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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向阳中学带队的老师紧绷着脸向我们的教导主任〃青面兽〃走来。
在你的生气蓬勃的气味的冲击下,我的心中满涨着幸福,阳光明媚,秋风飒爽,天像海洋,人像花朵,一切都因为你而美好,就像歌功颂德的电影里所表现的那样。然后我们按体操队形散开了。做腹背运动时,我们因为筋骨痛疼而偷工减料,你却做得十分到位。你身体柔韧,好似面条;柔中有刚,赛过弹簧。体育孙对你大加赞赏。他把你叫到队列前边,让你给我们做示范。看看这位新来的同学是怎么做的!你们这些——!体育孙把半截话咽了回去。他咽了回去我们也知道那半截话不是〃懒虫〃就是〃笨蛋〃。你落落大方,毫无新来的学生那种拘谨或是羞涩。你对着我们翘起你的像小马驹一样的屁股。从那一时刻起我就产生了一个错觉,认为你的尾骨那儿翘着一根看不见的尾巴,就像雄孔雀的尾巴那样。尤其是当你奔跑的时候,你的姿势、你的动作、你的表情甚至你的气味,都向我证明着你的尾巴的存在,你如果没有尾巴是不可思议的。
迟到一步的向阳中学的师生们愤怒地看着坐在看台上的我们,只好在跑道外边的泥地上站着了。他们的脸都面对着早晨的阳光,金黄黄,毛茸茸,简直就像一片葵花。我们看到向阳中学带队的老师紧绷着脸向我们的教导主任〃青面兽〃走来。那人是个大个子,腰有点哈,走起路来,脖子往前一探一探的。他的双臂出奇地长,以至于让我们感到,他紧攥着的拳头不像拳头而像用手提着的两个地雷。老于,你们一中是老大哥,但也不能老是欺负小弟弟!向阳中学的带队老师对着我们的〃青面兽〃,挥舞着他那两只巨大的拳头,满面冷笑,发泄着心中的不满。〃青面兽〃的眼睛随着那两个大拳头转动着,貌似高姿态地说:张校长,别激动,有话慢慢说嘛!〃青面兽〃笑嘻嘻地瓦解了张校长的怒气。教育局明明把看台分给了我们向阳,他看着我们说,你们一中凭什么抢占了去?〃青面兽〃道: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张校长道:知道了你也要说不知道,你们一中,一贯地不讲道理,一贯地自高自大,一贯地仗势欺人!——哎呀呀我的个张校长,干吗把话说得这样难听?〃青面兽〃大声吆喝着:不就是几尺看台吗?我们让出来让你们坐下不就得了?同学们,同学们,起立,起立!把看台让出来。正在这时候,向阳中学的张校长惨叫一声,伸出右手捂住了额头,然后他就蹲在了地上。怎么啦张校长?〃青面兽〃弯下腰,关切地问着。张校长从额头上摘下手,放在眼前端详着。他的手里是一片汨漓的鲜红。血!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怪叫了一声,就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不顾屁股下正是一汪浑浊的雨水。我们看到张校长的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包,黑色的血沿着那个包的边缘慢慢地流下来,流向他的鼻翼两侧,流进了他的嘴巴。〃青面兽〃伸手去拉张校长,张校长却死活也不肯起来。〃青面兽〃从张校长身边捡起一个灰色的泥丸,托在掌心里端详着,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对着看台上的我们,声色俱厉地问:谁干的?!
她笑嘻嘻地说:〃姐们,咱家受你重恩,无以为报,送你一件小礼物略表寸心。〃
你翻了一个身,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然后一侧身,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我马上就猜到了你的心思。我知道抽屉里藏着一件宝贝。送你这件宝贝的是原籍本市现在省社会科学院工作的女学者吕超男。她抽烟、喝酒,讲起话来唾沫横飞,既是女权运动的组织者又是独身主义的实践者。谁也想不到你会跟这个女人成为好友。那天晚上,你在市委招待所8号房间宴请吕超男,我站在墙角,等候着你的吩咐。
吕像个大将军似地对着服务小姐挥挥手,去吧去吧,姑娘,玩去吧,我和你们林市长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精明得像小狐狸一样的小姐看看你的脸,你微笑着,对服务小姐点点头。小姐微笑着退出去了。吕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葡萄酒,给你倒酒时,你抬手罩住了杯子。
现在,吕说,我可以不叫你林市长了吧?
你早就不该叫我林市长。
不不不,必要的表演还是必要的嘛,在你的下人们面前,我当然还是要维护你的尊严。
说吧,你这次回来,想让我帮你干点什么?
既然你开口动问,俺家也就不客气了!吕仰脖喝了半杯酒,满面英豪的样子,但眼睛里流露出乞求。我想出一本书,关于女性在后现代社会里如何认知自己的性别问题,书稿已经让世界著名的女权运动大师马格林娜教授写了序言,她在序言里对书稿极为欣赏,她说这本书是本世纪女权运动的总结同时也是下个世纪女权运动的开端。
你微笑着打断她的话:出版社跟你要多少钱?
三万,这帮畜牲,狮子大开口。其实,她说,如果他们肯下本钱做广告,谁又敢说我的书不能成为畅销书呢?关于女权运动的书,在西方,动辄就卖几十万本!
赞助你三万元出一本书?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立个名目,让你名正言顺地从我这里赚一万元钱。
一万元也行啊!
我们市正在筹办首届珍珠节,需要编写一份宣传材料,不过,让你这样的大才女写这种东西,实在是委屈了……
哎呀我的个亲姐姐!她跳起来,夸张地欢呼着,我就知道只要找到你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她转到你的背后,搂住你的脖子,歪着头,在你的腮上吻了一下。你嗅到她的嘴巴里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烟酒气味的青苔般的气息。这股气味让你联想到水牛的湿漉漉的嘴巴。你并不反感这股气味,但她的这种亲热弄得你很窘。你剥开她的手,低声说:快放开我,你这家伙……
放心,她大咧咧地说:我对你保证我不是同性恋。但她说着这话时伸手摸了你的乳房。
拿开你的狗爪子,你这坏蛋!你打脱了她的手,严肃地说,怎么样?愿意给我们当枪手?
这没什么,世界历史上,有多少大文豪,为了生存,干过被认为是下贱的工作。高尔基在马路上擦过皮鞋,杰克·伦敦在海上当过海盗,巴尔扎克在妓院当过大茶壶……夫大人者,能上能下,能贵能贱……
那就一言为定。明天,我让文化局魏局长到招待所来找你。
她笑嘻嘻地说:〃姐们,咱家受您重恩,无以为报,送你一件小礼物略表寸心。〃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了一个用彩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在你的面前晃了晃,说:无价之宝,包您满意!
什么鬼东西?你想贿赂我?
算不上贿赂。
你伸出手欲接盒子,她却拉开你的手包,把那个玩艺儿硬给塞了进去。
她按着你的手包说:回去才能看,否则就不灵了!
你就装神弄鬼吧!
她恋恋不舍地盯着你的眼睛,突然换了一种狐魅无比的腔调,说:林岚,我真恨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二
那天夜里你穿着一袭天蓝色的长裙,低低的胸口那儿,闪烁着一串珍珠项链。
回到海边别墅,你有点急不可耐地打开了那个纸包。剥去一层红纸,显出一层黄纸;剥开黄纸之后,显出一层白纸,剥开白纸,显出一个精美的锦缎盒子。什么东西搞得这样麻烦,你自言自语着,揭开了那个盒子。
一个硕大无朋的男性生殖器官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水晶般的光芒,据说这是女人动情的标志。
你惊叫一声,猛地盖上盒子。你的手就像让炉火烫了似地缩了回来,按在怦怦乱跳的胸膛上。你的脸发着烧,红得好像刚刚产过第一个蛋的小母鸡。
臭妖婆子,弄了个什么鬼东西来,吓死我了……你低声嘟哝着,抬起眼睛四下里张望着。你的动作和表情很像一个偷嘴吃之前的小姑娘。你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水晶般的光芒,据说这是女人动情的标志。
你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别上了插销。然后你灭了顶灯,检查了严密的落地窗帘。我站在墙角,忍不住地笑起来。我说,林岚,你真是胆小如鼠,怕什么呢?这可是在你自己家里。你不理睬我,管自走到床边,拧开台灯,把光线调得金黄。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按在那个精美的盒子上。你的神情古怪得让我直想笑,好像那盒子里装着一只小鸟,一开盒子就会飞上蓝天似的;好像那盒子里藏着一颗炸弹,一开盒子就会轰然爆炸似的。我说,打开吧,又没有人看着你,装模作样干什么呢?你龇出雪白的牙齿,咬住红红的柔软下唇,猛地揭开宝盒。当然既没有小鸟飞出,更没有炸弹爆炸,只有那个粉红色的大鸟,十分生动地趴在盒子里。你把它握出来,还是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它跑了似的。那家伙有毛有蛋,头部镶嵌着七颗能够旋转的珍珠。你从盒底拿出精美的说明书,低声地念给我听。通过你的诵读,我得知它是从美国进口的,是根据好莱坞当红影星XXXX的原件倒模制造,使用的材料是最高级的硅胶。此物有伸缩、震动、旋转的功能,用两节3号电池驱动,可让女性得到最全面、最高级的享受。本产品质量上乘,安全可靠,面市以来,得到了世界各地女性、尤其是知识女性的热烈欢迎……
从你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热量已经提高了房间的温度,我知道你已经心猿意马,你已经跃跃欲试,我也知道你心中充满了矛盾。你抬起头来,双腮酡红,乞求般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这里获得勇气。你颤抖着问我:可以吗?我是不是可以?
电话铃爆豆般地响起来。你本能地盖起盒子,藏起让你心惊肉跳的宝贝。
是我,女权主义者吕超男在电话里嘻嘻地笑着问:试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你这个坏蛋!
林大姐,别假惺惺了!你我都是单身女人,同病相怜。脱了裤子,市长也是女人!听着,我给你念一段某大报上昨天发表的文章:女人,你有这个权利!女性自慰,在以男性为主体的社会里,一直受到压制和污蔑……根据调查,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女性,终其一生,都没有体验到性高潮,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而女性通过自慰,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达到高潮。女性自慰,对于提高生活质量、促进身心健康都大有裨益……姐妹们,是勇敢地站起来正视自己的身体和欲望的时候了!是坦然地自己动手获得性满足性快乐的时候了!你的身体是自己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谁干涉我们自慰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在吕超男的鼓励下,你克服了罪疚感,并且彻底地放下了市长的架子,无师自通地开始了花样翻新的探索。
从此这成了你经常的功课。
所以当你在痛苦中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时,我殷勤地将它递给了你。你接过它,推开了电源开关。它在你柔弱的手里簌簌地颤抖着,那些逼真的血管都膨胀起来,那些暗金色的毛儿也微微颤抖,顶端那圈珍珠,缓慢地旋转着,并且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活像一只怪物的眼睛。你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从它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生冷的硅胶气味让你感到恶心,这气味你还是第一次从它的身上嗅到。你恍惚感到,这个东西在你的经常耍弄和滋润下,已经获得了生命,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甚至有了情感。你曾经把它称呼为你的小弟弟,但现在它在你手里,在你眼里,散发出冷冷的气息,眯着它的阴鸷的独眼,渐渐地幻成了一条毒蛇。你怪叫一声,扬起手,将它扔了出去。它撞在墙上,弹到了地上。它在地上抖动着,好像一只中了药毒的耗子。
连它都扔了,我才知道你心中的痛苦有多深。
你瞪着眼睛,好像要跟我打架似地喊:我恨你!
早晨,在车里,你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他用自行车驮着儿子急急地行进。道路旁边的海沟里涨满潮水,几十艘渔船泊在那里沉睡着。你放慢了车速,揿下车窗,尾随着他们。腥咸的海风和路边树木蓬勃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进了你的车。那个圆脑袋的小男孩双手搂着他的腰,背上的书包把男孩的身体拽得往后仰起来。他边骑车边把头扭回来,对他的儿子说着什么。朝霞映着他的脸,泛起一层红光。一阵伤感的情绪突然攫住了你的心。林岚,我不得不提醒你,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不应该再有儿女情长的事,你实在想重组家庭,他对你也不合适。但是你决不会听我的劝告,你总是与我的劝告背道而行。你驱车追上了他,从车窗探出头,约他晚上到你家参加同学聚会,庆祝你的生日。在这个过程中你曾试图与那个男孩套套近乎,但那小家伙斜着眼睛看你,好像对你满怀着敌意。——我一猜就知道你是小马驹。——我不猜就知道你是老毛驴。——马驹,不许这样没礼貌!——你笑了,然后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傍晚时,在市委宿舍二号楼你的家里,你的儿子大虎,躲在他的房间里,屁股顶着门,用一个红色的儿童玩具似的〃掌中宝〃,与他的狐朋狗友钱二虎通话。这小子身材高大,四肢匀称,脸皮白皙,一头卷毛两只眯眯眼,天然的满脸笑容,一副大男孩的顽皮模样。他压低嗓门:喂喂,在哪里?——风流饭店,大哥,你快点来,今晚上有好戏,弟兄们都等着你——你们别着急,今晚上是我老妈的44岁生日,她请了一帮老同学在家吃饭,让我帮忙招待呢!——我说大哥,你要不来,我们可要先玩了!——你敢!老子不到,不许开宴!
他蹑手蹑脚开了房门,贴着客厅的边儿,往外溜去。
大虎,你给我站住!
妈,他搔着后脑勺,粘粘地说:我们要去谈生意……
狗屁!你说,就你们这帮东西,能谈什么生意?
真的谈生意……妈,我们准备从日本引进技术,上一条珍珠口服液生产线。我们生产的口服液,有病包治百病,没病健身美容。我们立足南江,面向世界,领导口服液新潮流,妈,我们正准备向您申请贷款……
别给我耍贫嘴了!我问你,你们这个珍珠公司,什么时候破产?
妈,您怎么盼着我们破产呢?我们的生产蒸蒸日上,形势一派大好!
你叹一口气,说:大虎,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我操心呢?我当着市长,还有人捧你、怂你,什么时候我不当市长了,你就成了臭狗屎了……
妈,像您这样的好干部怎么能不当市长呢?您如果不当市长那一定是当了省长。退一亿步说,到您什么都不当时,我的珍珠公司也就成了跨国大公司了,赚的钱根本花不完,您就等着跟我享福吧!
你嘴里骂着大虎,但心里的确感到了一丝丝欣慰。这个孩子虽然没有什么出息,但满嘴的甜言蜜语,一脸的活泼表情,还是挺招人喜欢,你对站在墙角的我说。我说,当然,当然,大虎是个好孩子,他给您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也支撑不到今天,说着你的眼圈就红了。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辛酸往事。怎么说呢,林岚,天下的事不可能十全十美。你在感情生活上有些缺憾,但你在仕途上一帆风顺,老市长长期住院,年底换届,市长非你莫属,听说省里的领导也对你很欣赏,你才40岁出头,前途不可限量哪!我的话显然让你很满意,你脸上的表情说明你的心情其实很好了。
这时,大虎一边对着你点头哈腰地笑着,一边向着房门挪动。你装作没看出他的诡计,突然转身,说:想跑?今天晚上,老老实实地给我呆着,哪里也别想去!
妈!人家外国客商在饭店等着我谈判呢!
你就信口胡编吧!
正在此时,有人在外边按响了门铃。
大虎拉开房门:马叔叔!
大虎,小子,听说当了经理了?
瞎混瞎混,马叔叔,您可来了,我妈一直在念叨您哪!您坐,陪着我妈说说话,我还有点业务上的事,失陪了……他将马叔推进客厅,然后,就像一条泥鳅,从门缝里溜走了。
你的心头突然一热,一种多年未曾体验过的柔情涌上心头。
你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他也用应战的目光,对抗着你。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你的对手。从我认识你们俩时,你就一直领导着他,当然你也保护着他。果然,他的目光很快就退缩了。他垂下黑瘦的脸,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敢,他说,市长大人下令,我怎敢不来。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走了!你转身向卧室走去,把他晾在客厅里。
但是你并没有关上卧室的门,你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描眉涂唇。满室春光,一览无余。你从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尴尬表情。你的唇边浮起一丝笑纹。你打开抽屉,从成堆的珍珠饰品里,挑出一对半珠耳环,扣在了耳垂上。然后,你挑出了一串本色的海水珍珠项链,平托在双掌中端详着。你本来完全可以自己把它戴到脖子上,但你的心头突然一热,一种多年未曾体验过的柔情涌上心头。
哎!你来一下……
他的黑脸因为发窘而泛白。房间里灯光通明,使我能够清楚地看到,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他求救似地看着躲在墙角的我,嘴唇嗫嚅着,双手搓着裤缝,说:这……这……
我对他含意暧昧地笑笑。他可以把我的意思理解为我对他的处境爱莫能助,也可以理解为我希望他勇往直前,莫失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