碍事才不动?哎,那你完全可以和我直说啊,我并不介怀的。”
缘落转身要走,却被轮椅的机括挽留。
“不,我只是觉得,小蝴蝶虽喜欢独自背着些悲伤的情绪,但骨子里到底是开朗的,姐姐刚死时她哭了一场,现在又哭成这个样儿”竹韵幽幽地叹道:“我却从这突然冒出来的姐姐极其信任的湘蜗牛,似乎从来没有流露过太明显的情绪,浅吟低笑,却总能一步步化解旁人的怀疑。就这么被牵鼻子走,境况不善呐。”
缘落倒是颇不以为然:“她不是有个逍嗣在么?人家有情绪也不会向你发泄吧。”
“正是这个让我担忧、逍嗣总和我显摆,他的小宛多好,无论什么事都不瞒着他,什么情绪都会让他一眼发现,不像小蝴蝶一般喜怒无常。但今天蓝漪和湘宛对峙的时候,显然逍嗣也是什么不清楚的——若连他都不曾真正了解过湘宛,那我们又如何?一个谁都不能完全看清的留在身边,实不能不担虑。”
“你太多心了。”缘落坦然道:“既然潮起看不到隐患,不如像那傻小子一样好心态,潮退却石头也就浮出来了。”
竹韵本想说,那不定就晚了,却把话咽了下去。
刚才还呜咽着的红影不知何时已飞到了眼前,将他的轮椅飞踹开几步,同时一把拽住了缘落的脖领子。
蝶翼瞪大桃子样的眼,鄙夷地道:“哈,好啊,你们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偷偷私会,选个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还偏偏选到这里——”
她扭头对着缘落,阴恻恻地笑道:“难不成妖姬你也想被我打折了腿,坐在轮椅正好是一对绝配?”
“如果你也自废双腿的话,用不着你动手,我也可以考虑一下视觉的平衡问题。”缘落认真地答着,旋即有些苦恼:“不过咱们三个要是都坐了轮椅,这以后的生活起居该由谁打理呢?”
“喂,妖姬,我说你该不会是把那疯话当了真,打算三个人一齐相亲相爱吧。”蝶翼撇嘴,喉咙还有些哑,抽着鼻子还竭力稳着声调:“如此挑战世俗的关系,我也接受不了,不过就是说说——不过——要是你们俩真的日久生情决定断袖了,也无须顾及我,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们留空地儿吧。”
“小蝴蝶,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竹韵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你看看你,给自己都感动哭了。”
蝶翼单手揉了揉肿得桃儿似的眼睛,诧异地道:“能看出来吗?”
缘落竹韵脱口齐声:“太明显了吧。”
“嗯你们俩是不是在私会时,看到我掉眼泪了?”
第1326章 歌()
如果竹韵四肢完好,他一定能够及时掰过缘落的肩,让他看到自己都快把眼珠子瞪出去的眼色。
可惜缘落并没有看到,如实地“嗯”了一声。
“啊——如果都坐轮椅,的确是不大好。”蝶翼咬着唇,和善地一笑:“那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让竹韵当你的双眼,你来做他的双脚。啊,这是多么感人啊这回我是真的把自己感动哭了”
蝶翼抹了抹犹有泪痕的双眸,缘落忙在她的腕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