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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帝低声“嗯”了一声,那内侍也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沈熙瞧着景泰帝没有搭理他,仍低头看着奏折,便也没出声,只静静地站到御案下面,耐心地等着。
不多时,景泰帝拿起手里的御笔,蘸了些朱砂在奏折上批阅完毕,又将奏折重新合上,然后才抬头看向了沈熙。
“熙哥儿来了。”
景泰帝面上顿时就带了笑。
沈熙连忙行了君臣之礼,嘴里却道:“见过皇帝舅舅。”
景泰帝顿时就被沈熙逗笑了。
他遥遥点着沈熙,面上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熙哥儿,这么多年,朕身边也就只有你这性子没有变。”
沈熙笑了笑。
他就只当景泰帝这是在夸他了。
之后,景泰帝也没有忙着说正事,只细细问了沈熙这段时间的生活起居,以及在中军都督府里的情况,后来又问了安阳郡主的身体。
最后,却是问到了徐玉见的身上。
“朕记得……”景泰帝略沉吟了一下,“熙哥儿你的媳妇已经怀了身孕,好像就这两个月就要临盆?”
沈熙微微一怔,但随即就道:“回皇帝舅舅,正是如此,估摸着也就是下个月底,或者正月初,孩子就要出世了,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母亲不知道有多盼着呢……”
说着话,沈熙的面上便多了些笑容。
看到沈熙的表情,景泰帝的眸色微微加深了些许。
沈熙一说起徐玉见和她腹中的孩子,这话头就有些止不住,“……皇帝舅舅,我这婚事还是求了您赐婚的呢,等到孩子出生了,说不得还得求了您来取个好名字,皇帝舅舅您可是咱们大梁朝的真龙天子,您要是给了孩子赐名,这孩子一定能平顺一辈子……”
景泰帝听得忍俊不禁。
“……这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可怎么着都得好好守在媳妇身边,也幸好那个时候朝中众臣也都放了假……”
沈熙说到后来,面上一片期待,看着更是有些手舞足蹈的。
景泰帝微微一顿,“熙哥儿,你现在可是朝中一员了,哪里还能天天守在内宅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需要你为了国家大事而出力呢。”
沈熙一呆。
他随即就道:“皇帝舅舅,为国尽忠,与守着媳妇等着孩子出世可一点都不冲突,现在这个时候,我可一定要守在媳妇身边的,我们早就约好了要一起看着孩子出世呢!”
沈熙半点也没有隐瞒他与徐玉见之间的恩爱。
他们成亲已经有一年半了,这些时间以来,端郡王和端郡王妃恩爱和谐,这可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
景泰帝,自然也不会例外。
听沈熙如此说,景泰帝一双看着极为威严的眼睛微微向上挑了挑,“那……要是朕这会儿就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需要你离京一段时间,很可能这个年都不能在京城过,更不能在你媳妇身边守着,一起看着你们的孩子出世呢?”
沈熙瞠目结舌的,好半晌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皇帝舅舅,这……”沈熙好一会儿才讪讪地笑着,“要不,您看您还是将这件大事另外托付给朝中其他人吧?我可是一定要做个守信的夫君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义正辞严的。
景泰帝瞪了沈熙一眼,“你这小子,可从来没人敢在朕跟前讨价还价的,这件差事还非得你出面不可,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办差事,你母亲和你媳妇,朕总会吩咐人照应好的!”
沈熙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却什么也没显露出来。
照应安阳郡主和徐玉见?
只怕……
景泰帝这是想要拿了母亲和媳妇,来牵制于他吧?
“皇帝舅舅!”沈熙一副小孩子耍赖的模样,“我可不管,您的差事我可不想接,您总不能叫我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最后只差满地打滚了。
景泰帝被沈熙缠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多少人做梦都想要朕指派差事呢,偏你这不知好歹的,朕寻了事给你做你还推辞来推辞去的,赶紧给朕站好了!”
沈熙于是一脸委屈地站好了。
他这时面上一副好奇的模样,“皇帝舅舅,您到底是想给我指派什么差事啊?”
景泰帝先是一顿,然后道:“辽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沈熙点头。
他当然该知道了,虎威大将军李成的亲信,在辽城与辽城本土的将士大打出手,还错手将穆宗的长生牌位给砸了,直接惹得辽城百姓群情激愤,眼瞅着事态就要压不住了,现在的京城还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景泰帝于是又叹了口气,“先是辽城的战事失利,然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一副无奈的模样。
沈熙这时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来,“那李成手下的人也太可恶了,皇帝舅舅您派了他们去辽城,是想打胜仗的,偏他们不仅败了,还做出这种事来,竟然敢连穆宗的牌位也敢砸,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可是在院子里大哭了一场的!”
穆宗可是安阳郡主的祖父,听到这种事,她又哪里能有不伤心的。
“要是叫我知道了是谁做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指定先给他一顿好揍!”沈熙道。
第409章
沈熙自然是有理由义愤填膺的。
身为穆宗一脉的骨血,若是连穆宗的牌位被人砸了,他都能没有任何的反应,那他也就太冷血了一些。
站在景泰帝身后的太子看到沈熙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眼里有些不忍。
而景泰帝……
他坐在御座之上,趁着沈熙这般义愤填膺的时候,将沈熙极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许久之后才微不可察地吁了一口气出来。
大梁朝经历了几任帝王,太祖能建立大梁朝,自然是个雄才大略的,而之后的几任帝王,却都没有太祖那样的魄力,与太祖相比更是显得极为平庸。
好在,接下来的几任帝王都只需要守成就行了,平庸一些倒也算不得什么。
景泰帝……
自打登上皇位的那天起,景泰帝就让定自己比起先皇,以及被北夷掳了去的穆宗,原本没有机会登基,行了大运才在穆宗被掳之后在太后的支持下登基为帝的安宗,要来得更英明一些。
虽然景泰帝历年的宗祭时从不敢在祖宗的牌位前张狂,但他心里,从来都是如此认为的。
这大概也是为帝王者的通病吧。
都已经是九五之尊了,又哪里会是不英明神武的?
正因为心里存了这样的自信,景泰帝也就格外的相信自己的眼光。
沈熙还小的时候,景泰帝对于沈熙就向来宠溺,甚至这份宠溺都还要超过了对自己的几个皇子,从而也将沈熙养成了以前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也亏的沈熙虽然顽劣,但心性却一直都是正的,否则在这样的宠溺之下,还不定会成为怎样的纨绔呢。
看到沈熙如此,景泰帝心里其实是安心的。
虽然皇位早就已经传到了安宗一脉,但时时看到穆宗的后人,景泰帝总是不能完全卸下心里的防备,哪怕那时的沈熙还是个孩子。
可现在……
沈熙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好在,就算已经不是孩子了,但沈熙的性情却还是没有什么大变化,骨子里还是个孩子。
景泰帝自然也就能松了这口气。
既然还是个孩子……
就算将他派到辽城去,又能济什么事?
当然了,景泰帝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心,也是因为辽城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让他不得不下决心的地步。
若是辽城的民怨再不能被平息下来,而北夷又趁机攻打辽城,辽城指定是守不住的。
辽城可是大梁与北夷之间的一道大门,若是这道大门被打开了,北夷就可以长驱直入,要攻入辽城附近的许多地方,更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的轻松。
北夷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景泰帝对于北夷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但就算北夷不可能真的占领了大梁的城池,但他们却可以在大梁的地盘上烧杀掳掠,到时候大梁的许多地方必定会满目疮痍。
事实上,北夷这次之所以会进犯大梁,本也不是为了大梁的国土,而是为了抢到足够的粮食,好叫北夷平安度过这个寒冬。
但凡真的让北夷得逞了,那就是景泰帝这个做帝王的无能。
景泰帝如何能让自己冠上“无能”二字?
为君者,只要不想做个昏君,辛苦一生,为的不过就是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贤明的评价。
景泰帝自然亦是如此。
所以……
他今天才会将沈熙召进宫来。
沈熙这时就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御前一般,这通痛骂足足骂了有一刻钟才总算是停了下来,当然了,这不是因为沈熙骂够了,而是因为他有些口渴了。
沈熙于是抬头看向坐在御案前的景泰帝,巴巴地道:“皇帝舅舅,我有些口渴了……”
景泰帝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沈熙会在这时候突然说口渴,好一会儿才笑着摇头,“熙哥儿,你可真是,都快及冠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话虽如此说,但景泰帝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沈熙又叫他心里轻松了一些。
罢了罢了,这次就将沈熙派到辽城去吧。
景泰帝相信自己这双眼睛,他总不会看错人的。
吩咐了在外面候着的内侍给沈熙奉了茶,看着沈熙仰头就将一整杯的茶水饮尽,景泰帝这才道:“熙哥儿,这些年来,舅舅待你如何?”
沈熙毫不犹豫的就道:“皇帝舅舅当然待我极好了!”
景泰帝闻言笑了笑,“既然你也觉得朕待你好,现在朕有事需要你分忧,你是不是该义不容辞了?”
沈熙正要点头,但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迅速闪过些警惕,“皇帝舅舅,您可别拿话来绕我,我答应过媳妇,一定会陪在她身边与他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的,可不能出尔反尔!”
景泰帝顿时就有些没好气。
“怎么着,原来朕在你心里的地位,还比不上你媳妇不成?”
沈熙连连摇头,“皇帝舅舅,这可不能这样算,您是我最尊敬的长辈,可媳妇是将来要陪我一辈子的人,这怎么能一定分出个地位来?总之,您可不能陷我于不义!”
连陷他于不义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沈熙是多不想接这个差事了。
但景泰帝这时却不打算好声好气的与沈熙说话了,他板着一张脸斥道:“熙哥儿,朕现在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趟差事还非得你出面不可,明儿一早,你就启程去辽城,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将辽城的百姓和将士都安抚下来,只要能击退了北夷,到时候朕亲自给你庆功!”
沈熙当然不肯的。
不过,景泰帝这次是拿定了主意,任沈熙怎样耍赖,就是真的满地打滚,也没再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到最后,沈熙实在赖不掉去辽城这差事,也只能委委屈屈的出了宫回郡王府。
徐玉见一见着沈熙现在的模样,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子长,你怎么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她掩唇笑了好一会儿,才出言相询。
沈熙现在的模样确实有够狼狈的。
入宫时一身郡王的常服穿得规规矩矩的,腰间更是束着白玉腰带,任是谁见了也要赞一声芝兰玉树,但现在……
第410章
一身的常服松松垮垮的缀在身上,上面还明显沾了不少的尘土,就是腰间的白玉腰带上也像是蒙了一层灰尘一般,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更是散乱不已。
看着……
倒不像是进宫面圣去了,而像是去了哪里与地痞无赖打了一架一般。
对徐玉见的取笑,沈熙倒也不以为意。
将想要上来侍候的丫鬟们挥退了,沈熙自己擦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乱了他也没有再梳理,干脆就将头上的簪子给取了下来,任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看着,倒也隐有几分狂生的意味。
“不这样闹一番,又怎么能治好我那皇帝舅舅的疑心病?”沈熙淡淡地笑道。
对于景泰帝这种多疑的人来说,若是他一提了要沈熙去辽城,沈熙就忙不迭的应了下来,就算这次是真的需要沈熙过去稳定局势,但景泰帝心里只怕也会多个疙瘩。
像现在这样多好。
沈熙自己是半点也不想去辽城的,是被景泰帝强压着才不得不如此。
景泰帝,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了。
至于将来的事……
呵,景泰帝的病犯得越发的频繁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平时更都是愁眉苦脸的,可想而知景泰帝的情况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谁又知道,景泰帝还能撑上多久?
如今的太子……
比起景泰帝来说还要更没决断呢。
沈熙想着这些,面上不由便多了些冷笑。
好半晌,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徐玉见的跟前,连忙面上的冷笑收敛了,确认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寒气了,这才往徐玉见身边去,“恬恬,你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说这话时,沈熙的下巴微微抬了抬,一副再笃定不过的模样。
徐玉见忍不住轻轻推了沈熙一把。
“什么时候走?”她略带着些不舍地问道。
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沈熙走得急,会来不及给他准备路上要用的东西。
事实上,早在知道沈熙拿定了主意要去辽城之后,徐玉见就已经吩咐下面的人替他准备东西了,出门在外自然不能轻忽了,吃的穿的用的,总要准备得齐全些才是。
尤其是,沈熙要去的,还是辽城。
这些天徐玉见每想到什么都要吩咐人给沈熙添进行囊之中,沈熙的行囊也就从最初的一个箱子,到现在的几个箱子,真要将这些东西全都带走,至少也要两辆马车才行。
可是……
沈熙奉了皇命,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辽城,又怎么可能慢悠悠的带着两辆马车一起?
想到这些,徐玉见的心情就有些低落。
沈熙听到徐玉见的问题,声音也不由放轻了下去,“明儿一早就要动身。”
她也知道徐玉见是在为了什么而情绪低落。
这些日子,徐玉见吩咐了下面的人替他打点行装,这又哪里能瞒得过沈熙去,沈熙自然也知道那两大车行礼的事,他只是一直没有说而已。
但现在……
显然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想到徐玉见准备的那两大车的行礼,沈熙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徐玉见是怕他在外面冻着了累着了饿着了,这些行礼上都带着徐玉见满满的心意,所以,再怎么着,他也要将这些行礼带上的。
坐到徐玉见身边,小心翼翼的将徐玉见圈到怀里,沈熙略带了些安抚的低声道:“恬恬,你放心,你给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我一定都带上,我走得快,让人在后面将行礼送到辽城就是了……”
徐玉见心里这才算是好受了些。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京城,而且极大的可能在徐玉见生产的时候赶不回来,沈熙心里总是带着些愧意,一边轻轻拍着徐玉见的背,一边道:“恬恬,你的话我都听到心里去了,不管怎么样,我总会护着自己的安全的,要是我回来少了一根汗毛,你就……”
徐玉见斜了他一眼,“我就怎么样?”
沈熙想了好半晌。
辽城现在可是有着战事,就算他有自信自己不会遇到什么大的危险,但这也是不能完全肯定的事,要是到时候真的受了什么小伤……
嗯,他总是不能对自己狠下心来。
于是道:“你就拧着我的耳朵在府里走一圈怎么样?”
徐玉见忍不住将手里的帕子丢到沈熙的脸上去。
也亏他想得出来。
她要真是拧着沈熙的耳朵在府里走一圈,只怕用不到半天的功夫,端郡王妃是个悍妇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了。
这样吃力不讨好,不仅出不了气,还会让自己有个悍妇的名声的事,徐玉见可不做!
沈熙任由徐玉见的帕子搭在他脸上,只嗅着那帕子上熟悉的馨香,低低笑道,“媳妇,这难道不是个好主意吗?”
“馊主意才差不多!”徐玉见忿忿道。
沈熙于是又搂着徐玉见笑。
因沈熙明儿一早就要出发,这一晚两人早早的也就歇下了。
徐玉见心里满是离愁别绪,她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但在沈熙的怀里,被沈熙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背,她却很快就进入到了黑甜乡。
一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晚,沈熙其实没怎么睡。
自打他和徐玉见成亲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的分离,沈熙心里的不舍其实并不比徐玉见少,更何况徐玉见如今还大着肚子,用不了多久就要临盆。
可是……
他此去辽城,也是为了让将来他们可以不必再承受这样的离别。
沈熙如此想着,在黑暗中看了徐玉见几乎一整晚,直到外面都开始泛着蒙蒙亮了,他才极为不舍的轻轻将徐玉见松开,自己起身穿戴洗漱妥当。
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徐玉见的睡颜好一会儿,直到确实不得不走了,沈熙才深吸了一口气,在徐玉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转身,轻手轻脚的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离去。
几乎就在沈熙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原本睡得正熟的徐玉见,亦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醒了。
这一点,她知道沈熙也知道。
第411章
徐玉见幽幽叹了口气。
她想,沈熙大概和她一样,都不喜欢面对离别,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有默契的由他不告而别。
想着这些,徐玉见翻了个身,然后立即就觉着有些不同。
床铺空了一半,原本被捂得热乎乎的一半被窝,因为那人的离开,也开始一点点的变冷。
徐玉见又有些怅然了。
不过……
再如何,这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沈熙在外面有大事要做,她也得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再平平安安的将孩子生下来。
孩子……
徐玉见的手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