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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悉索”的衣履声,轻声又小心翼翼的说话声,想必是那两个童子。
“澄失礼,公主请上座。”萧琼琚身后又传来高澄的声音。
萧琼琚转过身来。
果然高澄已经重新着衣。穿着了一件白色长袍,与萧琼琚身上那件男子穿的长袍几乎一样。再加上他原本发髻就束得完好,这时也变得通身整齐起来。
“旧疾复发,让公主见笑了。”高澄用手抚了抚自己肩头,然后轻轻活动臂膀。他站在矮榻前,臂膀的动作小心翼翼而略显僵硬。
太医令奉命退下,两小童留下待客。
萧琼琚想起他出使建康时确实有过箭伤复发。还记得每逢阴雨潮湿的时候他的箭伤总会复发。在建康的时候一度发作得厉害。现在不知道如何。
“殿下请坐。”高澄指着那张矮榻向萧氏示意。他自己也重新在矮榻上坐下来。
这中军大帐简陋得很,不像是要长居此处的意思。萧琼琚慢慢走过来,她也留意到了。盯着高澄问道,“看来高王真有南下之意?”
高澄坐在矮榻上,还得抬头仰视她。非常不舒服,他不自觉地也站起身来。自己心里确实觉得有点愧对萧氏,难免略有心软。想软语温存地哄哄她,毕竟梁魏相依,关键时候还是不要生隙得好。
他也慢慢走过来。一边不自觉地又抚了抚自己肩臂处。
萧琼琚都看在眼中,但不为动容。
“澄无意向南,公主多虑了。魏自覆亡不暇,而况禋祀梁乎?”高澄一步一步慢慢接近,看着萧琼琚的神色变化。
说自己自顾不暇,无意于梁国社稷,这就是自揭伤口给人看。不管怎么说,确实是他利用了萧氏。如果这个时候再翻脸无情,自己也觉得太过份。
“所以呢?”萧氏依然冷着脸看着高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所以高王就利用我?利用我诱走了侯景,高王趁机夺回汝南?”
果然她最在意的是因为他利用了她。他们之间如果只剩下利用,那前尘往事不就成了一场笑话?
高澄果然心里也不好受,狠不下心来只能放低身段。“殿下是子惠亲近之人,子惠实在别无它法。”他说了一句,更走近些。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低头看着她。“国将不国,内乱纷纷”他淡淡吐露出八个字,居然还笑了,像是在嘲讽自己。
尽管也知道他掌国之不易,心里明明也心疼他,但萧氏是任性惯了,无论如何受不了他这么对自己。嗔道,“高王知道自己处境不易,就不知道大梁也是举步维艰?高王的难处与我何干?”
高澄所有的柔情都哽在心头,如同一团乱麻塞在胸口,他被噎得脸都青了。
“高王今日可利用我除了侯景,难道异日我不可利用侯景去对付高王?”萧琼琚抬头直视着高澄。这话无异于当面挑衅。
高澄没说话,眉头深锁。他极力忍住了。
两个人咫尺之间对视,心无灵犀自然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萧琼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越长越有胡人之像,怎么也不是当初那个姿容倾国与她论及儒法义利之争的少年。
是啊,他眼神幽幽,心机深沉,何似当初?
高澄也觉得眼前这女郎作男子装扮,虽然还知道仍是那个美丽多才的溧阳公主,但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掺入的戾气,再也不是从前了。
初次相见时竹榭中微笑弹琴唱“将仲子”的顽皮;长江边阴冷中只身相随的决绝;是啊他也曾是她的“夫君”。
出使建康的时候她也曾豁出性命来救他。
萧琼琚眉头微微跳了跳。依旧绷着脸,冷冷道,“高王当日出使建康,曾经对我有所承诺。但凡有事可请高王相助,不知道高王是否守诺?”
“公主但有所命,澄不敢辞耳。”高澄倒没犹豫。
听他答得轻松,萧琼琚又觉得不可靠。她仔细看他却发现他目光越过她往后面看过去。那个又惊又喜的样子像是根本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就像完全转换了时空。
高澄已经全身心不在此间了。
萧琼琚又惊又疑满心不快地也转过身去。
一看之下赫然一惊,这帐内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进来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处让人眼前一亮,竟有满室生辉之感。
岂不知,中军大帐外面早就乱了。只不过是高澄和萧琼琚两个人刚才太专注才什么都没听到。
柔然公主郁久闾氏向来我行我素。她从长社一路向南找到淮河北岸的魏营,二话不说便要闯营而入。还是中军将军陈元康先接到禀报而阻止了大行台慕容绍宗欲要驱除之举。
中军大帐外面的梁、魏两国人都在等着帐中情形,见到忽然来了这么一个胡人女郎难免各自惊讶。
崔季舒是根本没想到郁久闾氏会这么千里迢迢地追着高王到了淮北。但立刻想起来此刻高王正和南梁公主在帐中,想必不会是各自安坐说话,一点毫无沾惹。可这情形岂能被郁久闾氏看见?
说轻了郁久闾氏独占高澄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亲眼看到不该看的事岂不会大怒?往重了说,若是一怒之下回柔然,挑起大魏和柔然的战端不又是一重事?
崔季舒深知这个郁久闾氏不是王妃元仲华那种性情。如果是元仲华看到了什么,定然是返身而走。可这个柔然公主非常人也,他也实在想不出她会如何。
知道拦不住,只在帐外大呼“高王”想提醒高澄,但里面又一点反映也没有。
倒是月光被他提醒了,昂然闯入。她只看了崔季舒一眼,崔季舒就被封了口,再不敢出声了。只能急得眼睁睁看着她闯进去,自己也外面急得冒汗。
深怨陈元康怎么能把郁久闾氏带到这儿来。
陈元康向来不管高澄私事。他也没有理由拦着郁久闾氏见高澄。
那两个梁将兰京和羊鹍不知是什么情形,心生警惕,但也不能擅自轻动。
只有羊舜华,忽见闯来这么一个女郎,心里也大致能猜个差不多。她犹豫一刻也提剑随后进了大帐。
这次崔季舒索性也没拦着。通身热汗变冷汗。想想柔然公主也罢,羊氏小娘子也罢,哪一个不是难惹的?高王自己都不一定能弄得好,更别说他了。索性让高王自己去处理好了。
帐中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萧琼琚看到高澄已向那女郎走过去,问“公主翩然忽至,真让子惠意外惊喜。”
月光走过来迎上高澄。笑意盈盈地看看已经转过身来的萧琼琚,向高澄道,“原来大王在待客。郎君恕妾冒昧闯入。”
萧琼琚虽然是男子装束,但并不刻意隐瞒自己实际是个女郎。男女有别,只要看一眼,都用不着仔细看,也能看得出来萧氏是女子不是男子。
月光偏说她是“郎君”,难道真的看不出?
萧琼琚既不知她身份,又不愿跟她解释,一时无语而立。高澄这时候已经早把她丢在一边忘在脑后了。
“公主寻至此处,真让子惠感怀于心。”高澄眼里已经只有月光了。
“大王,妾刚才好像听到大王说但有所命不敢辞耳。”她一边说一边看看萧氏。“大王答应了郎君什么事?妾可有什么可效劳之处?”
月光有意撇开高澄,盯着萧琼琚笑道,“如此美貌郎君,妾心里也难免有所爱。”
第六十五章:吴兴太守()
大帐门口赫然一亮,透进外面的阳光来。萧氏才看到她来时细雨蒙蒙,现在已经雨过天晴。那一缕阳光从缝隙钻入帐中,但很快又因为帘拢垂下闭合而在昏暗的大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羊舜华走入帐中来,第一眼就先看到萧氏。公主站得远,孤零零一个人。她立刻便心里拧紧了,用力握住了剑柄。
高澄看到羊舜华也闯进来,他相当意外。而第一感觉居然是,她为何削瘦了?这一次见到她,还是才有暇仔细打量。
月光看到高澄盯着刚进来这人看,又笑道,“大王究竟邀了多少好友来?又是一位美貌郎君,妾甚是喜欢。天下人都说大王是倾国倾城的妙人,怎么妾看起来这两位郎君都胜于大王?妾也难免真的动心了。”
高澄不语,盯着羊舜华。
羊舜华根本不看高澄,也不管月光说的是什么,只向萧琼琚道,“殿下身份贵重,在此久留不便,也该回去了。”
萧琼琚点点头,“自然是要回去。”说完便向帐外走去。
羊舜华紧随其后。
帐中安静下来。高澄盯着已经又重新垂下来的帘拢。忽然又想起来月光还在,他像是瞬间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脱口问道,“殿下可还好?”
月光瞧着他笑。
高澄略有失神,也勉强笑了笑。
“我可真的喜欢上了那两位美貌郎君。高王可愿意放我离去?”月光笑道。
“连你也要舍我而去?”高澄执了她的手,有些伤感。“公主千里迢迢寻我而来,子惠铭记在心不敢忘。”
他执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无非是我喜欢玩乐,也并不为了高王,高王不必放在心上。”月光还是笑。“若我此行,岂知有更胜于高王者?”
月光从来就不是孤注一掷的人。听她这么说必定也是心有所想,高澄更不敢放开。只能将她拥进怀里才踏实些,问道,“公主要子惠如何才能不存此心?”
月光有意与他玩笑,假意想了半天,郑重道,“我非高王之妇,王也不能强留。大王要是这么不想离开我,必要让我做嫡妃才行。”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高澄没听出来月光是真心还是玩笑。艰难想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好”。
出了魏营一路向南,远远望到淮河的同时看到有一队人马正向北而来。
萧琼琚自从出了魏营就一直不置一辞,上马向南狂奔而去。兰京、羊鹍跟在后面。
羊舜华紧随。
见到对面来人,忽然勒马急刹。
羊舜华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就由着她任性去了。这时也停下来劝道,“殿下,出来的时日不短,该回建康去了。”
萧琼琚指着那越来越近的那队人马问道,“阿姊,那是什么人?”
羊舜华仔细瞧,没说话。
兰京的马跑过来,近前道,“殿下,是吴兴太守陈子华。”
萧琼琚顿时就振作起来,刚才的颓靡一扫而空。
“来得正好。”她一语既出,坐骑已经向前奔去。这个从前养在深闺中的公主现在也精于骑术了。
雨过天晴,太阳慢慢又露了头,把湿气驱散。淮河河水滔滔,河边树丛中倒也不至于闷热。
萧琼琚看看林子外面河岸边上的那数百人,有点不甘心地问道,“陈子华,你就只带了这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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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含着笑意,显得胸有成竹。
溧阳公主觉得受了鼓舞一般。“我要你夜袭魏营,生擒高子惠。”
羊舜华突然从萧氏身后走上来一步。她一定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突然地忍住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羊鹍也走过来劝道,“殿下,梁魏不宜轻起争端。临贺郡王还在高子惠手里。况且平阳城里只有降臣侯景,不可不防。”
兰京想想道,“殿下的吩咐也不失道理。”
陈子华笑道,“侯景在平阳断然不敢轻动。他此时已是无路可退。与高澄决裂至此,岂有再帮高澄的道理?他虽与宇文黑獭有旧谊,但也少不了旧怨。宇文黑獭精明至极,对侯景是敬而远之,又怎么会接纳他?公主要是愿意,一声令下,侯景定然也愿意帮着公主反向北上去擒高子惠。”
突然听到宇文黑獭这个名字,羊舜华怔了怔。那些快要忘怀的久远往事被翻了出来。
“你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萧氏质问陈伞D切┒嗳说幕八继唤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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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用问臣愿意还是不愿意。公主之命臣定然尽心用命。”陈伞纯齑鸬馈!安还肷芨咦踊荩拱胂厥遣煌祝峙挛薰Χ怠!�
郑大车的弟弟得过高澄的宽囿之恩。因此其姊让他送密信到豫州汝南,他立刻便妥善布置。
几乎也就是同时,高阳王元雍的信使也到了。
两个信使都是先到汝南,至长社,然后探听明白后不声不响地兼程驰至淮北。
高澄接到密信只吩咐厚待信使,别的也没多问什么。其实坦白说,这两个派密使送信的人倒都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郑氏也好,元雍也好,既不是他的禁脔,也不是他的心腹。他与郑大车早就疏远了,少年时的事现在想起来虽觉快意,也觉荒唐。
元雍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没有将元雍放在眼里。
与崔季舒、陈元康密商。这时邺城是什么情形也大体清楚,豫州基本已成定局,也该回去了。侯景已经算是被他清除了出了大魏的范围。以后不知还会不会为害,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至于这个临贺郡王萧正德,他打算带回邺城去。看看梁帝萧衍会说什么。在他心里,梁帝接纳侯景,就算是背盟负约了。
高澄已经生了回都之心,便离开淮北大营向北而去。
留守在淮北大营的慕容绍宗明白高澄的意思。他守在此地并未有轻进之意。只等着侯景与梁国将军、部曲离去,他也撤兵回长社。他现在已经是豫州刺史,不能总守在淮北。
两国要想长治久安,看样子还是暂时各守其界,这是梁帝和高澄心里都明白的。
高澄刚刚离开淮北大营,慕容绍宗就接到禀报。淮河南岸的梁军在准备船只木材,大张旗鼓地在造浮桥。慕容绍宗是使诈的行家,虽也觉得梁军是声势大、动作小,但又不敢完全置之不顾以为是计。侯景就在淮河南岸的司州平阳城,也未可知是侯景以假乱真之计,真想返向而攻魏以取悦于梁。
慕容绍宗算是暂时被牵系在此不敢轻动了。
高澄等人回到长社,不料想长社城头居然都是梁军。
高澄怎么都没想到究竟是哪里来的梁军趁长社城中无人竟把此城拿下。
遥遥望去,长社城头有个白衣士子,甚是显眼。
这时骑马而来的郁久闾氏看着高澄问道,“大王,那不是前几日刚刚在淮北营中见过的那位郎君吗?怎么他也是梁军的将军吗?竟攻破长社?是不是大王答应了他什么没做到,才把他惹恼了?”
崔季舒、陈元康、崔暹等人都看到来城头的白衣士子就是溧阳公主。谁都没想到竟是溧阳公主攻取了长社。如果梁军南北夹击,真说不好后果如何。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崔季舒看着高澄略有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格外忍不住想笑。
陈元康提马上来道,“大王,梁军不过是趁人不备,想必城中也无多少人马。王可将其诱出城来一举击之。”
陈元康这主意崔季舒在一边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更想笑。索性等着看高澄怎么把溧阳公主诱出城来好了。
高澄面色难看,也只得提马上前,心里真是颇费踌躇。
萧琼琚在城头也看到高澄独骑上前,心里才觉畅快,等他有何话说。心里暗赞陈伞拿罴啤0迪耄热舾叱沃莱律‘埋伏在城外守株待兔,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忽然月光纵马上来,越过高澄,向城头唤道,“城上郎君敢问还记得妾否?淮北营中相见,已是惊鸿一瞥。妾生平未见如郎君般惊如天人者。自恨缘浅,相见甚晚,郎君若有意,可否打开城门让妾进去相见?”
崔季舒等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看着高澄。
城上萧氏不悦道,“小娘子是何人?我并无意和娘子相见。”
高澄提马上前,伸手一把拉住了月光的马缰绳,也不悦道,“公主竟真把放在一边视若无人地去与别的男子搭讪吗?公主将子惠置于何地?”
月光侧头向他笑道,“大王真是可笑之至,真以为妾不知她是女郎?就算她真是男子,只要妾心里喜欢,大王也没理由拦着妾。妾和大王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高澄早把长社城抛到一边去了。振振有辞道,“她虽是女郎,但公主心里却以为她是男子。公主要当着子惠的面和别的男子调笑,休想!”
这可真是一副歪理。
月光却笑道,“大王真以为妾是把她当作男子吗?妾知道她是梁国公主,是女子,可是妾就是喜欢女子,想和女子亲近,不想再和大王一般的男子亲近,大王有异议吗?”
这话把高澄噎得脸都青了,怒道,“公主当子惠是玩物耶?!”
崔季舒、陈元康、崔暹三个人神色各异地看着两个人**。崔暹甚是嫌恶,陈元康面无表情。崔季舒笑得无可奈何。
城上萧琼琚虽然听不清楚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是看高澄紧紧握着那女郎的马缰绳不放也能猜出大概来。她便在城上问道,“小娘子若是想见我,我可令开城门。城中已备鼎镬,只怕小娘子不敢来。只不知娘子是高王何人?”
月光转过头来向城上的萧氏笑道,“妾是高王之妇。”
别人还未如何,这话听在高澄耳中,瞬间心头大热。
城上萧琼琚这时反笑道,“高王之妇不是魏帝妹妹长公主吗?何时换过了?若真是高王之妇,王妃不怕我留下你不肯放吗?”
月光笑道,“郎君如此貌美,妾求之不得,只要快开城门便是。”
高澄回头向陈元康示意。他心里这时已经想过了,觉得陈元康说的有道理,想必城里也并没有多少梁军。这必竟还是魏国境内,一座孤城如何能长存?不过是费点力气攻取罢了。他心里也并不以为月光真会想着只身入长社。
哪儿知道就在他分心之际,月光回然回身一鞭子就抽中了高澄的手臂。
毫无防备之下高澄遭此巨痛立刻就下意识地松了手。
紧接着月光又一鞭子抽在他的马上,他的坐骑立刻喷鼻扬蹄,然后跑了出去。
“月光!”等到高澄终于稳住坐骑再调转过马首的时候,月光的坐骑已经像是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