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商场故事
梁晓声 毕淑敏 钟道新 彭见明 舟行 刘阳春 王海玲 李肇正
《激杀》《原始股》《特别提款权》
《股票市场的迷走神经》《商海横流》《波涛汹涌》
《商业原则》《亦真亦幻》《商人》
激 杀
梁晓声
“你还回来呀?”
“这是我的家。”
“你还知道有家呀?”
韩德宝虎视眈眈瞪着妻子,突然扇她一耳光。
她懵懂而又困惑,一时呆住了。闻到他口中呼出的阵阵酒气,不禁地有些怕
……
九岁的儿子当时正写作业,听到一声脆响,抬起头,见妈妈一手捂脸,眼泪噙
在眼眶里,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爸爸爸爸从妈妈身边跨过,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你要是敢哭闹,”韩德宝朝妻子一指,恶声恶气地说:“我杀了你!”
儿子从床上蹦下地,赤脚将妈妈推到小房间去了……
妈妈搂抱他,咬住嘴唇不发出哭声妈妈的眼泪弄湿了他衣肩……
赵敏和韩德宝结婚十一年了。十一年中,丈夫的爱培养起了她一种娇妻的感
觉。事实上,在他那一方面,也是将她当娇妻宠着的。没有一个妻子是不希望这样
的。女人一旦在家庭中巩固了这一种娇妻的地位,女人就更本能地愿意做家庭的酵
母了。女人扮演愿意的角色,总能扮演得极好。家庭的面团靠了她们的发酵作用,
再经社会的烤箱一烘,就会散发出面包或点心般的香味了普通的人们则管这叫
“幸福”。老百姓体会到这一种“幸福”一般也就知足常乐,其乐陶陶,乐在其中
了。
这个三口之家便是这样一个很幸福的小家庭。赵敏一向感到幸福。韩德宝也一
向感到幸福。连他们九岁的儿子都时时刻刻感到着……
然而近来,准确说是近十几天来,韩德宝性情大变,判若两人。首先是不按时
下班回家了。再就是回到家里的时候每每浑身酒气,七分醉三分没醉的样子。她一
责问,他就很凶地瞪起眼睛。以往他下班回到家里,洗洗手就进厨房,帮着她做晚
饭。很自觉,绝不必她要求。他爱做饭,爱和妻子在狭小的厨房里,一问一答地一
边聊着闲嗑儿,一边合计着焖干的还是熬稀的,炸荤的还是拌素的。忙里偷闲的,
小两口挨挨腻腻的,相互调笑中犯点儿粘乎,那时刻倒也别有一番亲爱。若赶上是
星期六,他兴之所至,还非亲自掌勺露两手儿不可。不论咸了淡了,妻子总是予以
夸奖和鼓励,一迭声儿地只说好吃好吃。儿子经妻子背地里调教过了,从不曾当面
扫爸爸的兴,也一迭声儿只说好吃好吃……更不要说他下班早的日子,做好了饭
菜,一盘一碗地摆在桌上,和儿子极有耐心地坐在桌旁期待着她,她一推开家门,
见此情形感到的那一种家庭温幕了……
最使她感动并觉得幸福异常的是星期六的晚上。
有天晚上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将一张什么报纸铺在膝上,一条
手臂楼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点着报纸,受到重大启发地说:“读读,亲爱的你
读读!”
那是一篇对著名作家刘心武的专访文章。文章说刘心武是很善于营造也很珍惜
家庭温馨气氛温馨时光的男人吃晚饭的时候,一向熄了灯,在桌上点起彩色蜡
烛,为的是最充分地体会并享受那一时刻的家庭之幸福内容。
她一撇嘴,讥笑他:“人家是大作家,你算名人么?也配那样子的么?”
他就轻轻拧她脸蛋儿:“怎么说话呐?瞧不起你老公是不是?好歹我也是一位
科长,而且是合资企业的!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算是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
不就是关了灯,点了一支蜡烛么?难道和著名作家比起来,咱们连蜡烛都买不起?
点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著名作家的体会,本人也偏要体会体会……”
她不再说什么,更不想继续讥笑他了她认为他的话也对,不就是在家里预
备几支蜡烛么?一个月平均三十个晚上,五支蜡烛绰绰有余了。而且,可不是的
嘛,点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
“听着!这可是刘心武的名言爱情、亲情、友情,三者皆拥有,是谓幸
福;三者缺一,是谓遗憾;三者缺二,实乃不幸;三者皆缺,虽生如死!我韩德宝
左有娇妻,右有爱子,就是有了爱情与亲情;我韩德宝在单位有自己说了算数的一
份儿权,在社会上对人讲义气,别人对我也都挺够哥们儿,现如今这就叫友情!我
三者皆拥有,按大作家的话,是谓幸福!幸福之人的幸福之家,吃晚饭的时候还不
该像作家的家里一样,也关了灯,饭桌上点支蜡烛么?”
他说这番话时,双眼熠熠闪光。她看出那乃是从自己丈夫的内心里,由衷地反
射出的幸福之光。她顿时地享受到了他对她的爱,对他们的儿子的爱,对他们的家
的爱,不单是爱,还包含着莫大的责任感,依恋情结……
那一时刻她好生的感动,觉得好生的幸福!她情不自禁地,小猫儿似的往他怀
里一偎……
他则用双手捧起她的脸
他爱意荡漾地悄问:“咱们家吃晚饭的时候,从此是不是也该关了灯,点蜡
烛?”
她就娇羞地温柔地回答是应该那样的……
于是他如同初恋之中的小青年似的,深且长久地吻她……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吃晚饭之时,这个幸福的小家庭的饭桌上,也点燃起蜡烛
来了。工艺品造型的那一种……
韩德宝是个喜欢饮酒的人。但酒量不大。他很善于控制自己,从不逞能。觉着
自己到量了,无论谁怎么劝酒,也是不为所动的。一般地来讲,饮酒之对于他,纯
粹是好心情的添加剂,浅尝辄止,心情的愉悦之中,再兑入点儿另一种愉悦罢了
……
他不喜欢在外边饮酒。因公也不喜欢。他觉得,有了好心情,在家里与妻子对
酌缓饮,那才是饮酒的乐趣。她的酒量,比他大些。陪他饮很够水平。每每的他饮
到七分量,她才饮到四五分量。如果不是星期六,她就会体恤又关怀地劝:“打住
吧!明天都还要早起忙忙活活地上班呐,啊?”
他一向都很听话。表现得很乖。
如果是星期六,情形则就例外了。不是她劝他“打住”,而是他主动提出“打
住”了。
她每每的装出任性模样,摇头说不嘛。
倘儿子在前,他就频频向她丢过去只有她才能意会的眼色。儿子不在前,他就
明白地说:“这可由不得你,晚上还有重要节目呢!”
于是勤快地收拾了饭桌。
其实他那句“明白”话,非但儿子听了并不明白,就是别的大人听了,也是不
能明白的。只她一个人明白。可谓小两口间的暗语。
而她则对他刮脸皮,羞他。
于是三口人儿开始看录像。每个星期六他差不多都带回家一盘录像。有时是可
以和儿子一块儿看的。有时是“儿童不宜”的。有时干脆就是从头“黄”到尾的。
倘属于后两种,自然就得安顿儿子睡熟了,才没什么顾忌地看。看到都欲火中烧时
分,于是“趁热打铁”,做起好事来。夫妻间那一种颠鸾倒凤,蝶乱蜂狂情形,宛
若新婚燕尔,胜过新婚燕尔,那才真真叫是造爱!正在男如狼女似虎的年龄,且折
腾起来没够呐。
那便是他说的“重要节目”了。
所以夫妻俩都大不欢迎星期六晚上来的客人。不得不予以接待,也是心不在
焉,虚与委蛇。内心里巴望客人赶快告辞。倘是一位屁股沉的客人,那夫妻中的一
个,就会寻找借口,下逐客令了。
自从改成四十四小时工作制,逢“大星期六”,就更不欢迎客人,更愿从容不
迫地互相厮守着消遣温情脉脉缱绻不尽亲狎万分的家庭时光了……
可是近十几天韩德宝变得仿佛不再是从前的他自己。他使妻子感到异常的陌生
了。甚至也使儿子感到陌生了。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里。几乎每次进家门浑身都
散发着酒气。有两次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地挣扎不起,还呕吐得一地污秽……
像每一个做了妻子的女人一样,赵敏首先产生的猜疑就是“第三者”的介入。
她偷偷翻过他衣兜,并没获得什么证据。当他睡熟后,她还闻过他的体味儿。浑身
上下闻了个遍,也没闻出别的女人可能在他身上留下的什么殊味异息。然而这并不
能证明根本就没有一个“第三者”在勾引他在唆使他在破坏他们的家庭幸福,她本
能地这么认为。
她内心里受到极严峻的危机四伏的压迫,感到很恐慌。
她曾打算到他的单位去背地里对他进行调查进行了解,却并没有付诸行动。他
好歹是一位科长啊!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呐!而且,是一位中日合资单位的科长。日
方董事长对他相当赏识,据他自己洋洋得意地讲,有十之七八的可能,将会被提拔
为副总经理。那么他的工资将比现在高一倍多。不是一千多元而是两千多元了。上
下班也将有小车接送了。正因为他前程似锦,单位里的中方员工,从上至下,不管
内心里都揣着些什么想法,反正个个表面上对他是敬着三分的。敬中有畏。不服气
他的,表面上也不敢得罪他。她唯恐在这件事上一旦做法冒失,会影响了他的提
拔,会断送了他的前程。他的前程也便是他们的幸福小家庭的前程啊!
所以这女人,也就只有将一概的猜疑一概的不安一概的委屈和苦恼憋闷在内心
里,夜夜祈祷她的丈夫能靠了自己的理性从婚外恋的泥淖之中自拔出来……
而今天恰恰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一个“大星期六”的晚上。也就是从前的星
期五的晚上。
十几天来,每晚温情脉脉的家庭时光和幸福氛围,已不复存在了。晚饭桌上,
也不再点蜡烛了。夫妻间更没了从前那种亲亲爱爱,没了“重要节目”……
五天前是儿子的生日。
晚上,她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好菜,桌上点起蜡烛,和儿子耐心地守候桌旁,
在烛光的照耀下虔诚地期待他的归来。
可他一进家门却大声吼着:“开灯!”
她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开了灯。
他又吼:“把蜡吹了!”
她浑身又一抖,急俯身刚欲吹,儿子抢先一口,pu地吹灭了蜡,然后一动不动
规规矩矩,志忑不安地瞪着他,大气儿也不敢出。
“妈了个×的,吃顿晚饭还点起蜡烛来了!你倒是闹的什么猴烧的什么包哇?
点支蜡烛吃饭你就贵族了?贵族你妈了个×呀!……”
他指定她,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极脏的字骂了她一通,她一声未吭扯着儿子躲避
到另一房间去了……
他虽然是胡同里长大的男人,虽然也曾是个满嘴粗话脏话的男人,但自从认识
了她那一天起,他知道了一个男人开口则污言秽语是很羞耻的。尤其是,自从他进
了那一家中日合资单位,言语举止很是刻意地学着斯文学着“绅士风度”了起来
……
那一天他仿佛是一个极粗鄙的丝毫也没受过文明教化的连起码的羞耻感都没有
的男人……
而今天他竟动手打她了!
深夜里,这女人的眼泪潸潸地往下淌,枕巾被眼泪湿了一大片。她咬住被角,
尽量不发出咽泣之声。在黑暗中她无声地痛骂,哭得浑身发抖,抽缩一团……
他的一只手,向她的身体探了过来。一条蜥蜴似的,试探地在她的腹部趴了一
会儿,然后缓缓地滑行上去,终于习惯地伏在它喜欢的地方不动了……
那女人顿时不哭了,却也没有回报什么相应的热情。她浑身仍在发抖,显然并
不能从极度伤心的状态挣脱……
仿佛的,他深深地理解这一点。因为他的手又识趣地缩回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听到他也哭了。事实上,她是感觉到他也哭了。
于是她倒有些怜悯起他来了。她缓缓翻过身,面对着他,轻轻推了他一下,低
声问:“你哭什么啊……有话说开了么!”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儿子……”
女人这时竟很平静了。
她又低声问:“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把你的魂勾去了?”
“和女人无关……”
“我不信。”
“真的。”
“我不信。”
“真的。真的和女人无关……”
“……”
“我心里只有你。我只有你一个女人就够了。就艳福不浅了。你又不是不漂
亮,我多爱你,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女人终于开始相信他的表白之辞了。
“那,你近些日子,怎么就变得这么的凶,让人家见着都害怕!……”
女人又咽泣了。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觉着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于是他温爱地抚摸她……
“有时,我心里太烦……”
“因为工作?……”
“嗯,又烦又累……”
“在单位碰到不顺心的事了?”
“那倒没有……”
“告诉我实话,千万别瞒着我……”
“真的没有。不过是……无缘无故的烦……”
于是她更加怜悯起他来了。她满腔爱意地搂抱住了他,并很热烈地吻他……
“我再也不对你和儿子犯混了!”
他顺势一翻,将她压在了身子下边……
分明的,他急迫地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慰藉。而那一种特殊的慰藉,一个女人在
那一时刻能给予一个男人的最大的最美妙的慰藉,正是她非常之愿意给予他的。岂
止愿意,简直还非常渴望!她显得比他还要急迫。在那一种渴望和那一种急迫的情
形之下,她有一种意识那就是她认为经过此一番云雨绸缪之后,他们这个幸福
小家庭的幸福的日子,从明天的早晨起必定的又将恢复了。也许比从前还要温馨,
还要幸福。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必定的又将恢复到从前的如胶似漆的程度……
一切的不快一切的憋闷在她心头的委屈一切的笼罩在他们幸福生活之上的不安
的阴影,都将烟消云灭都将荡然无存……
但是他那男人的器物却没有适时地坚挺起来。
以往它坚挺起来的过程是很快的。
以往它坚挺起来之后也是很雄壮的……
她不但急迫而且有些急躁了。
他也是。
他惭愧又自卑地央求着:“帮帮我……帮帮我……”
她莺声娇语地附耳悄悄对他说:“别急亲爱的,别急嘛,在咱们自己家里,两
口子之间,这有什么可急的呢?明天后天都不用上班啊……”
于是她在被子里缩下身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怎样帮助他才好。以往他并未需要过她的帮助,完全不需要,
根本不需要……
以往他在床上的表现总是相当出色的。
她徒劳地对他进行着种种她认为应该是奏效的帮助,然而对它没有意义也不起
什么作用……
终于她的头又从被窝里钻出来了,很是困惑也很是索然地瞧着他,仿佛承认自
己无能似的,负疚地嘟哝:“我没办法……”
她并不能理解,也绝然地不能想到他央求“帮帮我”,乃是他发自内心里
的求助的呼吁。这一种呼吁其实和当时的规定情景无关,即或有关,那关系也是间
接的,并且不是主要的关系……
甚至,连他自己当时也不能十分了然,自己所求助的是什么。是性,又分明的
不是。正是在这一种自己对自己感到的迷惘感到的绝望之中,他一句接一句地重复
着说“帮帮我……帮帮我……”
突然他放声大哭。哭得伤心极了。
他们的儿子醒了。儿子从自己的小房间赤着脚走来,走到他们床边,揉着惺松
睡眼,迷里迷登地问:“爸,你怎么了?”
他哭……
儿子又惴惴地望向母亲“妈,我爸怎么了啊?……”
儿子嘴角一瘪,看样也要哭了……
当世人在絮叨“机会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的时侯,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或曰
一个事实那便是所谓“机会”本身乃是世上不平等的“东西”之一,在许多时
侯许多情况之下甚至是最不平等的“东西”。好比树上的果子,在更多的时候更多
的情况下,只能任由猴子、拂拂、猿、猩猩们尽情摘获,而不太可能属于其它动物
一样……
人生恩赐给韩德宝的机会少得可怜。
他天资不错。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他是以全考区总
分数第三的好成绩升入高中的。开入重点高中的韩德宝踌躇满志,仿佛一只脚已经
迈进了某一所名牌大学的技门。这并不算作什么非非之想。因为那一所重点高中每
年的高考升学串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每年都向各名牌大学输送为数不少的一批新
生。可是正在他野心勃勃地陶醉在大学梦的时候,在木材厂当了大半辈子锯台工人
的父亲病故了。他母亲设工作,是家庭妇女。他身下还有一个比他小六岁的妹妹。
父亲病故的结果直接导致他大学梦的彻底破灭。他只有弃学,到父亲的厂里去接父
亲的班。那一年他读到初二下学期。不过他不是当锯台工人,而是当甩料工。甩料
工和锯台工的区别,好比火车司机和司炉的区别。靠的是力气而非是技术更非是经
验。每天几吨木方和木板,要经由他那骨头还未长结实的肩膀红出车间,上跳板、
分类归放。几天后他的双肩就红肿起来了。命运好象和他标上劲了,偏要因了他的
什么罪过惩罚他似的两个月后厂里从日本买了一台半新不旧的带锯,淘汰了原
先那台圆锯。厂小,又穷。穷则思变,所以才要大老远地从日本买一台带锯。尽管
是一台半新不旧的,与原先那台国产的老圆锯相比,锯树的效率还是大大提高了。
厂里没有足够的外汇园时从日本买回本应配套的甩料系统,就仍由他一个人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