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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会儿,李小幺换了件蟹壳青紧身短夹衣,一条青白色绣同色暗花曳地裙,戴了只羊脂玉百花簪,戴了青色帷帽,淡月和海棠跟着,出了院子。
落雁已经垂手等在二门车子旁,见李小幺过来,忙几步迎过来,提着裙子就要跪倒磕头。
李小幺一把拉起她,“别多礼,这也不是磕头的地方,当心脏了衣服,咱们还要逛街吃饭呢。”
落雁笑着直起身子,深曲膝见了礼,抢在淡月前头打起帘子,恭敬的侍候着李小幺上了车,淡月从落雁手里接过帘子,示意她也上车:“姑娘有话和你说呢,我和淡月坐后面一辆车。“
落雁上了车,有些拘谨的直身危坐在车门口。
李小幺理好裙子,随意的往后靠着靠枕,看着拘谨不安的落雁笑道:“你随意最好,到扬州几天了?出去逛过没有?”
“六天了,没敢出去过。”落雁稍稍挪了挪,笑答道。
第二百零九章 自己的打算
李小幺高挑着眉毛,感叹起来:“你就在客栈里闷了这六天?”
“这怎么算闷着,女人家谁家天天出去逛的……”落雁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看着李小幺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五爷自然不同。”
“我确实喜欢到处乱逛,我喜欢这个……那些这些的人啊东西啊什么的,有意思的很,也许再看个一年两年的,看腻歪了就不那么喜欢出来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从前也没机会细问问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跟着五爷!”落雁答的干脆异常。
李小幺无语的看着她,叹了口气接着问道:“我没说不让你跟着我,我是问你,你打算跟着我干什么?想做什么?”
“五爷让我做什么?”落雁满眼信赖看着李小幺问道。
李小幺抬手抚额,苦恼的揉了半天才憋出话来:“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也先得有自己的想法。
唉呀,这么说吧,比如淡月,她的想法就是嫁个老实稳妥的良人,对她好,收一个两个通房可以,但最好不要纳妾,也别有不是她生的孩子,成了亲跟着我做个管家娘子,以后孩子有出息求个功名,在不是念书的料,就进府侍候小主子,她觉得这样的人生最美满不过,我往后就帮她找个良人,然后不许纳妾,不许有庶子庶女,让她做管家娘子,你呢?也要这样?”
落雁听的出了神,呆了好半晌,看着李小幺,底气虚弱的低声说道:“我要是说了,五爷别生气。”
“嗯,你说吧。”
“我就是不想当物件儿,跟着五爷,就是当丫头,五爷也当我是人,这我觉得出,我不想嫁人,五爷知道,我这样的出身,除非嫁个粗使仆役、贩夫走卒,不然,不过一个妾,妾通买卖,再好的妾也就是件贵重的玩意儿。我就会跳舞,侍候男人,不会针线,不会厨艺,也不会管家,五爷觉得我能做什么,就派我做什么吧。”
李小幺看着落雁,仔细想了想问道:“做生意你会不会?”
落雁听的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自己打趣自己:“我做生意?五爷要是想开间勾栏,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行!”
“开勾栏也成啊,不过要开,就得做成最好的勾栏,要做开平府,不,北平最好的勾栏,最好是天下最好的勾栏,能成么?”李小幺眯眯笑着问道。
落雁惊愕的半张着嘴,看着李小幺,说不出话了。
李小幺弯着眼睛笑不可支。
落雁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五爷是拿这话逗我玩儿呢,吓我一跳!”
“谁逗你玩儿呢?我说的是实话,不过照我的意思,这勾栏,最好卖艺不卖身,咱们要以技取胜,一卖身就落了下乘,那些歌伎舞伎往后要想嫁的好就更难了,你说呢?”李小幺慢条斯理的说道。
落雁这回是真怔神了,呆了半晌才透过口气来,感叹不已:“五爷就是五爷,这份……这份……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小幺直起身子伸手要倒茶,落雁急忙抢先倒了,双手奉给李小幺,仔细打量着她,确认道:“五爷这话真不是说笑?”
“嗯,这有什么好说笑的?外头那些杂剧,我看那些男的演女子,怎么看怎么不好看,就是没有那股子柔媚的味儿,咱们可以反其道而为之,全用女子演杂剧,你想想,要是全用女子扮出才子佳人来,多少好看!
回头我再帮你想几出小戏,咱们的勾栏还要定出规矩,小姐们卖艺,都让她们分成,好歹存些银子,到了二十岁就放人,是走是留全随她们,这些你回头细想想,先粗略想个规矩出来拿来我看。
头一家就开在开平府,要是我料的不错,这第二家,指不定就能开到这扬州城里来,这两天咱们好好逛逛这扬州城的勾栏瓦子,你也知道,扬州的瓦子可是极有名气的。”李小幺一边想一边吩咐道。
落雁凝神听着,见她根本不是随口一说,呆怔了半晌,看着李小幺摇着头低声道:“五爷,这不妥当。”
“怎么不妥当?”李小幺诧异的问道。
落雁看着李小幺苦笑道:“五爷是清白尊贵的姑娘家,往后嫁人,名声最要紧,别说做勾栏生意,就是逛勾栏都不合适,五爷这样的品貌才情,往后……一般人哪里配得上五爷?五爷要嫁,自然要嫁入那些世族大家,嫁那些配得上姑娘的男人,这名声上头可半分也错不得,就是我……”
落雁嘴唇抖动了片刻,强笑着说道:“我知道五爷从来没有瞧不起我,我觉得出,可越是这样,落雁就越不能连累了五爷,等回到开平府,五爷把我送到庄子里,就是不送到庄子里,也要放到二门外,我替五爷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近身侍候五爷,我……不配着呢!”
李小幺听的心酸眼酸,抬手用帕子按回几乎要涌出来的眼泪,喉咙哽了片刻才说出话来:“你这份心思,说的我……心里酸软的很,你这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李小幺停住话,看着落雁,伤感廖落的悠悠叹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说不清楚,你也听不明白,你看,我跟这世间的女子不同,其实我跟这世间的男子也不同。”
落雁听的笑起来:“姑娘真是……姑娘是姑娘家,当然跟这世间的男子不同!”
“嗯,你看,我就说,我说不明白,你也听不明白,在这个世间,我差不多算个怪物,一个异数吧,虽然看起来平平常常,其实,我知道……唉!”
李小幺看着满眼茫然的落雁,叹了口气,直了直身子,面容轻松的笑道:“其实吧,我就没打算嫁人,嫁人,有什么好?”
落雁怔怔的看着李小幺:“五爷太聪明,也太明白,那些男人及不上你,说不定就要抵毁你,五爷是这个意思么?”
李小幺挑着眉毛看着落雁,一时呆怔的不知说什么好,她没想到她竟然能想的这样通透。
不等她说话,落雁接着道:“那也是,咱们嫁人,要么求个知已,要么找个依靠,这依靠上就算了,五爷这样的,哪还用依靠别人?多少人靠着五爷呢!五爷要嫁人,就求个知已,这知已,都说可遇不可求,还真是!五爷也别就拘着不嫁人,要真有知你疼你的,嫁就嫁了,说起来!”
落雁轻轻拍着手,舞着眉梢兴奋起来:“要真有这么个人,指定也是人中龙凤,这眼界见识必定不凡!”
“行了,”李小幺带着笑也带着无奈打断了落雁的话:“没有这么个人,我跟你说,我是个怪物,只说一样,你听听看能不能明白点儿,我看男人,就跟男人看女人一样,他们要我们女人守的贞洁,我一样也要他们守,你说说,你说的那人中龙凤可肯答应?可守的住?”
落雁听的目瞪口呆,呆了好大一会儿,才深吸了口气,抬手拍着胸口说道:“五爷这话,这主意……还真是好!不过说起来,这逼着男人守贞洁的还真是有!前朝的德沛公主,本朝也有啊,听说陈大帅就是连个通房都没有……”
“陈大帅的夫人是尉家的姑娘?”
“是!”落雁笑答道:“听说是宁王妃没出五服的堂妹,唉,这越说越难,本朝人中龙凤倒也有不少,比如梁王,得数头一份,还有水家那个二爷,也不错,左丞相家四公子也不错,还有几家,也好!还有年年的新科三甲,都算得上人中龙凤,可难就难在这知己上,得知道五爷的好,喜欢五爷的好,这就难了一步,如今五爷又要人家守贞洁,照五爷这性子,就是守必定也要人家心甘情愿自己守,这就更难了!”
落雁说的愁眉紧皱叹起气来。
李小幺听的笑弯了眼,举起杯子慢慢喝着茶,听落雁认真的说着这一二三条难处。
落雁连叹了几口气:“五爷照着不嫁打算,倒也心静,你看看,这公主吧,太尊贵了愁嫁,五爷吧,太聪明了愁嫁,只要五爷能想的开,嫁不嫁也真是……反正我是不打算跟人了,谁也不跟,就是八抬大轿娶我过去做正头夫人,我也不愿意,五爷真要开这勾栏?”
“嗯!”李小幺肯定的应承道。
落雁眉飞色舞:“开出个天下第一的勾栏来,我这辈子也算活值了!”
两人说话间,车子在扬州最大的酒肆——丰裕楼侧门停下。
落雁忙将帷帽递给李小幺戴了,自己也取了只面纱只及肩膀的帷帽戴上,先跳下车,扶着李小幺下了车。
淡月和海棠戴着帷帽已经垂手候在车外,见李小幺下来,三个人前后围着她,再外面,南宁和长远带着长随拱卫着,侧门外早有两个婆子垂手候着,引着众人进了侧门,沿着院中花木扶疏的幽静小路,径直往里进去。
第二百一零章 挣钱很难
李小幺步子顿了顿,指了指婆子示意落雁,落雁会意,忙上前几步,走到婆子身边,笑着问道:“嬷嬷,这丰裕楼常接待女宾吗?”
“是!咱们丰裕楼分里外院,这里院就是专门侍候姑娘奶奶们用的,不过姑娘奶奶们多爱中午过来,要是姑娘赶着中午来,要提前两三天订地方儿呢,晚上就少多了,姑娘来前打个招呼就成。”婆子极爱说话,问一答十。
落雁惊讶的感叹道:“这真是难得!就是太平府,象这样专门分个院子出来,侍候姑娘奶奶们也极少!”
“姑娘是头一回到我们扬州吧?我们扬州富庶,都是生意人家,家里养了儿子,先送去读书,读个七八年,要是能成才,就供他考举人进士,要不是那块料,就送去学生意。
有本事的,生意都做到海的那一头去了,银子象海水一样流进家里,就是没本事的,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过得富足有余。
这做生意可不容易,生意大的,男人常年在外头,女人就得管着家里的铺子仓库,做小生意的,男人卖货,女人管帐,我们扬州府的女人,跟别的地方的女人不一样,姑娘您说是不是?”
落雁听的稀奇不已,正要再问,婆子在一间别致清雅的暖阁前停步,笑着让道:“姑娘看这一处可合适?”
落雁忙往旁边闪过,淡月虚扶着李小幺缓步进了暖阁,李小幺转头四下看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海棠忙将怀里抱着的垫子放到上首的椅子上,李小幺取下帷帽递给落雁,也不落座,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户是片极大的湖,湖对面灯光隐约,这丰裕楼以景色著称,还真是名不虚传。
落雁和淡月、海棠陪着李小幺,这一顿饭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的上车回去客栈了。
李小幺在扬州一连逛了三四天,每天带着落雁和淡月、海棠到处逛绸缎铺子、珠宝古玩铺子、各种各样的泊来品铺子,中午晚上就在外面拣着扬州最有名的酒肆尝鲜。
这几天,赵五哥也忙的脚不连地,姑娘打发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几个真正有手艺的缫丝师父带回开平府。
这事可不容易,有手艺的缫丝师父是不少,可要找到肯到开平府去的就难了,赵五哥只好耐着性子仔细寻找,直找了四五天,,才只找到一个手艺又好又肯去的。
赵五哥无奈之下,只好禀报了李小幺,李小幺却长长松了口气,有一个就成,有师父就有徒弟,多带几个徒弟出来也就有了。
李小幺打发赵五哥带着缫丝师父先启程赶回开平府,自己对着地舆图仔细看了半晌,吩咐淡月叫了长远等三人进来,问道:“除了扬州有谍报点外,这一路回去,还有哪一处设有谍报?”
长远呆了下,李小幺忙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咱们如果从扬州启程,一路上跟王爷那边怎么传话递信。”
长远暗暗松了口气,忙陪笑道:“扬州到淮阳之间还有两处能递信收信,一处在楚州,楚州有驻军,那边设了谍报,离扬州不过两天路程。
还有一处在韩城,过了韩城走上小半天就进北平地界了,除了这个,咱们来时还带了几笼信鸽,用到现在还有两只。
扬州到淮阳不远,就是慢慢走,也不过二十天路程,要是路上紧着些,十四五天就到了,这十四五天里头,有两处能收信递信,还有两只信鸽,也差不多了。”
“嗯,”李小幺似是而非的答应了一声,低头盘算了片刻,转头看着西安问道:“你这边呢?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这边和长远这一处走的其实是一条线,不过单放了几个人专程送爷的信,楚州放的有人,韩城离北平近,就没放。”西安详细答道。
李小幺松了口气,抿嘴笑着,看着西安吩咐道:“你替我写封信和爷说一声,我要去趟鹿港,整个淮南一路出海入海的船只都在鹿港进出,咱们得去看看这鹿港的情形到底如何,看看以后能不能用来运粮运物什么的。”
西安忙恭声答应,李小幺带着笑接着吩咐道:“长远拿个鸽子出来送信回去吧,这样的信儿,算是军机要务了,不能露出半分风声。”
长远忙点头答应。南宁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李小幺。
李小幺又吩咐三人出去重新买了两辆舒适阔大的大车,花了两天买齐了出门用得着和用不着的各色物品,隔了一天,一行人离开扬州,晚发早歇、慢慢悠悠的往鹿港方向赶去。
落雁一身舒适的家常紧袖衣服,看着正咬着果脯看着本书的李小幺,到底忍不住,问道:“五爷去鹿港,真就是为了吃碗新鲜的蟹面?”
“嗯,还有炒蟹、蛤蜊、虾、各种鱼,不知道有没有海胆。”李小幺头也不抬的答道。
落雁紧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么远跑一趟,就为了口吃的?”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口吃的?”李小幺放下书反问道。
落雁见李小幺总算从书里抬起头,忙接过话说道:“那口吃的哪是五爷这么个吃法?我还是不信五爷跑这一趟就为了吃碗蟹面!”
“嗯,确实不全是,”李小幺看着落雁笑道:“在扬州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原来咱们用的好多东西,那些珠宝、药材、贵重木材,还有扇子等细巧别致的小东西,可都是从海外运过来的。
你再看看扬州的那些大海商,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开平府哪家及得上?就是宫里也多有不及,可见这海外生意利润有多丰厚,咱们去港口看看,回去找点本钱,咱们也做一做这海上的生意。”
落雁愕然看着李小幺:“原来五爷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海上生意确实挣钱,那个钱福泽就有七八条海船,我听他说过一回,只要不出事,回来就是一船银子,五爷又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这都是要本钱的!”
落雁一句话说的李小幺皱起了眉头,将手里咬了一半的果脯扔回匣子里,烦恼的叹气道:“不就是没有本钱才到处看到处想法子!咱们开勾栏,照咱们这么个开法,前头要投的银子多,可要挣回来又没法快,杀鸡取卵的事不能做,这样,照着好的做,至少三五年才能挣回本钱。
织坊倒还好些,我算着今年年底就能见利,可那利一来少,二来也不能动,织坊今年冬天就得预收明年的生丝,这银子上还不够呢。
你看,到处都要银子,这么着,能不到处看看想想法子?先看看这海上的生意到底如何,要是好了,不如冒个险,想法子借点本钱,租条船跑一趟,咱们运气好,指定能运一般银子回来!”
落雁也愁起来,看着李小幺说道:“我那里有两千四百多两银子,五爷先拿去用。”
“嗯,回头开勾栏,算成股子放进去吧,这点也不够,缺的多着呢,算了,不说这个了,回到开平府再说吧,总能想出法子来。”李小幺长长吐了口气,伸手拿起书,重新掂起刚才那半块果脯,低头看起书来。
落雁心情复杂的盯着看起来悠闲自得的李小幺看了半晌,往前挪了挪笑着说道:“五爷,我给你捶捶腿吧。”
一边说着,一边凑到李小幺身边,伸出拳头轻轻捶起来,李小幺被她捶的浑身僵硬了片刻,从书本上抬眼瞄了她一眼,放松身子,任她去捶。
………………
梁地元丰城山涛园,苏子诚嘴角挑着丝丝笑意,又仔细看了一遍手里的纸片。
算起来,李小幺已经到了扬州,说是要在扬州歇上几天再启程,从扬州到淮阳,也就小十天……
嗯,这回来就不必急着赶路了,慢慢走,十四五天就能到了。
自己今天就启程的话,路上赶一赶,就能赶到她们前头先到淮阳。
小幺这趟太平府之行真是让人挑不出半丝不好,吴皇的死流言四起,新皇的即位充满质疑,太平府人心惶惶,大皇子平安逃到了池州军中,发檄书要为先皇报仇,正厉兵秣马,准备开战,
最让人满意的,是林丞相的突然罢相和中毒,林丞相把持中枢这些年,骤然倒退,吴国朝廷上下一片乱相、流言四起。
苏子诚满意的叹了口气,如今只等混乱的吴国和太平府战起,这对于北平,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苏子诚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山河图前,手指慢慢从淮阳划过淮南路,再一路划到歧国,直划到荆国,手指按在信阳两个字上,停了片刻,脸上带着笑意松开手。
小幺的建议和他不谋而合,取下淮南路,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