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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十这天,家里人都起得早早的,管家带着男仆将早已准备好的喜稠挂起,将大红的剪纸贴在窗上。卷棚和厅里都摆好了桌椅,男客安排在卷棚里,女客安排在厅里。
巳时,宾客66续续进府。阿爹、大哥和三弟招呼男客,我和阿娘一起招呼女客。吹奏喜乐的唢呐从宾客进府时就未停过,再加上贺喜声、说笑声,朱府的前院和中院真是喧闹至极。
穿着大红喜服的三弟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招呼客人的动作却很从容随和。良媛还未能见到,估计得等陪房的时候才能见着。
正午时分,喜宴开始,客人入座。我和阿娘在席间招呼了一会客人,便去了厢房休息。丫鬟送来饭菜,我和阿娘吃了一些。
站了一上午,阿娘的腰背有些酸疼,用完饭后便躺下了,说要小憩一会。
我的腿虽然有些酸疼,但精神头还好,便在一旁坐着。
到了午后,我却犯起困来,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原本想着也去榻上眯一会,但又想到照顾女客的是我和阿娘,现下阿娘还在睡着,倘若我也睡了,万一有什么事丫鬟仆从们会找不着人主持打理。
我让月映泡了一壶浓茶,喝了几杯后还是不解困。
月映建言说:“园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珠娘不如去园子里转转,走一走后,指不定就不困了。”
我双手抵在桌上,掌心捧着脸,“嗯”了一声。
园子里空气新鲜,去转转说不定能让人精神起来。喜宴还没结束,事情还很多,阿娘年纪大了,我得打起精神帮着阿娘照料好。
招呼了其他的丫鬟,交代自己的去向后,我和月映慢悠悠地去了园子那儿。
园子里树木繁茂,绿意葱茏,一看就让人精神不少。
园子东北角有一座六角亭,亭子旁边植有几株海棠树。红艳的花苞紧攒着,有几朵像刚睡醒的美人似的,微微张开的花瓣似美人惺忪的睡眼。
鲜艳的红色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红的更红,绿的更绿,互相衬托辉映着。
许是方才喝了几杯浓茶的缘故,走了一会,便觉得腹中特别饥饿,饿得让人心慌脚软。
我只好让月映去厨房拿些点心来。
月映想了想,微笑着道:“我再拿一壶茶水过来,只吃点心可能会口干。”
“要淡一点的茶水。”我叮嘱道。
“知道了。”月映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将海棠花一一看了个遍,见花苞玲珑别致,又忍不住用手托起来仔细打量着。
看完海棠,觉得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便想去旁边的六角亭里坐坐,好保存体力。
亭子旁高大的合/欢树叶蓁蓁,一阵风过,碧浪翻滚。现在才四月,合/欢花还未到开的时候,若是花正繁,那树冠上起伏的就是红霞了。
我抿嘴微微笑着,目光渐渐向地面滑去。
冷不丁的,视线中忽然闯进一个人影。
花园的东北角门里拐进一个着宝石蓝衣衫的男子,他腰上系着一块白色玉玦。
由于生得突然,我登时愣住了。
目光相迎,我的讶异更甚。
来人竟是梁公子!我从未想过会在自家的花园里遇见他。
他的反应却像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似的,径直朝我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是一如既往的和煦,这和煦的笑中又有久别重逢的味道。
是呀,我们有大半年未见了。这的确是久别重逢。
我绽出一个笑来,道了声:“梁公子。”
他似乎对距离的把握很有分寸,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距离不远也不近,然后道:“朱娘子。”
对,不要说“许久不见”。见着了自欣喜,没有见着也不遗憾。我与他就适合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
不约而同地,我们一同走进亭子里。
“梁公子怎么没在桌上吃喜酒呢?”我问道。
这个时候,喜宴应该正热闹,他怎么没在酒桌上,反而一个人到花园里来了?而且,他怎么能进到花园里来?
他抿嘴笑了笑,道:“是三公子领我来的。酒席上人多,我觉得有些闷,所以想出来转转。”
噢,怪不得。想来他之所以来参加三弟的喜宴也是三弟邀请的。他可是三弟和良媛的媒人。
想到这儿,我笑着道:“喜愿的婚事可多亏了梁公子从中指点呀!若不是你,只怕他们两人没这么快。”
梁公子爽朗一笑,道:“哪里?三公子和令表妹两厢里都是有情的,若不是如此,那我再怎么指点也是徒劳,这其实是他们自己的造化。”顿了顿,又道:“见他们圆满了,我心里也感到很欣慰。”
我笑着道:“梁公子是性情之人,日后必定也能求得圆满。”
他闻言抬眼看了我一眼,半晌,淡淡道:“但愿”
他与卓纤纤是青梅竹马,这样的事怎么会是“但愿”呢?
我有些讶异,忍不住道:“卓娘子她回潭州了?”
他没答我的话,望了望四周,问道:“你一个人在园子里?”
“嗯,”我愣了愣,道,“我让丫鬟去厨房拿点心了,还没来呢。”又补充道:“方才喝了浓茶水,把肚子里的油水都化没了。”
他望着我道:“操持喜宴很辛苦。”
我淡淡一笑,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很是入心。
第二十九章 恼人的海棠枝()
亭子里很清幽,鼻尖下时不时掠过一两丝淡淡的清香,让人的心情变得平和放松。
梁公子淡淡道:“师妹她去年就回潭州了,参加完你的喜宴没几天,她就回去了。”
我抿嘴笑了一下,心里不禁揣测起他与卓纤纤的关系来。就之前卓纤纤对梁公子的态度来看,卓纤纤一定是很喜欢她这个师哥的,不然也不会从潭州跑到钱塘来看他。梁公子对卓纤纤的态度算不上不好,但与卓纤纤对他的态度相比,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正想着,梁公子问道:“蓝公子呢?怎么没见着他?”
“噢,”我回过神来,“他在福州当值,晚一些的时候才能过来。”
我低下头去,习惯性地用手摆弄着膝上的淡紫绣粉色花的对襟直缀。眼角余光里,瞥见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脸上。
“在海宁那边好吗?”他的语气有些犹疑,却能听出真诚来。
我粲然一笑,道:“挺好。”
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浅褐的瞳仁似琉璃,有柔和的光在缓缓流转。这样平静的眸子看不出悲喜,应该最能够掩饰内心的情绪。
他没接话,嘴角是浅浅的笑意。
我问他道:“梁公子近来可写了什么好戏文吗?”
他笑道:“写了,但不算好。”顿了顿,又道:“你写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心里一咯噔,记得自己之前并没同他讲过自己私下里写戏文的事呀,他怎么会这么说呢?
疑惑在心头只是一晃而过,我愣了愣后,回道:“最近没怎么写呢。”又笑说道:“你既然写了就讲来听听,我也好先饱饱耳福。”
“真的要听?”他问,神色有些严肃。
“嗯。”我点头,心里纳罕道,只是讲故事而已呀,这么严肃做什么?
“一男一女书信结缘,后来女子嫁给了别人。”他简短道。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问道:“就这么简单?!”
“嗯,”他淡淡道,“因为简单,所以丰富。”
“那那你至少得说一下女子为什么会嫁给别人吧?这其中的过程呢?还有,那两个男女只是书信结缘,你也没有说清楚两人的关系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若只是一般,那女子嫁给了别人也不足为奇,如果很好的话,那总得讲一个合理的原因吧。”我激动道。
他看着我,默了一会,问我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莫名其妙这是他的故事呀,为什么要我来架构情节?
我懵了一会,回道:“也许,也许他们的关系一般,只是有缘相识了而已。”
这个理由很牵强呀!如果两人关系一般,那为什么要把他们作为整个故事的男女主角呢?既然关系一般,那故事应该会很平淡了,这样的故事能架构起什么情节呢?以梁公子的手笔,怎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梁公子又不说话了。半晌后,道:“不,他们的关系很好。好到了都打算着要一起私奔的地步。”
那就更奇怪了!既然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女子为什么会嫁给他人?难道这是一个控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故事?女子之所以嫁给他人是因为封建家长的强制干预?
又或者,这是一部苦涩的爱情剧。男子最后意外死去,女子只好嫁给他人,但心里还对男子念念不忘
我的脑袋瓜一时忍不住,脑补起剧情来。
想了一会后,我觉得第一种情结架构比较靠谱,毕竟有“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在前。于是我将第一种想法说了出来。
梁公子忽然笑了,是促狭、狡黠的笑。
我感觉像是被捉弄嘲讽了一般,问他道:“你笑什么?”你倒是说呀!
“哦,没,没什么。”他敛了笑色道。
我更生气了,这明摆着就是欺负我,被他暗地里嘲笑了一番,问他原因他还不说!
我紧抿着嘴唇,左右睃回的目光瞥见身旁有一枝海棠枝伸进了亭子里。我也没怎么想,揪下海棠枝的枝头就朝着他那边扔去,正正打在他前胸,树枝受阻一下子跌落在他两膝上。
他登时愣住了。
也只是愣住了,不是生气。眼神就像是寻找到一件阔别已久的物件那般,再怎么浅淡的瞳仁、平静的眸色也掩盖不了这一刻他眼眸中的复杂深沉。
我忽然觉得心慌慌的,这种心慌不同于饥饿的感觉,而是像发现了什么意外被抖落的秘密一般,而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亭子里一时静极了。我感到窘迫又扭捏,希望能打破这种僵局,便埋怨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就喜欢背地里嘲笑别人?”
他浅浅一笑,收回目光,将膝上的海棠枝捡起握在手心,道:“的确是没什么,只是在想,在想你这么多年来”忽然卡了壳,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的不够有新意。”
没有“新意”就没有“新意”,直说不就好了,这么个原因也值得藏着掖着?我又不是小气到不能接受别人批评的人。
我默了一会,缓声道:“我也觉得这没太有新意,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写的。”
他抿着嘴,眉头轻皱,顿了一会才道:“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远走,结果到了约定的那一日,女子失信了。”
原来是个薄情红颜的故事!
看梁公子一脸的神伤,我不禁揣度,莫非这是他自己经历的故事?梁公子年近三十,却未娶妻。若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怎么会一直无意于婚姻之事呢?
再看他的时候,我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同情。安慰的话也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样不守信的女子不值得男子留恋,既然别人不在意自己,那就洒脱一点,彻底与过去挥别,天下之大,男子肯定能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女子。”
他神色平静,淡淡道:“这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你先不要急于下定论。”
。。。
第三十章 请你写戏文()
还有什么?难道女子失信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亲娘以绝食相逼,亲爹以断绝关系相威胁?我怎么觉得这又回到了控诉封建家长的老路上。
我拧了拧眉头。
梁公子继续道:“女子嫁人后,生活得并不好。”
他没有解释女子失信的原因,却说了以后。
但他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女子已经嫁人了,生活得好不好和男子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嫁的。难不成男子想做痴心到底的千年守护神?
我没有着急地将心里的这个疑问抛出来,而是说道:“那接下来呢?”接下来男子会怎么做呢?女子又会如何呢?
梁公子却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没有了?!这个故事明明只说了半截,怎么就没下文了?
我没买账,质问他道:“怎么可能就这样断片了?这明明才发展到故事的高/潮,只要两个人都没死,故事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的确会继续下去。”梁公子笑了笑,道,“只是因为接下来的故事我还没有写。”
我半晌无语。
这人也真是的,先把别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到了最后口还封得严严实实,诚心让别人心里不舒坦是吧?
我瞥了他一眼,用两个指头捏了捏鼻梁骨,不打算追问下去,就这样把他晾一边。
梁公子轻笑出声,道:“其实这后面的戏文,我是想请娘子写的。”
我一愣,问道:“为什么要我写?”这话说得也太让我意外了!
“娘子不愿意吗?”他问,没有回答原因。目光真诚恳切,好像他原本以为我肯定会答应似的。
我一下子有些心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便委婉道:“也不是只是,我写的并不好,恐怕是狗尾续貂了,到时把戏文给写砸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那娘子认为什么叫‘写砸了’,什么叫‘没写砸’呢?”
“这个,”我思索了一会,道,“我要看了前面的戏文才会知道。先不论辞藻和新意,至少故事的发展得符合我们认知的逻辑吧。”
“嗯。”梁公子专注地听着。
“所以我必须要先看一下你之前写的戏文,这样心里才会有一点底。”我一下子变得很投入,开始用心地思考起这件事情来。
梁公子倏地笑开了,他笑得那么粲然,让我生出世界瞬间明亮了几分的错觉。
他笑着道:“娘子答应了就好,之前的戏文我肯定会拿给你看的。”闪闪发亮的眸子里尽是得意和满足。
我的脑袋瓜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不就暗示了自己愿意写接下来的戏文吗?还那么用心认真地和他探讨如何才能不写砸
原来我真实的心意竟是如此?还是因为他提出的那个问题让我不自觉地入了套?但若不是因为自己感兴趣,我也不会真正地去思考呀。
罢了罢了,写个戏文而已,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倒显得我矫情。
我张了张口,半晌,道:“我过不了几日便要去海宁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看戏文呢?”
他站起身来,莞尔道:“不急,日后必定还会见面的。”
以后哪会经常见面?我又不是天天往家跑的那种。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见他像是要离开的情形,有些着急道:“你要走了?”
他侧过身来望向我,嘴唇嚅动了一下,道:“小”却又抿紧了嘴唇。
这副形容真是让我大感莫名其妙。
想想后,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不能常见面,你可以趁我我在钱塘的时候就把你写的戏文给我。”又自以为妥当的眨眨眼,道:“你觉得呢?”
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我就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想尽快弄好。
“再说。”他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不久就会见面的。”
“不久”?什么时候?是他找我帮忙的,不会见面的时间还要他来定吧。
“诶”
我话未说完,他已迈出亭子,头也未回地与我道:“再会。”
我呆立在亭子里,只觉得脑中一片茫然。
过了一会,我重新在亭子里的朱红填漆长凳上坐下,眼角余光无意撇到方才被我折掉枝头的海棠枝。脑中回忆起自己用海棠枝扔他的一幕汗颜又尴尬,我怎么就那么做了呢?那哪像是在发脾气?那那就像在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几个字闯进脑中,我更觉羞渐难当。
羞渐难当的我崩溃地把头往围栏上撞去,口里还念叨着:“天啊!太丢脸了!我不要活了”
“珠娘!”园子里响起月映的声音。
我迅速整顿脸容,抬起头来。
月映手里什么都没拿,方才说好让她拿点心和茶水过来的呢?
月映快步走上前来,道:“珠娘饿坏了吧?”
“嗯。”我轻微出声。可让你拿的东西呢?
“珠娘回厢房去吧,那里已经备好饭食了,可比点心强。”月映道。
“其实点心就可以了。”我站起身道。
月映走在我旁边,说道:“老夫人醒了,正好也想吃些东西,所以就让人在厢房又摆了一桌饭菜。”又带着歉意道:“方才老夫人遣我去做些事,所以来晚了些。”
“噢,没事呀。”我摸了摸肚子,看着她道,“好像已经饿过了。”
月映张嘴正要说话,我打断道:“但还是要吃的,这样才有气力。”
月映抿着嘴笑开了。
回到厢房,见桌上除了几个菜之外,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喝了一碗后,立马觉得身上的气力恢复了。因为担心只喝汤容易饿,便又吃了一碗米饭。
和阿娘用完饭,丫鬟进来说,喜宴快要结束了,是留女客在府中的园子里玩一会,还是送她们出去。
阿娘顿了一下,道:“用饭之前已经请她们去园子里逛过了,就不用再留了,我这就出去送她们。”
忙喜宴真的很累人呀,送走客人后应该就能轻松一下了。
我跟着阿娘出了门,往厅里走去。
第三十一章 热闹的夜晚()
送走了大部分宾客,爹娘盛情挽留,将一小部分亲戚留在了府中一同观礼。这些亲戚中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所以碰见的时候还得月映在一旁提点我如何称呼他们。
行礼的吉时是晚上未时末,在这之前,我和阿娘一同去专门放置礼品的厢房里清点了一下礼品。
我晃了一眼礼单,上面写了师父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一方歙砚,两匹紫绫。”歙砚可是砚台中的名品,师父他老人家真是舍得。
不过没听阿爹他们提到师父来参加喜宴的事呀,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带来的?
我向阿娘问道:“师父今日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