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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这些年来,庄姨娘喝过的药,只怕能装够沈熙落水的那只大缸。
大概是察觉到了徐玉见的目光,庄姨娘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待看清楚是徐玉见,便又冲着徐玉见笑着点了点头。
徐玉见回以一笑。
说起来,庄姨娘的容貌只能算是清秀,但她身上自有一股宁静祥和之气,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让与她接触的人也跟着宁静起来。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徐兴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厌弃了庄姨娘吧。
庄姨娘也没有多呆,眼见着春云将药渣倒了,这才又笑了笑,领着两个丫鬟回了院子里去。
徐玉见于是也领着锦年和锦华回了碧水阁。
碧水阁里,徐玉初正在习字。
一边握了笔在上好的宣纸下写下娟秀的字迹,徐玉初还一边分出神来往外看,明显是在等着徐玉见。
徐玉见进门之时正见着这一幕,心里一暖,然后笑着打趣道:“姐姐,你要是再分心,等先生回来了,你这功课可是过不了关。”
武定侯府的姑娘们自小也是要读书习字的,原本每天上午在荣寿堂里用完早膳之后,就该是她们去读书的时间,不过最近府里给她们请的那位女先生需要回乡祭祖,徐玉见几人这才得了些空。
见着徐玉见总算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徐玉初立即就松了口气。
倒不是她将老太太视作了洪水猛兽,而是老太太和徐玉见,这对祖孙俩从前可从来都没单独相处过,说句有些不敬的话,这两人有些互相看不顺眼。
就算明知道老太太留下徐玉见,应该是想问昨天沈熙的事,但徐玉初唯恐徐玉见又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哪里能不担心?
这时听了徐玉见这打趣的话,徐玉初先是斜睨了妹妹一眼,然后才嗔道:“你这丫头,嘴里就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她都是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狗嘴吐不出象牙”这样的话来。
徐玉初其实很高兴。
在昨天之前,她与徐玉见虽然是嫡嫡亲的姐妹,但徐玉见一直对她心怀芥蒂,平时不与她亲近也就罢了,就连对她的称呼也是与府里其他两个妹妹一般的“二姐姐”,半点看不出她们这一母同胞的亲昵来。
不过,如今好了,恬姐儿不仅愿意亲近她,就连唤她都是用了“姐姐”。
徐玉初每每这样想着,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第19章 姐妹
徐玉见走到徐玉初跟前,看着她那忍不住就往上扬的嘴角,先是一乐,然后道:“姐姐,你这是上哪里捡着银子了不成,笑得都要合不扰嘴了……”
徐玉初只觉如今与妹妹相处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下意识的手中笔一抬,就在徐玉见脸上画了一道墨迹。
徐玉见脸上一凉,然后抬手往脸上摸去,成功将那只有一道的墨痕摸到脸上到处都是。
徐玉初以及屋里的丫鬟们都不由沉默了。
徐玉见看着手中的墨痕,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和徐玉初对视了一眼,之后两人便都齐齐笑出声来。
这笑声轻松而愉悦,叫听到的人都不由面上现出笑容来。
笑罢,徐玉初连忙让了她身边的大丫鬟锦绣和锦瑟去端了温水拿了面巾过来,让徐玉见擦脸。
吩咐完了,她扭头看向徐玉见,“妹妹你可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徐玉初心里还有些忐忑。
做了十来年的姐妹,自打徐玉见慢慢知事了,她们还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玩笑。
虽然徐玉见现在愿意与自己亲近了,但徐玉初仍担心她和徐玉见之间的关系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她,其实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同胞妹妹的。
见着徐玉初面上的忐忑,徐玉见先是微哂,然后心里就是一酸。
说起来,她最开始时还真是个不懂事的,为了那么些不足为奇的事,竟然与最关心她的姐姐疏远了,若不是有了这前七世的经历,只怕她还是那个事事与姐姐别苗头的妹妹。
所以,她面上露出笑容来,先是极为亲昵地握了徐玉初的手,又往徐玉初那里挤了挤,待姐妹俩紧紧挨着一起坐了,才道:“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亲姐妹嘛,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又能算得了什么,莫不是,在姐姐心里,我就是这么蛮横的?”
事实上,从前的徐玉见还真是。
不过,对徐玉初来说,妹妹能与她亲近就已经是足以让她捣鼓的事了,又怎么会去翻以前的旧账,闻言自是紧紧回握着徐玉见的手,嘴里连连说着“哪里的事”。
不多时,锦绣和锦瑟就领着一众小丫鬟进来了。
徐玉见被丫鬟们服侍着净了手脸,然后才将丫鬟们都遣了下去,与徐玉初一起坐到屋里的罗汉床上说话。
正是初夏,罗汉床上已经换上了清爽的凉席,姐妹俩挨着坐着,不时还从旁边抓上一把瓜子慢慢嗑着。
徐玉见说起了方才老太太将她留下的事。
“……祖母只是问了昨天沈家五少爷的事,别的却也没有说什么,姐姐可是担心祖母会为难我?”
徐玉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太太这些年都一直宠着她,可她却只为了这件事,就担心着老太太会不会把徐玉见怎么样,这样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对不起老太太对她的疼爱。
徐玉见于是也没再提这件事。
后来就又说起了早上往荣寿堂去时,在秋华院门口见着的事。
徐玉初对徐玉华和徐玉容姐妹之间为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子,就如此相争使小手段的做法有些不赞同,她摇了摇头,道:“华姐儿和容姐儿也是糊涂了,那孙家表哥再如何出色,又如何能叫她们闹成这样?”
徐玉初与孙霖宇同年,只是小了几个月。
徐玉见轻笑。
事实上,在她看来,徐玉华的手段却是极为温和的,可以说更像是个小小的恶作剧。
遥想前面那几世,后来的武定侯府被成国公府打压得渐渐败落。
娘家不得力,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总也少了几分底气,徐玉见是姐妹五个之中最后一个出嫁的,她每次出嫁之时,几个姐姐都会重新聚在一起,向她送上祝福。
即使她们各自的生活之中都有不少的苦闷之事,但每到这时,她们却从来都没提过自己的难处,只真心希望徐玉见这个妹妹,能觅得良婿。
想想那些姐妹几人团团围坐的情景,再想想现在徐玉华和徐玉容之间因为孙霖宇而起的争端,徐玉见一时之间倒有了感慨。
她的姐姐们,虽然也会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使些小手段,但在她们心里,到底还是温情更多一些的。
想到这里,徐玉见便朝着徐玉初一笑,“姐姐,这点事也不值当什么,你呀,就当作不知道好了,让三姐姐和四姐姐自己去处理。”
徐玉初点了点头。
徐玉见又接着道:“说起来,咱们府里的姐妹之间只有这么些小争端倒也算好了,若是像成国公府那般,一出手就想要人命……”
未尽的话中有些意味深长。
徐玉初虽然没有亲眼见着沈熙落水濒死的样子,但也是听徐玉见描述过的,跟着就不由打了个寒噤。
与成国公府相比,武定侯府里还真是算得上风平浪静了。
话题既然转到了这里,徐玉初难免就有了些好奇,她看向徐玉见,问道:“恬姐儿,成国公府的事,你是怎么看的?”
才问出这个问题,徐玉初又不由有些失笑。
因为徐玉见这两日来表现出来的沉稳,她竟不知不觉的就将这个疑问给问了出来,可事实上,恬姐儿如今才只有十一岁,遇到沈家五少爷的事,她能将人救下来,又能及时让人去通知了二姑母,就已经极为难得了,成国公府那么复杂的情况,她又如何会了解?
不过,让徐玉初意外的是,徐玉见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成国公府啊,倒也确实是个复杂的地方……”徐玉见道。
成国公府一共五子一女,二房的老爷沈兆清、四房老爷沈兆茗、唯一的姑奶奶沈静娴都是成国公沈邺的姨娘陈氏所出,长房的世子沈兆远,三房的沈兆临,也就是安阳郡主的夫君、沈熙的父亲,还有徐玉初和徐玉见的二姑母徐慧贞所嫁的五老爷沈兆秋,都是成国公夫人卫氏嫡出的。
第20章 因由
长房的沈兆远十岁上就已经请封了世子,距今已经有三十余年,近两年成国公沈邺也渐渐有了荣养的心思,沈兆远再过不久大抵也就能袭爵了。
偏生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成国公府里有人暗算沈熙之事。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下沈熙身份的特殊之处。
大梁朝立国近百年,历经了五代一共六位皇帝,如今居于帝位的,就是景泰帝。
至于为何会是五代六位皇帝,这就是源头了。
大梁由太祖皇帝定下江山,太祖驾崩之后是兴宗继位,兴宗却有两个儿子做了皇帝,一个是穆宗,另一个则是安宗。
兴宗未至花甲便驾崩,当时的穆宗还不到三十岁就登基为帝。
穆宗也是个勤于政事的,不过他在位期间,北边的北夷经历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终于恢复了因为当年太祖皇帝而大伤的元气,又重新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后来北夷在大梁的猝不及防之下发兵攻打大梁,战事一起,大梁便陷入了困局,为了振奋将士的士气,穆宗决意去辽城御驾亲征。
却没想到,后来由于穆宗身边的宦臣与北夷勾结,以至大梁的大军在辽城败于北夷之手。
那时的穆宗被残存的将士护着,其实是可以孤身逃走的,可是北夷人以辽城满城百姓的性命相挟,要求穆宗引颈待戮。
事情的最后,穆宗到底不能放任满城百姓的性命,顾不得这是北夷人的阴谋,主动现身被俘。
古时尚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更别提是早就对大梁有异心的北夷。
将穆宗捏在手里,北夷人向大梁提出了许多极为苛刻,叫大梁朝野上下都不可能同意的要求,可若是不同意,大梁的皇帝被北夷拿捏,于大梁来说无疑也是种掣肘。
在那种情况之下,满朝文武奏请当时的宁太后,拥了穆宗一母同胞的弟弟登基为帝,也就是安宗,尊穆宗为太上皇,且在北夷再拿了穆宗做幌子时拒不回应。
后来安宗任用了几名擅战的将领,在与北夷的大战之中夺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北夷大败而回,无奈之下也只能放回穆宗。
有句俗话叫一山不容二虎。
一座山尚且如此,大梁朝到这时竟有了两位皇帝,当时朝廷上下几乎都不知晓要如何是好。
毕竟,穆宗原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帝王,后来更是为了辽城百姓的性命才会以身犯险,这场大战之后,几乎全大梁的百姓都拥挤着穆宗。
可另一方面,安宗亦是个明君,大梁就是在他的主持之下才得以将狼子野心的北夷给击退。
就在所有人都为难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北夷所囚时受了太多罪,穆宗才回到大梁不久,就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就驾崩了。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没有了那叫人为难的帝王之争。
穆宗当时是有儿子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穆宗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安阳郡主的父亲,在被安宗封了端王之后,也突然染了重病,缠绵病榻之后早早就离了世。
端王薨逝之前,也只得安阳郡主这么一个女儿。
于是,到得如今,穆宗那一脉的骨血,竟就只有沈熙一人。
沈熙的特殊,也就由此而来。
事实上,当初穆宗和端王先后离世,朝中乃至是整个大梁朝,都隐隐有种说法,道是穆宗和端王之死都并非是自然的生病,而是因为当时的安宗不想将皇位让出来,所以才会先后朝穆宗和端王下手。
这种阴谋论自然不会被拿到台面上来说,但这么多年来却始终都存在着。
辽城的满城百姓,当年是因为穆宗的主动现身才得以留下性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仍感念当年穆宗的恩德,又因为有这种说法,因此辽城这些年来对朝廷派去的官员都极为不买账。
可想而知,若是穆宗一脉唯一的骨血,也就是沈熙,竟然也早早的就死了,这大梁朝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在徐玉见的前面几世,沈熙死后,如今的景泰帝即使贵为天子,也立即就背上了对穆宗一脉斩尽杀绝的名声,尤其是辽城百姓知道这件事之后,差点就真的要谋反了。
就算后来景泰帝追封了早逝的沈熙为端郡王,也没能将事态完全压下来。
要知道,在大梁朝,只有亲王的封号才是一个字,郡王的封号都为两个字。
更别提,沈熙虽是穆宗之后,却也只是郡主之子,若按礼制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封为郡王的。
可惜的是,沈熙就算有了景泰帝给的这样的礼遇,却是早早的就没了命。
连命都没了,空有一个郡王的封号,又有何用?
这些前世之事在徐玉见脑中疾速闪过,她随即道:“沈家有五房人,会有人谋害沈熙这个根本不可能继承爵位的人,指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若从沈熙出事之后谁是得利者来说,即将袭爵的长房不太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生事,二姑母所在的五房在这件事之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因沈熙是在武定侯府出的事而被扯进泥潭之中,再除开安阳郡主和沈熙所在的三房……”
这就只剩下了二房和四房。
偏生,二房和四房还都是庶出的。
“啧……”徐玉见这样一分析,一边摇着头一边道,“看吧,还是咱们府里简单些。”
徐玉初深以为然。
武定侯府里拢共也就四房人,只有二房是庶出,再加上在袭爵一事上,所有人都有共识,长房的大老爷徐兴是最合适的人,所以倒没有这方面的争端。
只等着老太爷向景泰帝上了折子,徐兴就能平稳袭爵。
不过……
徐玉初点完头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咦,她这才十一岁的妹妹,什么时候对成国公府的事如此了解了?
就连她自己,因为即将及笄,且很快就会定下亲事,姜氏以及老太太这两年都有意识的教导过她这些京城各大家的情况,对成国公府的事都并不了解。
那么,徐玉见是如何知道的?
第21章 闲谈(推荐票500+)
一看徐玉初这副模样,徐玉见立即就醒悟过来自己又漏馅儿了。
有了多次重生的经历,她早已经有了经验,遇到这种时候应该如何插科打诨的混过去,于是先是挽了徐玉初的手,用略带了撒娇的语气道:“唉呀,姐姐,这些都是别人家里的事,与咱们都没有任何的关系,咱们就不要再多谈了吧,成国公府情况那般复杂,想想都叫人觉得害怕呢……”
徐玉初被徐玉见这样一打岔,倒也忘了先前的惊奇。
她微微斜了徐玉见一眼。
可没觉着她这妹妹哪里像是害怕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好歹也算是过去了。
之后,徐玉见再也没提到过任何与成国公府有关的事。
姐妹之间的闲聊,能聊的可不就是府里的这些琐碎之事吗,徐玉见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之前见到的庄姨娘身上去。
“……先前又见着庄姨娘身边的丫鬟春云在倒药渣,庄姨娘还冲我笑呢。”徐玉见道。
徐玉初听徐玉见提到庄姨娘,眉头先是一拧。
她只当徐玉见是不知道长房之间的那些事,便嘱咐道:“恬姐儿,长房的事你可不要掺和进去,咱们那位大伯母啊……”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意思显然表达得很清楚。
孙氏从来都不是什么仁善之人。
这一点,与孙氏相处了多年的这些妯娌,比如说是姜氏,自然是看得清楚分明的。
庄姨娘的事,府里其他人,甚至是老太太,大抵都是心里有数的,只不过没有说出来而已。
老太太其实也不是那等恶婆婆,当初之所以会插手三房的事,也是因为三房近十年都没能得个男丁,后来会不待见姜氏和与姜氏长得像的徐玉见,却是由于不满徐勋会为了姜氏而违逆她这个做母亲的意思。
真要说老太太喜欢往哪个儿子房里塞人,这却是没有的。
所以,长房的事老太太当然也不会插手。
别说孙氏这个长媳将来会成为武定侯府的女主人,就说长房本就有嫡出的两子一女,也没有必要非得让妾室开枝散叶,只这一点,老太太就不会做什么。
徐玉初想着姜氏这些日子为了教导她,将长房的事细细掰开了分析给她听,心下一时之间又有些感慨。
“庄姨娘,这也是个苦命人……”她道。
苦命人吗?
徐玉见扬了扬眉,没有应声。
她其实并不认同徐玉初的话,这世间比庄姨娘更加不幸的人多了去了,庄姨娘好歹自从被卖到孙家之后就没吃过什么苦头,不能生孩子也不是孙氏害的,比起那些生了孩子还要被正室各种打压的妾室来说,徐玉见觉得庄姨娘已经足够幸运了。
而且,庄姨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很快,她就会如愿以偿了。
徐玉初见徐玉见没有说话,倒也轻轻笑了笑。
她也只是一时感慨而已,真要说她对庄姨娘有什么同情的,却也不见得。
毕竟,以徐玉初的身份,无论嫁到哪一家,都会是元配嫡妻,又怎么会去同情一个妾室?
哪怕那个妾室经历过什么苦难。
姐妹俩于是相视一笑,又揭过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徐玉见来说倒也极为悠闲。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徐玉见自然也懒得再往外跑,每日里除了早上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又因为如今先生不在不用去读书,从荣寿堂里回来之后就见天儿的躲在碧水阁里。
若不是姜氏偶尔会叫了他们姐弟三人去丝竹苑一起用膳,只怕她都不会往外走一步。
而在这些日子里,对徐玉见来说,最好的消遣,也就是听人说徐玉华和徐玉容之间那暗中的勾心斗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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