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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3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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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两块版,更使我震惊。一块是杨家埠名画《天下十八省》的印版。画面巨大,描绘着中华山川与各省城镇,应是一幅可以纵览神州的古版地图。此版是其中失群的一块,约40X 30公分。线刻之细,匪夷所思。现在杨家埠年画博物馆收藏一幅完整的版画《天下十八省》,但与此版不同。我相信这块版是那幅画的祖版。 
  还有一块也是一·块失群的画版o\反正面全是文字,依序罗列着夏商周以来历代皇帝称号与年代。类似武强《盘古至今历代帝王全图》。但没有图像,可能图像在其他版块上。尤使我关注的是这些文字都是书版字体,刀刻精纯老到,笔划坚实有力,肯定出自雕刻书版的刻工之手。它使我将杨福源所藏的《孑L子讲学图》、马先生所藏的《治家格言》联系到一起,朦胧地感觉到一片刻书的背景。但目前对杨家埠年画的研究还没有旁及到此地图书刻印的历史。所以在会议的闭幕式上我特别强调: 
  1.要注意调查年画产地与雕版印刷的历史渊源。像天津杨柳青、河南朱仙镇、苏州桃花坞、山西临汾,都与当时雕版印刷密切相关。年画是我国四大发明之一——印刷术发展的直接产物。 
  2.要注意调查民间的收藏晶。民间收藏已经聚集着相当一批遗存。对这些遗存中的精晶也要设法记录、拍照、立档。 
  3.民间年画遗存的一大特征是很少重复。每每发现一件,即是见所未见的孤品,它说明年画这宗文化财富的博大。因此,还要从细调查,避免漏失,尽量把遗存之精华发现出来,记录在 “家底”上。 
  没想到,此次行动还有这样的收获。而意外的收获常常是田野工作的快乐。 
  可是,对于整个民间文化抢救工程却毫无快乐可言。一年里,耳朵里灌满了方方面面口头的支持,两手却始终空空,举步维艰,一如逆水行舟,偏偏又不肯放弃心中信奉的决定。一天夜里,一位好友自石家庄打电话给我,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困境里?你是殉道者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我没有回答,书案上放着两封信。它们在台灯雪白的灯光里一个个字清晰入目—— 
  一封信是一位陌生的七旬老者。家住津西静海县城。他凭着回忆为我画出一幅绝妙的镇海县古城(一字街品字城)图,并告诉我这座世无其二的古县城,半个世纪来一直在不间断地拆除中,直到1989年拆掉孑l庙与城隍庙后,便连一丝儿痕迹也没有了。然后他说希望我能出力抢救。我读着信,报以苦笑。从遗骨不存的亡者身上还能抢救回来生命么?陌生老者的信把我引入空茫。 
  另一封信是内蒙古的民间文化学者郭雨桥写给我的。他今年始发于新疆乌鲁木齐,终抵于内蒙呼和浩特,途经四省,重点为两州、九县、十七乡,历时一百零八天,行程一万三千七百公里,进行草原民居建筑的普查。我很欣赏他不仅仅从建筑学而是从人类学角度来普查民居建筑。他把风俗、信仰、礼仪、服饰、节庆,乃至自然环境和野生鸟类也纳入调查对象;同时按照此次抢救工作规定以视觉人类学的方式,对文化遗产进行立体和三维的“全记录”。三个多月他拍摄胶卷一百零二个,摄像三十一盘,整理文字十五万字。我感觉他的收获如同我的收获,极是心喜。但是他在信中告诉我,今年已六十岁。返回呼和浩特便接到退休的通知。他感到困惑。他的整个草原民居调查还需要至少三年时间。像他这样弃家不顾的学者,终年在山野草场中踽踽孤行,默默劳作,还能有多少人?去年他在内蒙草原上写信给我。说他早晨钻出蒙古包,看着一片静穆的白云覆盖的草地,他哭了,他被大自然圣洁又庄严的美感动了。他本想打电话把他的感受直接传递给我,但天远地偏,没有信号。这样的学者又有多少人?故而,多年来他个人的工资稿费全部都为他的责任感付出了。这位学者的信也把我引入空茫。 
  一年已尽。又是周天寒彻和严严实实遮盖着大地的白雪。 
  我从中辨认出这一年自己的足迹,纷沓而缭乱;到底是由于奔波还是徘徊不定?也许正是遍看了大地母亲般的民间文化在急速衰亡,才陷入这种焦灼的徘徊中。我知道,我们为之努力和奋争而得到的会十分有限。那无以估量的已知和未知的历史文明最终要像长江的遗存那样丧人浩荡的江底。因为,面对这全球化对本土文化的追杀,整个社会是麻木和不以为然的。我们真的对自己的文明如此绝情?为什么还偏偏自诩为文明古国?是无知还是虚伪?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听? 
  看不见窗外的景色,听得见簌簌的雪声。无风时雪花落下来似乎重一些,我感觉到外边的积雪在渐渐加厚。一年里走过的地方都被这大雪厚厚地包藏起来了吧。待冬去春来,揭去这大雪一看,下面尚有茸茸的翠绿还是一片荒芜和无尽的苍凉? 
水法庭
张承志 
  冬末的一个傍晚,长途车抵达了巴伦西亚的市中心。找到一个便宜的小旅馆以后,我们便上了街,琥珀色的黄昏天空之下,银灯刚刚点亮。 
  当晚就找到了广场。 
  在紧挨着一排矗立巍然的教堂的这个巨大广场上,有一座青铜神像吸引了我。我不熟悉古希腊或者别的西方神祗,只是估计他是农业之神。这位威严的神半倚半坐,大手握着一只丰饶之杯。那杯子似乎是用海螺或兽角做的,满杯的水果葡萄盈溢而出。环绕着这座神,八个少女裸像抱着水罐,围成一个圆圈。她们怀中的罐子倾斜着,不停泻下的水,浇灌在她们脚踩着的、刻着不同地名的脚座上。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雕塑。比起充斥西班牙的各式雕塑,它好像有一点特别。八个少女形态各异,或者举着,或者夹着她们的水罐。八道雪白的湍流冲跌而下,在脚座上撞成乱珠碎玉,把整座雕塑和半个广场都罩在一片水帘珠雾之中。 
  我们冒着水雾,一个个辨认脚座上的地名,但猜不出意思。 
  
  
  
   1
  
  
   
  最初犹豫过,是否来巴伦西亚。
  它不是一个必经之地。从地中海的一侧走,应该从巴塞罗那出发,而从马德里走,就只能走内陆的山路了——而我刚刚离开这两个起点。何况,谁也不可能走遍整个西班牙。哪怕在蒙古草原,我也只是反复踏人乌珠穆沁;就算是黄土高原,我也不过只对西海固的一些地点熟悉。那时我劝着自己:巴伦西亚不一定非去。因为,要想走遍整个安达卢斯昔日的领域,是不可能的。 
  但还是来了。原因有许多:朋友的家在这儿是一个原因,布罗代尔和希提都强调地中海的灌溉、这使我猛地忆起新疆的灌溉——也是一个原因。管它有没有魅人的摩尔古迹,这一回我要放慢步子,在地中海北岸的原野上细细散步。 
  我们的脚,结实地踩上了巴伦西亚农村的泥土。 
  在“山谷五村庄”(LosValles)的感觉,和在巴伦西亚城一样:虽紧挨着海,却与海隔开。这种感觉很奇特,若不是登高远眺时发现大海就在眼前,也许你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住在海边。这儿是完全内陆的、丝毫不夹杂渔捞海腥的乡下。这儿种地,绝不打鱼。由于地势有些起伏,所以一连串五个小村子,就被称作一个“山谷”。在这片起伏无限的山谷,到处都是橘子和蜜柑,家家都是橘柑园的果农。 
  是的,橘子,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儿有这么多的橘子。 
  刚刚走了几步,在碰到的第一个橘柑园里,我们和一些晒太阳的老人闲谈。他们讲辛苦,讲人生,也讲橘子的种植。由于他们热情地摘来橘子,我们的橘子饕餮开幕了。不是饱吃了一顿,而是吃得头晕之后发愁怎么对付摘下的一大堆时——我开始对巴伦西亚的农业,有了基本的印象。 
  告别了老人们,我勉强站起身来。我们的计划是转遍毗邻的五个村庄。它们埋藏在橘林深处,看着近,走着远。我登上一块石头隙望,次第伸延而去、爬上山岗又铺满凹地的橘园无边无际。 
  人和路,都在橘园里。接着走,就意味着想接着吃。橘子,橘子,除了绿叶到处都是橙色的橘子。落在地上的是橘子,挂在枝上无人问津的是橘子。远处密密的橙黄光点都是橘子。有一些树使我不得不停住脚:黄的橘子居然密过了绿的叶子。这样的橘树,看着它人就莫名地兴奋。好像它结下一树果实,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让人喜悦。 
  攀登了二百级石头台阶,到了一个小巧的修道院。它只有一面朝向海,其余三面被橘林密密围住。看着密麻麻的橘子,我们叹口气,决定丢开矜持,就在这儿把这一辈子的橘子吃饱。 
  这一回自己挑选着摘,只摘最干净、最新鲜、不大不小的橘子。坐在修道院的石阶上,我一连吃了二十或是三十多个橘子。石桌上还堆着一座橘子山,而肚量是有限的,谁也没本事连吃一两百个橘子——哪怕不用花一文钱。 
  在其他地方,比如日本也有免费的“蜜柑旅行”,但岛国的橘园哪有这么大的规模!我想着,看着蜿蜒的水渠环绕着橘树,向着潆潆远方伸延。这是一种石质的水渠,铺天盖地的橘子原野,原来是依赖灌溉的。 
  望见五村庄的一个村子还遥遥正远,人就没心思再提着一大袋橘子步行了。踌躇良久,我把橘子口袋放在路口,心里想,若谁愿意提走我只有感谢——可是当我们从小村返回时,远远就看见了那只塑料袋子。它半露着黄色的橘子,没有谁动它一动。 
  傍晚提着一袋沉重的橘子回家。进门一看,桌上早已堆着一座山——是朋友的母亲为我们准备的。我疲惫地望了它一眼,只觉得金黄的颜色灼灼逼人。在这里,只要你爱吃,橘子可以把你淹没。 
  可能是被我们步行巴伦西亚的行为感动,第二天,朋友的父亲,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头开车,陪我们去著名的Moncada渠。这西班牙老头开车很疯,憋足了劲遇车必超。于是我们在心惊胆战之中,一路风驰电掣到了Moncada的渠首。 
  可能这是一种快要湮灭的古典风景。 
  —·个水锈斑驳的磨坊,矗立在一道宽宽的大渠尽头,雪白的浪花飞溅着,冲进磨坊的石屋。渠的另…面密密的都是橘子园,应该说是橘子田,金黄和墨绿反射着阳光,无边无际地向远方蔓延而去。在这种正午的阳光下,橘子很像是金色闪烁的花。种橘子确实如种花般好看,但比起花,橘子又是地地道道的美食。 
  八五老翁指点着——个阿拉伯式的红砖蓝瓦的攒尖小屋:Moncada的水井。我们赶快照相。他又指着—一座半淹的白房子说:这是Moncada 渠上最大的磨坊。 
  后来在图册上,看到胡噶尔河上保存至今的阿拉伯式磨坊。它们红砖拱顶,俨然田野古堡。而我们在Moncada看见的这一座,是晚期的西班牙式的白灰墙磨坊,它跨立在咆哮渠水之中,两侧都是橘林,是火热阳光下的橙黄碧绿。 
  一天下来,不是跑路、而是一些难懂的概念词汇,弄得我疲惫不堪。究竟什么是alqueda,而什么又是acequia一一我实在不能一时弄懂。我只是在眩晕之中,获得了一个大约的印象:这些词都源于阿拉伯语,尤其是西班牙浯的橘子 (narm~a)——词,来自阿拉伯语(naranj)。 
  农业,伊斯兰赠给西班牙的礼物——我禁不住又捉摸起这句名言。那个使大片大片的语言,都发生了借词入主和替代的时代,究竟有多么壮观的规模呢?人吃了太多的橘子,虽然没有醉,但也会产生·一种醺醺的感觉。想歇着,想喝水,懒洋洋的不想干活。我吃橘子吃得满腹又甜又酸,无心再去问橘子的故事。我也再没有精力,去弄清巴伦西亚橘子种植的规模和全貌;我顶多提醒自己留意水渠——原因很简单:我直觉从这儿有一条小路,能通向灌溉文明的秘密。我猜,要弄明白新疆的灌溉,这是一把钥匙。 
  但是哪怕只做一瞥之观,巴伦西亚的邻海湿地也已是无边无际。毕竟不能只是为了兴趣,就真去改学农艺。这样的农业使我感到陌生,我猜,没准我闯入了地中海周边最大的、或者最古老的灌溉农业区域。 
  细看这儿的橘园,小水渠宛如网织。 
  巴伦西亚湿地(1avega)作为地中海岸边的一处重要农业区,早在罗马时代就有了灌溉和水利。从古至今,无数的水渠把杜里亚河的水,也把胡噶尔河的水送到田里,浇在农作物的根须上。到了哈里发阿布杜拉赫曼三世的时候,这套灌溉系统被拓展成形。 
  这个省有两条大河。杜里亚河几乎被巴伦西亚市叠压而使用很少;而胡噶尔河则有一个王室的胡噶尔河渠道管理部门,它的所有信纸文书上都印着AcequiaRealdelJucar(胡噶尔皇家渠道),我姑且叫它渠务局。 
  开始,那位皇家渠务局的专家摆出僵硬的架子。但是一听说我们居然自己跑去看了 Moncada渠,他的态度骤变。 
  话不仅是投机,而是不管我们是否爱听、是否感兴趣和听得懂。谈到后来,他不管下班时间已到,只顾一个接——个地打开档案袋。何止随便照相,连十七世纪的用水账都给我复印了。但是我发觉,随着兴趣渐渐变得认真,我也在渐渐陷入一个深潭。这是一个学术性很强的领域;不仅需要懂得灌溉的技术,还要熟悉地中海和西班牙的历史,更要熟悉阿拉伯语和西班牙语的纠葛关系。 
  渠务局专家把每个出了口的词儿,都说得 ——丝不苟。巴伦西亚省有两条大河,一条是杜里亚河,——条是胡噶尔河。不不,杜里亚河是巴伦西亚市的,我们只管胡噶尔河。它的灌溉面积是二万零四百五十四公顷。 
  他好像看透了我对穆斯林的故事着迷,就补充说:公顷只是官方使用的单位,民间使用的单位叫阿乃嘎达(anegada),这是从阿拉伯语转变来的一个词,八百三十一平方米等于一阿乃嘎达,十—二阿乃嘎达等于—公顷。 
  我听得津津有味。 
  他接着说:此地农民只使用阿乃嘎达,渠务局去收水费,也要使用阿乃嘎达,我们有一个换算表。不管每年用多少水,不管用几次水,我们只按土地面积收水费。我们从最大的渠口azud 到最小的农家渠都管。azud也是阿拉伯语,高地的意思。还有一个阿拉伯词汇很重要:alque· ria,小村落,其实它是“摩尔的果树园”…… 
  虽然听得过瘾,但我还是意识:这领域,不宜过度深钻。所以此刻写文章,我也是意识着少说是金的诫条,不敢把我囫囵吞枣般听来的资料都堆上去。 
  古老的灌溉史涉及广泛,不是我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何况,还有拗口的借词,复杂的计算,作物的更新,民族的兴衰。 
  我看着笔记问他:据说,开始大规模种橘子以后,用水就变得紧张了。泉水也被抽汲过度,导致水位下降。那么在种植柑橘以前呢? 比如说种植小麦或者葡萄的时代,那时情况怎样? 
  他说:你说的都是杜里亚河的事,我们不管杜里亚河。 
  抓住这个老师不容易,我追着他一连串发炮: 
  橘子在安达卢西亚的种植是在十六或十七世纪,甚至是在十九世纪——这么说是否正确? 也有人说,在安达卢西亚,最初橘子是被人种植于庭院欣赏,后来才把它引向原野。我觉得这个说法,与科尔多瓦大寺的橘子庭院倒是吻合,您怎么看? 
  在科尔多瓦,著名的大清真寺的外院,就叫做橘树之庭(Patiodenaranjos)。一株株橘树金果绿叶,给清真寺以奇妙的美感。而科尔多瓦的年代,可比十六或十九世纪早得多了。再有,橘子虽然不是圣书上著录的神圣植物,但我总觉得它也非同一般。它排在橄榄和无花果之后,紧紧挨着葡萄和石榴,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橘子,能不能也算做一种“含有神圣意味”的植物呢?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我翻着页,浏览着他一本本堆给我们的大册的图表、档案、书信、资料。那些资料封皮上都印着他们渠务局的标志:一个红黄色的皇室徽章上,绣着一柄钥匙,左侧是一个女人从水罐里倾出滔滔的水,右侧是一个农夫收获着果实——我看圆圆的像是橘子。还有一幅,照的是胡噶尔河的上游,一座峭壁,俯瞰着一条巨大的水渠。那角度,那画面,简直就是和田郊外的玉龙喀什河大渠。 
  你关心灌溉?……巴伦西亚人对这种爱好,一般说来应该感到满意。因为不管他们自己意识到与否,他们的第一旅游资源就是灌溉系统。但他们多是些粗心大意的家伙,只会说:胡噶尔河有五条渠,杜里亚河有八条。 
  再追问,他们就说:你没看见广场上的雕塑么?八个抱着水罐的女孩,就是杜里亚河的八条渠。 
  有的人似乎懂一些,但一开头就是一堆术语。 
  ——所以,当我听说巴伦西亚有一个从安达卢斯时代延续下来的、裁决灌溉用水纠纷的    
“水法庭”时,我怎能不感兴趣。 
  朋友们争着说:在巴伦西亚,最有名的不是主教堂也不是摩尔城墙,不是古迹也不是特产;这儿最著名的,就是水法庭。 
  他们强调:“不,不是表演!……它沿用至今!你看见的和古代一样!……” 
  那是一个真正的安达卢斯时代的风俗。巴伦西亚成立了一座法庭,裁断灌区的用水争端。由法庭公平地分配用水,是伊斯兰时代的传统。那座法庭是真的法庭;只不过它不是政府部门,而是由不同灌区的民间代表组成的。它执行的——是一种雏形的水法,但具有巨大的约束力。 
  我渐渐听得糊涂,但也刚刚感到吸引。只是愈急愈不能如愿,非要等到星期四,这古怪新鲜的水法庭才会开庭。 
  到底是什么呢?水法庭! 
  周四上午,我们兴冲冲赶到雕塑广场,那儿已有大堆的人群在等候。水法庭就设在主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此刻那儿已用绳索隔开,里面摆着一圈皮椅子。 
  据说,那些皮椅子就是法庭的全部。从十七世纪以来,它们每周被使用一次。 
  墙上的海报上,印着一张油画。它描写了一个中世纪的开庭场面: 
  一个系围裙的农妇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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