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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去的时候,一架梅兰竹菊的烟罗四扇绣屛已经安置在屋中。赤芙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了,转头向屏风外说道:“还不见过曲昭训。”
屏风外两名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在我进屋时候已经从杌子上立起身来,此时听赤芙说了,便抢上几步跪了,向我行叩首礼。
我笑盈盈的道:“起来吧。这半年辛苦二位了。”
一身皂青色长袍的年轻些的那位便笑道:“不敢说辛苦。向川能为昭训做事,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原来在府里也是做惯的。”
年纪长些的那位扎着栗色的短袄,只摇着手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
我见他二人言语、情状,明白向川是个心中已经有数的,不然不会提及原来在府里也是做惯的。公主府里他可不在回事处,也没人让他管铺子。那说的便只能是我顾府了。
另一位陈茂估计还未明白我的来历。
如此也好。
“坐下说话吧。”
向川和陈茂对视一眼,又磕了个头,方起身在杌子上坐了。各自将身前的青色包袱皮打开,露出一摞账册来。
“小的们将账册带了来,还请昭训过目。”
我和颜悦色的说道:“铺子和田庄交到你们手上不过半年,本来我没想着年底查账。想着年内你们能顺顺利利的接手,理清头绪了平稳经营就很好。没想到你们俱都是能干的,倒叫我很是欣慰。”
见赤芙出屏风将账册抱了进来,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明细来往账目我今日就不看了,只看你们交上来的总账吧。”
赤芙便将面上的大红色禀帖递了过来。
我展开绸缎铺子的账目,向川便介绍道:“因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货源、客源都很稳定,流水与去年相比没什么变化。年底总有七千六百两银子的纯利交给昭训。另有一百匹各地顶尖的四季布料织品,昭训喜欢便自己用,管保花色不与旁人重样,若不喜欢,留着送人、赏人都是拿得出手的。”
我淡淡的道:“向管事有心了。这纯利上缴之前,可将铺子里掌柜、伙计的年节赏金都留出了?”
“已经留出了三百两,此次来也是想请昭训的示下?”
我颔首道:“正该如此。我虽是主子,可这外头的事情多托赖你们去办。如今年节里,封些红封给大家很是应该的。”
任何时候,利益均沾都是经营长久之道,或者说,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驭下之术。
侧首向陈茂道:“庄子上也是如此。”
陈茂便低头称是,并没什么言语。
我展开庄子上的禀帖账目看去:大鹿十只,獐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二千三百两。另有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时鲜花卉六十盆。
“时鲜花卉?”
陈茂小声道:“今年天气冷,庄子上虽然有温泉地气养着,鲜花没有往年好,只得了六十株上佳的。”
居然是个收益如此多的大田庄。
看来萧王当日所赠,远远超出我的预计。
合了禀帖,我笑吟吟的让赤芙唤小丫头来换了一盏热茶,嘱咐道:“你二位办差很是得力。多的我也不说了,只是若有与官府中人打交道的事体,不可贸然就借着萧王府的名义去压人,有什么为难的须先来回了我才好。”
二人站起来躬身应了。
我见总账没什么大问题,收益也不错,遂叫赤芙拿了两个装着“八宝联春”金锞子的荷包赏了他们,便让他们退下。
向川落后陈茂几步,见他已经出了门,忽的折转来躬身道:“小的有事要禀。”
我隔着屏风打量了他一眼,“这里没有外人,你且说就是。”
向川斟酌着道:“今日上半晌,小的从昭训淳化门的宅子出来去铺子的时候,仿佛瞧见了王爷。”
“仿佛?”
“是,因离得远小的看的不十分真切。但小的听见赶车的车夫称那人为王爷。小的来萧王府找龚二的时候,碰见过那车夫几回,因此认得他是王府的人。”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四章 除夕纳福()
“在什么地方?”
“就在三槐胡同的胡同口儿进去正数第二门宅子外边。”
“还听着什么了?”
“说太医已经到了,还说‘拒不进食’什么的。小的怕惊扰了王爷,没敢刻意去听,就只恰好听得这些了。”
我想起纨素说的萧王将盛副使请了去的也是三槐胡同,这两下里倒合上了。
遂笑道:“知道了。”
向川躬身道:“昭训但有吩咐,小的一定尽心效力。”
我微微一愣,随即说道:“你一直做得不错。”
赤芙便带他出去了。
我以手支颐出了会子神:“拒不进食”么?不知萧王在三槐胡同的宅子里拘囿了何人?
出了抱厦,金乌偏西,阳光已经稀薄,身上便有些冷津津的。
用完晚膳时,湛露进来了。
见我含了口热茶在口中,便接过小丫头手中的漱盂捧过来让我漱了口。我边拿帕子印了印嘴角边问她:“什么事?忙了一天了这会子不去吃点东西歇着,怎么进来了?”
湛露将漱盂递给小丫头,让她们都退了出去,靠近我耳边劝道:“王爷一向疼惜昭训,这些时日忽然冷下来,婢子心里实在为您着急。王爷昨日在宫中陪伴皇后未回府,今日酉时方回,这会儿正在大书房。我吩咐小厨房做了王爷素日爱的透花糍,昭训您看,王爷可还没用晚膳呢!要不您亲自走一趟送了去?”
我默然不语。
片刻后笑道:“我知道你为我好呢。只是以前看道德经里说‘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我若是此时巴巴的送了吃食过去,又是在王爷不想见我的时候,岂不是落了下乘?”
见湛露还是面带忧色,便轻轻拍了她的手背安抚道:“凡事若是太过刻意,便失了真意,反为不美。只怕王爷心里也是厌弃这些的。若是担心王爷饿着,你们走一趟就是了。不过庆颐馆哪里会让王爷一个人老在大书房里待着呢!”
话音未落,如意来报:“王爷去了庆颐馆了。”
虽然是意料中的事情,脸上的笑意依然有一瞬间的凝滞。向湛露道:“你瞧我说的如何。今日晚膳不错,我瞧着有几样是你素日爱吃的,已经叫她们留了给你。你且快去吧。”
湛露无奈的和如意一起退了下去。
我有些发怔的瞧着小丫头们进来将饭菜撤了,才进了内室。
搁在窗下的水仙开得越发好了,香气幽雅,盈室绕怀。
我便走到近旁去看,见花瓣洁白如玉,花蕊金黄,真有几分“金盏银台”的模样。
脑子中却想起萧王“银袍金甲”的诨号来。
昨日太子被禁足,不知昨日他在宫中做了些什么?今日又为什么去了三槐胡同?
难道在那里金屋藏娇么?
不会。
以他的身份,真要看中什么人,哪里需要养在府外!
我轻轻摆了摆头,停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眼前的水仙简净素雅,“香与春风相应接,神将秋水共清澄”。哪里有这些纷纷扰扰的烦恼,我忽然好生羡慕起心思单纯的人来。
比如青卓。
有时候不知道不一定比知道不好。
不过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如水般纯净呢?
湛露的提议,我不是不动心。
只是不知如何面对萧王的怀疑和自己还留存了少许骄傲的心,因此不愿意去而已。
目光落在妆台旁的草编大雁摆件儿上。
大雁是忠贞的生灵,不仅有仁,更有情义,雌雁雄雁相配,向来是从一而终。不论是雌雁死或是雄雁亡,剩下落单的一只孤雁,到死也不会再找别的伴侣。
忽然觉得那摆件有些刺目。
遂蹙了眉头别过脸不去看它。
也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恼萧王。
…
第二日便是除夕。
年意最浓是除夕。
永嘉公主府和盛副使府上遣人送了年礼来。
如意打听的明白:两府给王府公中的已经由回事处按惯例回礼。这是单独送到多福轩的。
我连忙要佟妈妈和湛露分别带着映红、秋和去回了礼。将田庄上送来的活物、风干肉、粳米、花卉摆盆也送了些过去。
午膳后,王府里的长史带着管事们开始向内院进纳福小攒盒。
听如意说长史去过庆颐馆便来了多福轩。
看来是个守规矩的——或者,是个图省事的也说不准。很多时候,守着规矩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如意在我耳边轻声道:“这位杨长史名奉济,向来深居简出,底下人很少见着他。”
我隔着窗纱朝外瞧,笑着低语:“不止你们,我也很少见着。和王爷一处的时候,也少见。”
那长史领着管事在院门处遥遥施了一礼,又带人朝宝音阁的方向去了。
翠浓将攒盒拿进来看时,盒内有红枣、栗子、桔子、柿饼和花生等物,皆有吉利之意。攒盒中央放个苹果,上插包金的“小如意”。如意上又刻着“平安如意”,图个“岁岁平安”的好兆头。
遂让翠浓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回事处又送了“喜神方位单”来。
如意展开红单帖递给我,只见上面写着大齐景云三年正月初一子时,喜神、福神、禄神、财神、贵神和太岁的所在方位。
我把单子搁回剔红托盘里,笑道:“你去安排,多福轩自然要好好迎了喜神的,人人都要连连如意。”
如意见我拿她名字打趣,抿嘴笑着应下了。又提醒道:“今夜府里在福禧堂摆团圆饭,我叫了翠浓来给昭训早些梳妆着衣吧。”
我想起昔年年三十儿的时候父亲都要先去宫里向皇帝辞岁,便问道:“宫里有什么消息么?”
“晋安管事今日一早让映红递了话,陛下急怒攻心已然病倒,宫里免了除夕大宴。连宗庙家祭仪式都让王爷代为了。”
我心中微沉:之前赵才人之事,萧王肯定身涉其中、有所谋划,才能顺利借此事将了太子一军。
太子昨日方被禁足,威帝随之病倒,今日便由萧王代为主持仪式。
只怕落在有心人的眼中显得风头太盛,会因此疑心萧王、同情太子。
总要借机提醒他才好。
到了晚间,有一众仆役头戴红缨帽,将屋廊、影壁以及粉墙、游廊等处各式灯笼俱都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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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执壶侍酒()
酉时末的时候,如意来报萧王已从宫中回府,合府大宴便可以开始了。手脚麻利的帮着翠浓为我按制着了昭训吉服。
赤芙从院外进来,正遇着我带着湛露、如意并几个小丫鬟从堂屋走出来准备去福禧堂。我见她神色像是有话要说又顾虑我身边有旁人在,便笑道:“赤芙你过来说话。”
湛露是个极有眼色的,见状便带着其他人远远退在了后面,跟着我与赤芙不紧不慢的走着。
赤芙方道:“向川已经把东西送给了大公子。可是向川去佐辕大营的时候看见公子正给一帮吃酒的人执壶!”
我顿时停下步子,“执壶侍酒?为谁?”
“向川没说,只说公子面色不是很好。那帮人言语放肆、吆五喝六的吃的高兴。席间并没空位,可见公子并无座次,一直是侍立在侧的。”
我不自觉的将帕子攥住,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赤芙眼中隐有泪意:“公子那样的人”
我打断她:“虎落平阳被犬欺么。这并没什么的。”
缓缓抬手抚住了隐隐作痛的心口。
顾氏宗子、长房嫡孙为军户们侍酒的事情若传了出去,清流们心中原本以为翰墨传家、清贵无匹的顾家,岂非更为不堪?只怕还有人会得意的说:看吧,顾氏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有科场舞弊案呢。
去福禧堂的路上,王府到处灯火通明。福禧堂和前面的银安殿更是宝炬荧荧,檀烟袅袅。
刚一进福禧堂东厢,只觉暖香扑鼻,原来屋里搁着许多香橼佛手、牡丹、梅花一类的盆景点缀其中,连同珠环翠绕的二十来位姬妾,生生为这大宴添了无边春色。
湛露见阮良娣坐在右手第一个位次,便扶着我朝左手第一个位次走了过去。岂料一个小內监跑了过来,将手中拂尘一挑:“昭训的座位在这里。”正指着离主座左手第五个案几。
湛露顿时发起怒来:“府中只有良娣与昭训有封号,你这是安排的什么座次?”
那小內监皮笑肉不笑的道:“别介啊湛露姐姐,您这样小的真是不敢说话了呢。可这话不说白呢就有些人自己个儿不明白啊。昭训那也是王爷的昭训,王爷抬举才有昭训的体面。王爷若是不喜欢了,又怎么会喜欢小的们把位次排得离王爷那么近呢?”
湛露冷笑一声,“你是收了谁的好处?被人当枪使还洋洋得意。”说着依旧引着我朝左手第一个位次走。
先前听了赤芙的话,我心疼哥哥之余便有些心灰意冷的:顾氏想要恢复旧日荣光,真是难于上青天。即便机缘齐备能得回往日官位,声望上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有几人会将曾经卑微者放在心中真正敬重?
就如我一般,曾经为奴为婢,如今这样被人轻贱也是寻常事了。还争什么呢?
主座上的萧王正和晋安说着什么,并未朝这边看上一眼。
拉住湛露,我轻轻摇了摇头,在第五个案几后面坐下了。
“姐姐来了!”青卓在第四个案几后面笑吟吟的和我打招呼。“姐姐,我刚刚看见小內监们拿了几个镂空的盒子,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见我含笑不语,便道:“就知道你不知道,里面是蝴蝶呢!各种颜色的蝴蝶。听小內监们说是在暖房里养着的,一会儿要拿来放飞,看谁面前的香瓜上落的多,谁来年运气就好!”
我笑道:“这倒也新鲜。不是吃饺子看谁咬到铜钱谁的运气就好么?”
“要我说,彩蝶扑瓜更好,一会儿满屋都彩蝶翩翩的,肯定好看!不过也不知道这地窖培植出来的香瓜好不好吃呢?”
“你更关心的果然还是可以吃的香瓜!”我打趣道。
越过青卓的身影看过去,端坐在左手第一个位次的是堇夫人,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受了一位着翠色衣衫的丽人的礼。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案几上放着几碟冷热荤素年菜外,还摆着一盘插小如意的冻柿,大抵是要取“事事如意”的意思;一盘盛有面制的桃子、石榴,上面插了绒花蝙蝠,是“福寿三多”的讲究。
这些都是常见的。
除此之外,每个案几上果然都放了一个带蔓的香瓜。
此时萧王面前已经热闹起来:好几位丽人过去敬酒,眉目传情,含羞脉脉。萧王都满面含笑的一一应下了。
我低头安静的坐着,不愿再看。
拣了只细馅包子小口咬着。
却发现馅料是蘑菇丁。想起在大昭寺萧王亲手做的蘑菇丁炒粥果,便有些赌气的将包子掷在了盘中。
大约亥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靴声,原来是杨长史领着王府的执事官员们、管事们在院中分班排列。
多半是要向萧王辞岁了。
萧王果然挥挥手让身边的姬妾都回了座位,口中笑道:“你们谁的蝴蝶多,谁的运气好,孤王就宠着谁!”
美人们都嬉笑着,柳腰轻摆、回眸欲语还休的回了座位。
就有內监将杏黄色门帘徐徐卷了上去,在正对着萧王主座的门外铺上了拜垫。
杨长史撩袍带着官员们跪了下来,向萧王两跪六叩。萧王点头叫了起,带动头上的束发金冠在灯火里划过道道虹光。笑道:“杨长史带着大家到院中筵席上坐吧。辞旧纳新,大家同喜同乐!”
先前的立在门边的內监见辞岁礼毕,把门帘放了下来。
此时有两名內监捧着个镂空黄磁捧盒到了萧王面前,萧王颇感兴趣的掀了盒盖,几十只彩蝶便从盒子里飞了出来。
堇夫人立在一旁高声道:“王爷喜气叠叠,吉庆年年!”
一时花香蝶舞,灯火交辉,煞是好看。
青卓跳起来拍手,笑道:“蝴蝶快到我这里来!我的香瓜可好吃了。”
堇夫人也笑道:“这就看哪位妹妹有这个运气今夜能得王爷宠爱,瓜瓞(蝶)绵绵了!”
一直淡然的阮良娣此时睇了堇夫人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还真是聒噪!”
她的声音不低,许多人便看向堇夫人。
堇夫人却恍若不觉似的,只一心盯着屋里的蝴蝶朝哪里飞。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零六章 蝶舞连环()
然而蝴蝶却朝着一个方向来了。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面前案几上的带蔓香瓜上落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蝴蝶。还有蝴蝶纷纷朝这边翩然而来,围着我轻盈绕飞。
堇夫人疾步走了过来,面上洋溢着欣喜的笑,执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了萧王身边坐下,口中道:“这可是天意啊,蝴蝶都知道昭训妹妹素来得王爷宠爱,才叫妹妹得了瓜瓞绵绵的好兆头,王爷定是要宠得如珠如宝了!”
萧王眉头微挑,不置可否的笑了。并不看我,只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厅内众人皆议论起来。
“凭什么又是她啊?她平日都得了不少宠幸了。”
“这不是蝴蝶选的么!咱们能怪得了谁!”
“你们不知道啊,这曲昭训已经被王爷冷落好一阵子了。她定是要乘着今夜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