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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凝神静气观察着,一边在心里揣度,他们既然是有意跟着我们,自然是不会和我离得太近,应该会在别的地方落脚。
但没想到,马车径直向我们这边行了过来。
我惊讶着,心想,也许他们真的只是同路的,而不是有意跟踪我们呢?也许是我多想了,所以草木皆兵。
马车又离得近了些,我发现坐在马车前面的那个人十分熟悉。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着。楼下突然传来月映的一声惊呼,道:“天啊!竟然是”接着又冲楼上的我喊道:“珠娘,是梁梁公子呀”(。)
第一四六章 相知相拥()
可不是他嘛!坐在前面赶车的那个人就是席安。
马车在酒楼前停了下来,席安跳下马车,随后,梁公子撩开帘子也下来了。
我搭在窗棂上的手一滑,带着窗子又打开了些,那半截筷子没了束缚,便直直从窗户上落了下去,砸在坚硬冰冷的砖石上,发出突兀的一声闷响。
我反身性地将身子往外探了探,目光与梁公子的目光相碰。
他微微抬了头看着我,身上墨绿的袍子是冰天雪地里一抹浓重却又明亮的色彩。
我忽然觉出几分尴尬,窗户开着不是,关上也不是,便只好稍稍别过脸去。眼角的余光里,他和席安进了酒楼,我这才将窗子关上了。
灵敏的耳朵听到一双脚踩在楼梯上,不急不缓,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踩在我心上似的,往二楼走来。
上了二楼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向我所在的雅间靠近。
我莫名感到紧张,似乎心里有个东西要不顾一切冲出来一样。理智的藩篱将它围得严严实实的,可它拼命窜动着,像是要把藩篱撞破。
雅间的门开了,我感觉到心里的那个东西重重跌落的声音,甚至还能感觉出它四分五裂地躺在我内心的最深处颤抖不止、呻。吟不止。
难道它就此放弃了吗?不,它分化出无数个自己,而且每个它都在以惊人地速度膨胀着、增长着,把我的心胀得生疼。
梁公子站到我面前,开口道:“小宛,你还好吗?”
声音飘在半空,我手中的麻姑酒忽然一下子变得如炭火般烫手,蒸腾出迷蒙的雾气和醉人的酒香,充盈着狭小的房间。
“嗵”地一声,酒盏落地。
不知道是谁先移的脚,也不知是谁先抱住对方。我只能感觉到火热的唇、急促的呼吸和炙热的手掌只有我和他,只有最原始的渴望。
不约而同地,我们停了下来。他的手依然捧着我的脸,我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们额头抵着额头,彼此都在大口地吸着气。
气息平稳后,我把头抵在他胸前,身子却离他有一寸的距离,看着雅间隔板上画的一副赛马图,问道:“你为什么会跟过来?”
“我在海宁接到消息,说白先生出事了。让席安去找你时,却被告知你已经回了钱塘。我赶回钱塘,却发现圣莲堂里没有半个人影让席安去你家打听,府里的家丁说,你和白先生都在家里我让人留意你的动静,知道你今日回海宁,所以就跟着一起回了。”
他说话时,胸腔也跟着震动。我靠在他胸口,感觉他的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膛传到我耳朵里。
我嗓子有些干涩,道:“你怎么不和我说呢?怎么不到跟前来跟我打声招呼?我还以为是什么坏人”
他笑了一声,胸膛一颤,道:“吓着你了?”
“没有。”我轻声道,又问,“那你怎么又赶上来了?”
“席安说,你不停地撩车帘,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他回道。
顿了一会,他又道:“我们之前约好的,暂时不要见面,我本来想守约的”
我双手环住他的腰,他便不说话了。
我忽然发现短时间的分离将我们彼此的思念酝酿得刚刚好,若不是短暂的分别和这意外的相聚,我也不会知道自己对他的想念有多深。
“你都好吗?”我问。
“都好。”他回道。既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也是一句承诺。
“你和白先生是怎么逃出来的?”他接着问道。
“是赵沅救下了我和师父。他们早有了杀心,带我和师父去见其他宗师的半路上便要动手除掉我和师父,结果,让赵沅碰上了。”我解释道。
他双手把我紧紧搂住了,半晌后道:“没想到会是他救了你们。”
我问:“你意外的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是意外他肯出面救下我和师父?”
“后者。”他说道,“你也许不知,前世赵沅与你之间有很深的过结,他到处散播着关于你的那些流言我听别人说,你投湖之前,就曾见过赵沅。我一直都怀疑当初是他骗你说,我在潭州与师妹成了婚。”
我默了一会,道:“赵沅他的确有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和师父之所以遭难也和他有干系。不过,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彼此都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他今后应该不会像前世那样对我了吧。”
“斐祎,”我忽然又道,接着便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自然地将他的名叫了出来。
“斐祎。”我再次唤他道。
他“嗯”了一声,下巴轻蹭着我的发。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一世自己真的能改变最后的结局。”我说道。
“会的。”他答道,“已经有很多东西在改变了。我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你不过才刚刚认识我,而现在,你已经在我怀里了。”
我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问道:“你和赵沅是怎么说的?竟然劝服了他。”
“我们恰巧是在灵湖附近遇到的,他救了我之后却不肯放我走,我便和他一起去了灵湖那儿”
未说完,斐祎就打断道:“怎么又是灵湖?你怎么去那个地方?”
“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我软声道。
他闭了口,我接着道:“我和赵沅说,我和他之间已经扯平了,他害我如此,后来却又救了我,我和他互补相欠了。可他还是不肯让步我只好说,如果他还想再纠缠下去,我干脆就一死了结恩怨”
斐祎身形一颤,道:“你”
没等他说出下个字,我便用手掩住了他的口,说道:“赵沅既然救了我,肯定不会让我就这样死了的。他退步了,放我走了。”说完,我才将手拿开。
斐祎道:“不要随便拿自己的性命与别人做赌注,即便那个人是我。也不要随便去灵湖,我真的担心哪一天你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
“不会了。”我答道。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并不害怕灵湖呀,我反而觉得它很亲切。心中没有恐惧,就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的。”(。)
第一四七章 宜言饮酒()
寒风夹杂着雪花敲打着窗户,雅间内烧了炭盆,室内涌动着阵阵暖意。
我走到桌旁,斟了两杯麻姑酒,递了一杯给他。
他接过,嘴角带笑,道:“人们每逢办喜事的时候多喜欢用麻姑酒和金华酒,今日能与你坐在这里对饮,也称得上是喜事了。”
我莞尔,与他重重碰了一杯,杯中的酒水受了撞击溅起,在酒杯上方形成小小的花朵,融合到一处,复落下。
“连饮三杯。”我说道。说罢,与他一同将酒慢慢饮下。
斟第二杯酒的时候,他忽然对我举起酒杯,温声道:“‘宜言饮酒,与尔偕老’。”说完,仰起头将酒尽数倒进了口中。
我怔了怔,然后缓缓将杯中的酒饮下,忽然觉得一股暖流游走在我的四肢百骸,又汇聚到心内,化成一汪泉,滋润着我的心田。
他提着酒壶斟了第三杯。酒杯升到半空时,我便停住了,他亦停了下来,看着我。
我轻碰了一下他的酒盏,启口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嘴角微微颤动着,却没言语。我们无比郑重地将酒吞下,亦无比郑重地许下了后半生的诺言。
饮完三杯酒,我起身去窗前将窗子推开了一条小缝。窗户的缝隙里攒了一层薄薄的细雪,晶莹雪白,有如洒落的盐粉。
外面寒风呼啸着,雪花比之前密了些。我轻声道:“这样大的风雪,今日可能回不去了呢。”
他也走到窗子跟前来,说道:“风雪要留人呀。”
“留谁?”我偏过头问他。
“我们。”他平静道。
我们下了楼,月映、席安和车夫围在屋子里的一个炭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说着话。
我走到跟前去,月映挪了一个位置出来,与我道:“珠娘,外面的风刮得可吓人了,我们今天怎么回去呀?”
我搓着手,没吭声。
月映吸了吸鼻子,又道:“珠娘吃酒了吗?”
“吃了几杯。”我说道。许是因烤着火的缘故,感觉面颊烫烫的。
月映看了一眼斐祎,招呼道:“梁公子也过来烤烤火吧。”说着,把席安往一旁挤了挤,又让出一个位置来。
斐祎站到我旁边,像大家一样伸出手来烤着火。
我说道:“月映,今日雪太大,马车走不了,我们在镇子里找家客店歇一晚再说。”
“好呀,”月映回道,“这样的天的确是寸步难行。”
席安开口道:“公子,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自然也是在这里留一晚了。”斐祎淡淡道。接着又吩咐席安:“你去问问店里的掌柜,镇子的客店在哪个地方。”
“好。”席安闻言,便去了柜台那儿。
“珠娘。”月映看向我道。
“嗯?”我应了声。
月映接着道:“我们和梁公子住一个客店吧,同是回海宁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嗯。”我出声道,接着补充:“这镇子小,应该也没几家客店。”
席安回来了,说道:“公子,掌柜说往前走走到路口,再向左拐,左边的那条街上有客店。”顿了顿,补充道:“噢,掌柜还说,这镇子里只有那一家客店,没其他的。”然后看向我,接着道:“娘子也一块过去吧,若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我家公子可以帮帮娘子。”
“好,”我回道,“多谢了。”
“客气。”斐祎一本正经道。
这样的对话好别扭呀。我紧抿着嘴唇,将笑意忍了回去,顿了一下,才与车夫道:“那我们就跟着梁公子吧。”
“是。”车夫颔首回道。
大家一同去了客店。我要了两间房,一间我和月映住,另一间给车夫住。
店老板问斐祎时,席安冲在前头说:“我们也要两间房,一间是公子住,一间我住。”
店老板狐疑地打量着席安,问道:“由你付钱吗?”
席安顿了一下,然后坚决道:“是,我来付钱。”说罢,一双手在身上不停摸索着。
斐祎抬手将银钱放到柜台上,淡淡道:“带我们去房间吧。”
席安停了动作,低了头,悻悻跟在斐祎身后走着。
行了没几步,便听店老板嘀咕道:“今儿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碰到这么一个仆从不对,今儿没太阳”
进了房间,月映催促引路的店小二赶紧拿个炭盆上来,店小二出去后,月映便将门合上了。
我用手解斗篷的带子,月映阻拦道:“房间里冷,珠娘现在不要解了,当心冻着。”一边说着,一边走至我跟前来,拢了拢我身上的斗篷,又感叹道:“今天过得可真奇妙!没想到后面跟着的马车是梁公子的,一路走来时我们心里还都捏了把汗呢,生怕是被什么歹人盯上了,幸好不是。”
我笑了笑,说道:“斐祎前两日就来钱塘了,之前去家里打听过我的消息,见我回海宁,所以一路跟过来了。”
月映望着我,柔声道:“珠娘与梁公子”却又停住了,转而道:“那梁公子怎么不和珠娘说一声呢?还闹出了误会。”
“你忘了?”我笑说道,“我之前说过和他暂时最好不碰面的。”
“但梁公子总是无所不在呀。”月映说道。
“的确是一直都在。”我温声道,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便问,“你和车夫是怎么说的?”
“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月映回道,“我刚开始认出是梁公子和席安时还以为这些都是巧合,车夫不清楚梁公子和珠娘的事,应该也只认为这是巧合吧。”
我没吱声,实在懒得去计较这些事情。
晚上大家一起用了饭。风小了,雪停了,估摸明日就能继续上路了。
翌日清晨,我尚躺在榻上时,便听到有敲门声。月映披了件袄子下了塌,走到门里侧,问来人是谁。
一个声音说道:“天晴了,我来请你家娘子出去走走,赏雪。”
我翻了个身,凝神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却渐渐走远了。
月映走回榻前,看着我,眼中带笑,道:“珠娘可都听见了?”
“知道了。”我垂了眼皮轻声道,忽然觉得脸上臊得慌。(。)
第一四八章 踏雪同行()
我利索地穿好衣服,漱口净脸,然后坐到凳子上。月映拿出一面小圆镜出来,摆在我面前。
梳好发髻,月映低下头来与我道:“我给珠娘颊上扑一些脂粉吧。”
“扑脂粉作甚?”我明知故问,又道,“我不喜欢。”
月映没理会我,径自打开脂粉盒。我鼓着嘴,却没再拒绝。
月映帮我仔细收拾妥当了才放我出了门。我下了楼,斐祎已经在客店外等着了。我的脚刚离开木梯的最后一级,他正好转过头来。
这真是绝妙的一刻。我在心里叹道。外面白光有些刺眼,将他的面庞、整个人都模糊融化了。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他嘴角漾着笑意,我的心忽然如春日暖阳般想要热烈倾吐柔情。
他开口道:“我们先出去走走,回来再用早饭吧。”
“嗯。”我轻声应道。
他迈开了步子。客店门外的一小片空地已被店小二清扫了出来,附近的商铺和人家门前的积雪有的也已经清扫了,有的则没有。
我们深深浅浅地踏过去,或松软,或硬实,一路都是“嘎吱嘎吱”的足音在说话。
越往前,房屋变得稀稀拉拉的了,门前的积雪大都未扫。他往前紧走了一步,说道:“我走前面。”
他的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印子出来,我跟在后面,脚落在他踩出来的脚印里。想来是他有意控制了步子的大小,因为我走起来刚刚好,一点都不费力。
正想着,他的手忽然背到了身后来,五指张开。我笑了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温的,却比我手上的温度要高。
他在前面说道:“这个镇子盛产毛竹,恰好附近有一大片竹林,我们去那里。”
“好哇。”我欢喜道。
又行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片斑斑驳驳的翠色。这翠色与冬日里的树木的苍绿不同,色彩要轻盈活泼一些。之所以说它“斑驳”,是因为竹林被雪覆盖,稀疏可见,那翠色便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点缀在一片白之间。
雪积得有些厚,竹子被压弯了腰,一棵棵竹子,你搭在我身上,我搭在你身上,形成了一座座半圆形的“拱门”。“拱门”用翡翠玉石所做,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耀眼的光来。
我们站在一座“拱门”前,探着身子看“拱门”内的世界。这时有一个手里提着柴刀的人也走了过来,招呼我们道:“莫站得那么近,小心竹子一下子断裂了,你们避闪不了,被压着。”
斐祎回道:“多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我看着柴夫手中拿的刀,疑惑道:“今日怕是砍不了柴吧,雪都把山上的路封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刀,看向竹林,道:“哪能砍柴?我是来看看这些竹子需不需要修理一下,有的竹子身上积攒的雪太厚,就得把竹梢砍掉,不然整根竹子就会折掉。”说罢,又打量了我们一眼,道:“瞧你们面生,不是镇子里的人吧?”
“不是,路过而已。”斐祎说道。
那柴夫又道:“这种天气出门啥都干不了,正适合睡觉,你们这对小夫妻也是怪了,大清早的跑出来看竹子,被窝里难道不比外头暖和?”
斐祎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去,干巴巴回道:“咳,我们,是专程来看竹子的。”
柴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竹林,嘀咕道:“竹子有啥好看的?”说完,便迈开脚去别的地方巡视了。
待柴夫走远,我抬起头说道:“我们是夫妻么?”
“喜酒都喝过了,你想赖账呀?”他笑着道。
我抿抿嘴,感叹道:“我们是一对见不得光的夫妻。”
“但我们现下就在太阳底下呀。”他说,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地道,“喝过喜酒,却不曾交换过信物。”
我笑了笑,表示对此并不在意,又拉拉他的手,道:“我们进林子里去看看。”
轻手轻脚钻进拱门内,登时便觉得周身一阵寒,阳光没有照进来,里面犹如一个冰窟。打了一个寒噤后,他把我推出来了。
我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竹林旁边走着。因化雪的缘故,原本静寂的竹林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竹子在阳光下一点点伸直自己的腰身。
转了一会后,我们原路返回了。路过一个卖烤番薯的小铺子时,我买了几个热乎乎的番薯回去。
用完早饭,我又在客店里呆了一会,斐祎不知是出去做什么了,待他回来,我们才动身。
未时末,马车一前一后驶进海宁。到了稍宽阔一些的路上,我感觉出席安将马车赶快了些,似乎是在与我所坐的马车并行。
我有些好奇地撩了侧边的帘子,见斐祎正倚在马车的窗口上。
他看到我,便将手伸了出来。
我瞧见他手上握了一截绿生生的竹管,似是想递到我手上。我忽然想起他说的“信物”一事来。
我会心地笑了笑,也将手探到外面,准备将竹管接到手上。
他握了一会,却没松开。顿了片刻,我忽然觉得手心一空,原本放在手心里的帕子被他扯去了。
周围说话声、吆喝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我愣了一下后,急急忙忙将手收了回来,在光线有些暗淡的车厢内打量着手中的竹管。
竹管短短一小截,上头钻了几个圆圆的孔,被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