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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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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桑仪陪送他去机场。

    “桑小姐,我真有点不明白——”科尔很认真很思索的模样。

    “不明白什么?”桑仪风

    “跟中国人做生意,好像神出鬼没。”

    “你这是褒奖还是贬抑?”

    “——两者都有。”

    “科尔先生,说句实话,你还不熟悉中国。”

    “那位高一桐先生,倒很有办法。这样的局面,他能化险为夷。来中国之前,
我曾想象过,有朝一日他走投无路怎么办?”

    “我曾经告诉过你,差别就在这里。实际上,他并不只是代表新浦公司跟你们
做生意。他还代表了国家。”

    “唔——”

    “他不会走投无路,明白吗?”

    “有意思,世界上许多公司因为经营不善破产,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因为生
意赔钱而垮台。”

    “道理就在于此。”

    “可是,桑小姐,我以为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实。”

    “一种事实该夸耀还是鄙屑,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结论。我想,就是中国人亦
如此。”

    “那你呢?”

    “对不起,我不过信口而言。究竟持什么态度,我也难以表示。”

    “桑小姐很聪明呀。”

    桑仪笑了笑,这个德国佬的夸赞是由衷的。她本想我的聪明不过成了W公司这
部机器能运转的一滴润滑油,但却没说出口。

    “蓝鸟”抵达机场,桑仪陪科尔先生走进候机厅。她照看着他的行李,等他自
个儿去办理登机手续。

    这当儿,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走过来。她认出是同住香格里拉饭店的日本某商
社的那位同行。

    “你好。”对方招呼她。

    “你好。”她回答。碰面的机会多,只是眼光短暂地交流,还从未招呼过。

    “你也来送人?”桑仪问。

    “我去日本。”她答道。

    “——定居?”桑仪问。不知为什么,她有一丝苦涩漫上心尖。

    “还不知道,去了再说。”

    桑仪望着她,感受到她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怅惘。难道,对于像她们这样的女性,
最终就只有这种归宿?她不免怆然。

    “我叫桑仪,你呢?”她问。她对她的印象很深,却一直不知姓名。

    她迟疑一下,摇摇头:“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留一丝牵挂。”

    言罢,她苦涩地一笑,朝检票口走去。

    桑仪愣愣地瞅着她的背影,仿佛那橐橐的脚音像鼓槌一样在心上叩动。

                                  十七

    想了巧妙的办法,桑仪将一千美金请那位新加坡雇员回新加坡以一个杜撰的昆
虫研究机构名义寄给自己的父亲,佯称一笔稿酬。

    为什么这样做她也不明白。

    有一点很清楚,父亲要应付两个女人,手头绝不会宽裕。可他的薪金从来都是
交与母亲的,如果他没有私房钱,那就有点束手无策了。

    直接把这一千美金交与父亲也不行,父亲绝不会接受。他有他的自尊。

    一切都有点滑稽。只有把这一切想成是一场滑稽的游戏,桑仪才觉得释然,觉
得松弛。

    W公司这次犒赏了CH分部的雇员,赫斯把一张三千美金的支票亲自交给桑仪。
新浦公司如期交付了八万吨货,W公司也就没有理由再要求索赔,对于赫斯来说,
免去这样的纠纷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们还要继续与新浦打交道。”赫斯满面春风地说。

    桑仪却想,新浦恐怕不会弹冠相庆吧,那搁在阿木韦列斯港的一万一千吨乙基
纤维素还是个沉重的包袱呀。

    半个月后,桑仪再次与赫斯—起去了新浦公司。

    高一桐和刘副总经理接待了他们。。

    “我们想购买贵方一批聚丙烯。这可是你们的拳头产品。”赫斯说。

    桑仪递上意向书和有关产品的材料。

    高一桐接过看了看。又递给身边的刘副总经理。

    “赫斯先生,这笔生意要由刘副总经理与你们交涉谈判了。”高一桐说。

    “怎么——”赫斯不解。

    “我就要调离新浦公司了。”高一桐的表情很平静。

    桑仪瞅着他。

    “为什么呢,我们与你合作得很愉快嘛。”赫斯皱起眉来。

    “是呀,与W公司的第一笔生意,可以说是成功的。”高一桐回答。

    “我真不理解——赫斯摇摇头。

    刘副总经理插话道:“赫斯先生,你误会了。高总经理要调到部里去,刚成立
了一个对外贸易的协调机构,他要去主持工作。”

    “噢噢,原来这样——高总经理,那我可得祝贺你呀。”赫斯张开双臂,以德
国人的方式拥抱了高一桐一下。

    “谢谢。”高一桐的眼光中,这才透露出一种得意。

    桑仪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的前夫到底得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赫斯先生,我相信,新浦公司与贵方的合作将有更大的发展。”高一桐俨然
巳经以部里的一个要员身份在说话了。

    “唔,还务请高先生大力协助。”赫斯答。

    刘副总经理请赫斯去他的办公室商谈,桑仪跟着走到门边。

    她感到背上粘着一双目光。

    “桑仪——”

    她止住步,转过身来。

    “你不祝贺我?”高一桐说。

    桑仪盯着他,嘴里却冒出一句。“也许,那一万一千吨乙基纤维素的次级品成
了你的垫脚石。”

    高一桐眉心一缩,愣怔片刻又道:“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成见?”

    “因为我很了解你。”桑仪说。

    高一桐幽幽一笑,摇摇头:“你对化工产品那么内行,难道不知道乙基纤维素
的次级品也有其它用途?我可以告诉你,那一万一千吨货我们就近转卖给哥斯达黎
加的一个客商了。”

    桑仪鼻子哼了哼:“你心灵的黑洞已经曝光了,那是无法弥补的。”

    高一桐刷地阴下脸来。

    桑仪还想说什么,却只是投去冷冷的一瞥,迈步走出去了。

    中国人真有点神山鬼没——她记起科尔说的这句话。这话用在高一桐身上,倒
很妥贴,褒贬很难分明。

    一间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两个男人哈哈的畅笑,那是刘副总经理和赫斯。

    桑仪深深地吁口气,每个人都有他该笑的时候。但此刻,她却笑不出来。

    高一桐,未必你能笑得出来。

    桑仪回过身去,扫了扫刚才出来的那间房门一眼。

    门已经紧闭上,没有一丝儿声响。

    [作者简介]

    佳云,原名廖家云,男,1952年出生于成都。曾插队下乡,后考入温江地区文
工团当舞蹈演员。现为成都话剧院编剧,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为止已发表长、中篇小说若干,近二百万字。部分
作品曾获省、市文学奖。

                                谁没有壳

                                  佳云

    小时候我住的那条街,一半是低矮陈旧的灰色院落,一半是被一道红砖墙守护
的一栋米色巍峨大楼。里边幽雅清静,住着苏联专家。偶尔可以看到窗口或阳台上
冒出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那会儿我们正“瓜菜代”,而在围墙拐角的一个垃圾
洞里,许多孩子经常能扒出非常精美的糖纸,看一眼都会使你想像它的诱人的美味。
对于我们这些穿补疤裤儿的孩子来说,楼里边的异族人是高不可攀的。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如今,在大街上碰到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外国人再也不会引起视如猴狲的瞩目了。

    不过,这仅仅是才开始。

    应该说,直到最近几年,中国人——我指的是普通老百姓才逐渐真正看到了世
界。

    世界正注视着中国。它准备欢迎这个巨人,中国也别无选择地必须伸出手去。

    一切都不会毫无阻碍地契合。

    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还是一个孩子。“初级阶段”也许算是这种形容的一个
注释。在国际经济大流通这个领域里,这个没有多少经验的孩子不可避免地会摔跤
的。好比在竞技场上,面对那些久经沙场的选手,我们的动作一定有些粗糙,有些
迟钝。但是,我们必须迅速地适应和熟悉竟争法则,否则,我们只会永远地鼻青脸
肿。

    我阅读过一些有关研究日本现代社会的书,都是中国的有识之士撰写的。他们
不约而同地承认日本既拥有西方现代文明,跻身于西方先进工业强国之列,但又保
留着许多东方传统。而这些东方传统,就是从泱泱中华传递过去的。

    社会的现代化需要人的现代化。

    一个问题,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形象呢?

    世界上有不少民族都有一种危机感,日本人如此,以色列人如此,甚至美国人
亦如此。

    我们该不该有一种危机感呢?

    我们的危机感又最该直射于哪一点呢?

    人,必须是人。

    中国人实在是被禁锢被束缚得太久大久了!

    哪一处没有亮?从整体到局部,从他人到自身,从内体到灵魂。

    我试图从不同的视点来勾描过些再也不能继续下去的人生轨迹,来展示渴求再
生的灵魂的追索与挣扎。

    《蝉蜕》如此,我的另一部同类题材的中篇《彼岸》也是如此。

    印上深深的烙印的每一个形象,在奔向现代社会各自的目标时,自然会抛下一
个个是或非的讯号,储存于这座古老而正在改制的系统中。

    但愿我没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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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捍卫良心

                                  叶余


                                   一

    “嘀铃铃……”电话声响几下,小保姆张妹充耳不闻。家里的电话能录音,有
人没人都不要她接。女主人丁爽下楼送客,男主人在家。她听见屋子的电视声音拧
小了,电话铃声停了,肯定是黄伯伯在接电话。她没想到,这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
几分钟,以后会被反复盘问和斥责。

    又过十多分钟,“嘭,嘭,嘭……”敲门声震耳欲聋,谁在乱敲门,黄伯伯要
发火的。张妹走出厨房,瞥见他的房门此刻紧闭,门缝里传出轻微的电视机声音,
她不敢惊动,打开防盗门的小窗口,见外面挤着一群七嘴八舌的人,不由吓了一跳,
她问:“什么事,你们要干什么?”

    居委会的苏主任挤到小窗前,问:“你丁妈妈在家吗?”张妹见是她,这才放
了心,开门说:“丁妈妈出去送客人了,有什么事吗,黄伯伯在家,要不要我去喊
他?”

    “还喊什么唷,你黄伯伯跳了楼,不行了……”不知人群中是谁吼了一声。

    张妹不信,敲那扇关着的门,没有回答,她径直推了进去,屋子里果然没人,
电话机的话筒没搁稳,拖着长线悬空着,荧屏上的运动员在悄悄的踢着足球。她跑
到阳台上朝楼下看,虽说是七楼,但还是可以看清躺在地下血泊中的人是黄伯伯……”
她抬头朝远处张望,丁妈妈正快步往回走。

                                   二

    “嘟,嘟……”悦凤在床上懒洋洋地拿起手机,大白天的,谁找她?公安人员
警告她不许再干三陪,这几天风头上,她得收敛些,如果是男人声音,她就不回答。

    “悦凤吗?”是密友陆俊婷打来的。”你听说没有,我们公司的副董事长嫖娼
被公安局抓到了……”

    哼,我还要听你来告诉我。悦凤懒洋洋地回答:“听说了,都好几天的事,你
还当新闻来告诉。是不是我,呸,你怎么会想到是我。我倒还没有想到是你呐。什
么?他冤,他还冤?冤什么?”

    “你知道吗,据我得到的最可靠的消息,这次并不是扫黄扫的,完全是总经理
傅庭西安排人整他,傅庭西串通公安局的哥们,看准有女的在他那里过夜,拿了摄
像机直扑他的房间,录像带在,铁证如山,这下黄新歧可要倒霉了。”

    哦,原来如此,怪道那天扫黄,没有警灯闪烁,警车长鸣,而且事先一点风声
都没有。

    “……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陆俊婷宽慰的说。“大家听了都气得不得
了,我们发不出工资,下岗的下岗,当三陪的当三陪,他们照样吃喝嫖赌,大会小
会号召大家学邯钢,降成本增效益,一根焊条,一条锯片都要核算核算,可他跟傅
庭先两个核算没有,厂里明明有宾馆有招待所,他们不住,住到市里三星级酒家,
一人包一间,每天房租二三百元,够我们两个月下岗工资的……”


    “是啊,这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贪官污吏真该杀他几个才好。”
悦凤说。陆俊婷忽然想起什么:“悦凤,听说你最近傍上个大款,做木材生意的,
四十五岁,给了你三十万,还给你在开发区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有这回事没有?”

    悦凤知道陆俊婷的消息来源,这话题她不想多谈,于是推口说:“我妈回来了,
没有什么事我撂了,有话以后见面再说。”

    “老婆乏味,小姐太贵,下岗女工最实惠。”国有企业龙江公司的仪表工秦悦
凤,就是由下岗女工而走上三陪路的一个。事后回想起来,悦凤并不认为自己当三
陪是一时的冲动,就她的容貌人材就周围的社会氛围,下岗后走这条路,只是个迟
与早的问题。当然,如果厂里生产正常效益好,或者她有过硬的学历,那是绝对不
会的。

    由于父亲早逝,在初中毕业之时,她放弃了上高中而选择了技校,平心而论,
当时作这样的选择,她并没有感到什么委屈。上技校,先端上厂里的铁饭碗,当上
工人阶级的一员,以后再上电大函大,入党转干。曲线求学,这在当时龙江公司不
失为一着好棋。因为龙江公司那时的效益特好,上交利润一年几个亿,是省里的头
把交椅,职工的工资福利在全省也是屈指可数遥遥领先,地方政府部门不少人都想
方设法把孩子塞进龙江公司。

    在技校时,因为长得俊秀靓丽,能歌善舞,同学中一个家境颇好的科长的独生
儿子,清清秀秀的朱龙昆追上了她,结了婚。本来人生的道路是可以这样平平安安
的走下去的,可是因为领导班子腐败,管理不善,工厂像坐滑梯似的几年间急剧地
变盈为亏,一亏就亏了几十亿,工资七折八扣,三月发两次,两月发一次不说,下
岗更像是一把利剑时刻悬在年轻职工的头顶。在这种形势下,有文凭有能耐的走了,
有背景有后台的走了,留在厂里走不了的,有像悦凤那样埋头重捡书本以期拿一张
文凭的;也有像朱龙昆那样心安理得吃着父母,到手的工资打游戏机搓麻将吃街头
火锅,从来不想想以后怎么办的。对悦风去读函大文凭,龙昆颇不以为然,现在大
学生都烂市了,你这种歪文凭,没有后台管屁用。后来悦凤自己也觉得,挂着省城
重点大学招牌的函大,实在是另一种形式的卖文凭,教材七拼八凑油印得模模糊糊,
面授的教师是临时拼凑找来的,学费不菲,却学不到知识,所以悦凤勉强地上了一
个学年,就不再去了。

    如果悦凤是个浑浑噩噩的年轻人,跟着丈夫心安理得地吃公婆,没心没肺地到
处玩耍,这日子倒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然而偏偏悦凤心气高,不习惯无所事事地
混日子,年轻轻的有文化有力气,整天荡来荡去拿生活费,这算什么。下岗后,她
给个体户看过衣服摊,给火锅店打过杂,钱挣得不多,气受得不少,这些财小气粗
的老板,明明自己的店铺摊子,开张了这个月不知下个月的事,对待雇工却一个个
跟救世主似的,仿佛普天下的劳苦大众都等着要上他这个铺面摊位来求职似的。给
老板打过工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当家作主,只是在市场经济的形势下,工厂下岗,
主人当不成了,要当主人,除非自己当老板。悦凤跟丈夫商量怎么凑些本钱自己开
店做生意,丈夫耸起鼻子笑她没事找事,吃饭住房有爹妈揽着,一个月一两百元工
资当零花,反正他是独子,爹妈不养他养谁?是啊,独生儿子吃爹妈,天经地义,
可是儿子吃爹妈不受气,媳妇吃公婆可就不是那回事了,老婆婆总觉得烧锅炉的女
儿嫁给朱科长的儿子是高攀了,当着悦凤的面向客人絮絮叨叨:“儿子媳妇白吃白
喝,一分钱不交,我还顿顿有鱼有肉的买给他们吃。”说到这里瞟着媳妇说:“这
种人家,她前世修得来的……”媳妇去给个体老板打工,她觉得丢份,媳妇闲在家
里,她又嫌碍眼,她要悦凤把所有家务事统统包下来不说,玻璃窗一月擦两三回,
她还嫌不干净,儿子天天出去玩,她不说,悦凤偶而出去玩一晚上,她的脸就铁青
几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悦凤被女伴陆俊婷拖着去一家远离工厂的酒巴伴舞,一晚上
下来,吃过喝过,居然还有八十元收入,半个多月的下岗工资,这钱来得真是太容
易,回家的路上,她把自己下岗后短暂打零工的经历和想自己开店的想法告诉陆俊
婷,陆俊婷听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堆,连声:“嗨,嗨……你真傻,去干这
个,长得比你丑一百倍的人都不干这个,你干这个,还想靠打工开店,简直异想天
开,你没听人家讲的顺口溜:‘勤劳致癌不致富,要想发财走邪路’,你这样的人
才,去干这种低档活,简直是自己糟蹋自己。要想挣钱,阔佬成堆的地方多来来,
赚钱又快又多,想发财,走邪路……”

    这以后,她一次次地跟着陆俊婷到包房陪吃陪喝陪舞,眼界顿时大开,她尝到
了宴席上几百元一盘的海鲜,喝到了千把元一瓶的XO,更让她看到社会上还有一桌
麻将输赢千元掸掸烟灰不动声色的大款。原来人家是这样的在过日子。再回看自己
的生活,简直令人感到前半辈子是白活了。拿娘家说,弟弟考取技校时,妈妈为两
个孩子都端上了铁饭碗欣喜若狂,才几年功夫,又叹息一家三口都陷在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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