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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要走,她开口提示:“别往东边去,那里是祭祀的神殿,就算是‘灰影’也不敢陪你进去。”
灰影?
“‘灰影’是先王赐给阿卒师父的死士,你应该见过他,他是我们月革最厉害的死士。”
应该就是昨日在殿前那个灰色影子吧?一个能躲过我“随香”的影子……想到要一直被这么个影子跟踪,我有些不快。
“阿卒师父——”一道清脆的女音自殿内传来,侧首看过去——
一个满目灿笑的黄衫女子正站在李卒身边,冰肌玉骨,顾盼神飞——又是一个仰慕者,在魏都时,也有很多这种见到他眼睛发亮的女人。
他从不搭理这种痴女,不过这女人好像有那么点特别,居然得到了他一瞥,并且没有在乎那女人的手抓住他的。
“伊娃,我正在跟师父练剑,你不要捣乱。”小男孩出声阻止。
“我听白翼说你们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早上,也该歇息一下了。”伊娃似乎对他们的王子殿下并没有太尊重。
“伊娃女祭司,怎么能轻易就出卖我?”昨日那个白衣娘娘腔倏然出现在后门一侧,离我的距离不足三尺,“再说,我也只是告诉你,阿卒师父身边带了个大美人儿——”说这话时,眼睛瞅向我。
白翼的话惹来了伊娃的视线,那种居高临下的觑视,像魏都里的贵族女人们一样。
“阿卒师父,她是什么人?”伊娃指着我问李卒。
李卒看一眼我,像是没什么可说的。
因李卒的无言,那伊娃像是高兴了许多,缓步来到后门口,站定后,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随即把眼撇开,像是我哪里得罪了她一般,“白翼,你的眼神很不好,居然能把白狐狸当成雪神!”
那白翼悠闲的倚在门板上,诡笑,“伊娃女祭司,我说谎不要紧,你说谎可是会得罪天神的。”
伊娃横一眼白翼,袖子一甩,似乎打算甩袖而去——
就在她甩袖的同时,我抬臂挡住脸面——这女人居然借机对我下毒。
见我遮挡去了她的毒,她微微怔愣,随即伸手锁向我的咽喉,我倒退半步,不过动作不够她快,喉头被她紧紧锁住——
所幸,一只惨白的手也同时锁住了她的腕脉——是灰影。
灰影的出现似乎正中白翼的计,只见白翼倏然闪过来,看不清那一灰一白之间究竟交了多少次手,只看见一片灰白的影儿在面前闪过——这个白翼之所以针对我,就是为了把灰影引出来吧?
灰白翻搅滚动中,一股膨胀气流自他们二人的手臂之间蹿出,平凡如我,哪里承得了他们这般的内力相抵,倏然被弹飞出去,幸好那灰影及时拽住我的衣衫,不至我飞落城墙之下摔成肉饼。
这时,李卒终于自殿内跨步出来,灰影和白翼也各自收势,白翼侧身站在伊娃身前,而灰影则拽着我的衣袖。
“该吃早饭了。”李卒向我微微招手。
捂着喉头轻咳两下,之后才伸手把自己交给李卒。
伊娃见我们这般亲昵,呆愣地望向李卒。
见她这般神伤,我忍不住更加抱紧李卒的手臂,还阴笑着回头瞥那伊娃一眼——让她好好喝一顿老陈醋,以报复她的锁喉之仇。
这个伊娃看起来比较好对付,如果我想偷师,也许可以从这个伊娃下手。
她也是祭司,还那么爱冲动,偶尔惹她一惹,她可能会对我施蛊也说不定。
“谁才是月革的第一死士?”吃饭时,我问李卒。
那个白翼千方百计想把灰影引出来,显然是想看看谁才是月革的第一死士,这一点,他应该比我清楚吧?
“如果想知道,不会到今天还不知道,灰影不是个逞强斗狠的人。”李卒。
“钥匙我想知道呢?”放下手中的薄饼,起身坐到他的膝上,“你把我害得这般手无缚鸡之力,是不是该做点补偿?”我要去惹那个伊娃,身后必须有灰影撑腰,否则小命保不住,而灰影是他的死士,听他的吩咐。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他的薄饼,不过手倒是没消停,环住我的腰一勒,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
“王爷真爱说笑,妾身不是你的宠姬么?再说你在我身上得到的,肯定比我在你身上得到要多的多。”他这么精心地守着我的小命,显然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个人,亏本买卖可不会做。
“谁说的?”他微微侧脸,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我怎么记得你也得到了不少?”坏笑一下,“难道——是我看错了?”
他倒有心情调情……
“难说,也许真得是你看错了。”
他微微低首,唇片贴到我的颈子上,重重吸一下,“也许该再试一次。”
……
晨雾散去,晨光洒下。
露台上的浓霜渐渐蒸腾而逝——
因刚才亲热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彼此的唇,我们俩都有些不适应,所以没有再继续下去。
我坐在石栏上,背后是万丈深渊,而面前站着他。
他的双手业已放下,不再环着我的身子,而是撑在我两侧的石栏上,两人维持着刚才亲密时的姿势,不再继续。
我们有过十多次的亲密经验,却不曾亲吻过,吻这东西能摸到彼此的魂灵,而我们俩都是保守的人,不喜欢这种亲近方式,所以碰到的那刻便都自觉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大晴天。”随他的视线望向天际的旭日,“我以为你一直住在京都。”那个大祭司说他在这儿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里比京都干净。”他语带双关。
“那倒是。”转回视线,看一眼座下的城墙石,“这里的人靠什么生活?”没有土地,不事农耕,也不养牛羊,却能盖得起如此高耸入云的华丽宫殿,这里的人到底靠什么为生?
“佣军。”
佣军?原来跟我做得一个行当,难怪整座城都充斥着幻谷的味道。
太阳终于穿出浓云,跳脱出来,圆如盘,红似火。
微风袭来,衣袍飘升,活似天上人间,实际却冰寒刺骨,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
看着他的喉结,想到了他昨夜赠我的体温,也是我第一次在寒冷中被人救起,不禁抬手给他整理一下吹乱的衣袍,算作两不相欠——
“怎么了?”他回脸问我。
“没什么,饿了。”滑下石栏,打算推开他去把早饭吃完,谁知手却滑了,额头跌在他的唇上,好像撞得不轻——抬头检视,发现他的下唇溢出了血丝,“……”抬手打算帮他擦去——
手却被他抓去,一并放在石栏之上,然后——他低首,把唇上的血擦到我的唇上,这还不够,也把我的下唇咬到同样出血……真是个混蛋!真想喂他点“七毒散”,让他七孔流血,可惜眼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次真正的亲吻,口水交缠的湿濡让我十分不舒服——
他似乎是在不服气,为刚才亲密时自己的逃避,所以这次打算一次吻个彻底。
亲吻也是可以杀人的,可以把人脑袋掏空,然后再窒息而死。
好不容易才结束这场惊心动魄的亲吻,额头点在他的胸口用劲喘息,感受着他同样起伏不定的胸脯,可见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他松开放在我颈后的手,“不是想吃饭么?”
用力推开他——我非常不喜欢这个吻,最好不要再有下次,这东西可以让人丧失心智,脑子都没了,还怎么活下去?
不愿看他的脸,匆匆走回位于露台中心的饭桌,坐下后才发现门内的暗处正站着一个小身影——那位哈瓦殿下。
男孩正用怔愣、不解,又好奇地眼神望着我们……
“殿下吃完早饭了?”他坐回凳子上后,对男孩招手。
男孩迟疑着走过来,一双眼睛却始终瞅着我不放,像是刚认识我一样。
“师父,她是你的达尔瓦么?”男孩指着我问李卒。
“像么?”他边笑着,边拾起银筷——与男孩在一起时,他经常露出笑意。
男孩不置可否,随即赤手拾起桌上的薄饼送入口中——这儿的人都不喜欢用筷子。
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不想听,我所在意的是刚才那个让人厌恶的吻。
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个有趣的插曲,对我却是件大事,任何能让我失智的事都是大事呵。
第八章 小院
来月革时下着大雨,离开时又是大雨——
我们是在哈瓦王子登基的次日离开的,离开前,我顺利惹怒了那位伊娃女祭司,她果然对我下了蛊,据说是一种可以让人忘情的蛊——对于一个无情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件大好事,可惜那位大祭司太多事,当下就替我解了,还送了我一小袋药丸,说是吃完它,这情蛊的余毒便会清除干净,恰好给了我研究解蛊毒的机会——
回到北关的土院子后,我闭门数日,专心研究那药丸的成分,在用去了半袋丸药之后,大致弄明白了其中的明细,不过可惜,这些成分中有几味是月革独有的药草,在其他地方找不见……也就是说,情蛊我会下,但解不了。
蹲在药架子前遗憾了半天,一转身,正见阿梓那个笨儿子蹲在地上玩冰蚕。
“谁让你进来的!”小孩子就是不知死活,而且听不懂人话,“小命不想要了是么?这东西是你能随便玩得吗?”弯身拾过地上的冰蚕,扔进陶瓮里。
小家伙胆怯地退到墙边杵立不敢动,神态间颇有点阿梓的模样,让人心软,“你进来干吗?”
“……”讷讷地将背在身后的小手摊到身前,张开,里面是只垂垂欲死的松鼠,“蚕儿自己跑出去的,把松鼠咬伤了……”
原来是我错怪他了,“都快死了,扔出去吧。”
小家伙惴惴地不愿走,举着松鼠不肯放下来,“还……没死……救救它……”
“我不救人,这里到处都是毒,你快出去。”
“……”仍然赖着不愿走,“小姨……”
这还是小家伙第一次喊我小姨,跟他娘一个德行,求人的时候嘴甜的很,“把它放下吧,你出去。”
他出去到是出去了,却仍站在药房门口等着我救这只快死的松鼠——
冰蚕十分稀有,但凡稀有的,它的毒也也不容易解,要用七七四十九味珍贵药材熬煮提炼才可得那么几粒解药,而且还耗时,我要先用百毒丸维持那松鼠的小命,否则解药没配出来,它就会死掉。
熬了一整夜才把解药配好——
“拿出去吧。”将松鼠拎到小家伙面前,“不要再有下次,否则我先把你给毒死!”
“谢谢小姨!”小家伙抱着松鼠开心地跑出门去,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我环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百无聊赖,从月革回来的半路上,他接到了消息,像是有什么军情,话也不说半句就转去了军营。
前日深夜,望见北方天空一片红光,想必是起了战事,上次他就中了胡人的毒箭,也不知这次会不会死在乱箭之下……
甩头打断自己的思绪,平白想这种人做什么?他死了岂不更好?!
“夫人——”还没从思绪中跳脱,猛然听到背后的人声,微微一怔,不禁转身——
灰色长袍裹得那叫一个严实,脸都看不见——是灰影?
“王爷中了毒。”也许是长久不说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居然真被我猜中了,他还真出事了……
身上刚好有松鼠吃剩下地百毒丸,解胡人的草毒足够了,“拿去吧。”我这两日真算做尽了善事!
他却不接。
“既然不相信我的药,还来烦我?”
“王爷中了刺客的毒。”
刺客?“有你在,还会有刺客伤得到他?”
“……”无声。
可见他也算不上“第一死士”这个名头了。
“王爷已经昏迷了一天。”沙哑的陈述,听不出情绪。
……如果说那毒能让人昏迷一天,他的命也真算大了,他服过我的紫草丹,那东西可以在体内存留半年以上,简单的毒不至于让他失去知觉,可见那刺客定是个施毒的行家……
他要死于毒下,至少也该死在我的毒下——我是以这个想法为前提才去看他的。
魏国的北边一向事多,他的头发十根有六根是死在这里的,两次大伤也都是来自胡人所赐,想不到这次中毒也在这儿——
我极想看到他病弱的样子,相信一定很有趣,他也的确没让我失望,乍见到他的刹那,那场面我确实没想到——
他正好端端的坐在大帐里,地上跪了几个破盔烂甲、满面泥血的人……
“还剩多少人?”他看着手里的狼毫笔低问,看不出受伤与否。
“加上伙夫,只剩三百一十八人。”一个烂盔甲答。
“弓箭、长枪还有多少?”他转动着手里的笔。
“营造局去年冬天便未再供给兵器,前日一战后,箭矢已不足两千发,刀枪剑刃两百余把,弓八十支,弩八副。”另一个烂盔甲回话。
他微微勾唇,“不算少。”放下狼毫笔,思索半下,“抽出五十人的精锐,配短刀、箭矢,弩也全给他们,留下他们的姓名和家籍,无论生死,他们的父母妻儿都会有人抚养。”
“是!”
“剩下的人,一旦前面的死光了,比照办理。”
“是……大人,救兵何时到?”
他看一眼那问者,“没有救兵。”见众人无声,再次勾唇,“还有什么问题?”
“是!”几人齐喊,看上去到有几分可笑的壮烈。
只等这些壮烈欲死的烂盔甲离去,我交待小辉不要乱跑,这才进帐——
“听说你被毒昏了。”将药箱放到案上,检视一眼他的脸色——确实透着青灰。
“……”他抬头看我,带着一丝兴味,“想来看我垂死的面目?”
“如果你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打开药箱。
灰影上前来掀开他肩上的盔甲——一只几乎已经断掉的手臂和一条几乎穿过整片背的伤口——
连我都怔住了……
半天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胳膊还要么?”
他伸头过来看看,“还可以留么?”
施毒者通常也会是一名好大夫,因为杀人与救人是同一个道理,不过就是两个相反的过程而已——作为死士的灰影应该深知这一点,才会把我带来。
第一次做针线便是给他缝胳膊——用在他身上的第一次还真够多的。
足足用了一个下午才把他的胳膊和伤口缝好,下面便是替他解毒……
“真的是胡人的刺客?”能把他伤成这样,还施这么重的毒,胡人的刺客应该没有这么厉害。
他静默半刻,“施毒的不是。”
不是胡人,那便是自己人了,这人还真是内外兼修,两边都不落好,都想置他于死地,“他们商量好打算一起杀你?”
他难得欣赏我的智慧,“仲更居然有胆勾结胡人,我确实没想到。”
“为了想杀你的魏国人拼命,是什么滋味?”魏军居然不派救兵来,而放任他们这些人死在关外,他们还这么忠诚干什么?换做是我,掉头就走。
他微微牵动一下修补好的手臂,“怎么说也是我的家籍,怎能让一群蛮夷玷污?”
我未曾想过他居然还有这等民族大义,所以一时不知用什么话来对他,“……”只得低头继续帮他抹药,“好了。”
他起身,舒展一下四肢——
“不觉得疼么?”因担心会导致失血,所以我不曾用过止痛的草药,换做旁人,早已撑不下去。
“不去想就不会疼。”他试着用伤手去拿兵器架上的长枪,被我阻止——
“你想干嘛?”难道真不想要这只胳臂了?
“没有死就没有失败。”他语气轻松地重复着我曾说过的话,“既然还活着,就得做活人该做的事。”
“……你不会还想上——”战场吧?“我缝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就这么浪费我难得的善心?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不然谁来保护你们?”他笑得别样深浓。
“……”望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你跟灰影回关城去,这里的杀人手法可没有你的手法来得秀气。”接过我手中的枪杆——
在他走出门口时,我冷道:“别再指望我救你第二次!”
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带上灰影,而只带走胡生……
……是了,灰影是月革人,是死士,是武器,像我,没有国,也没有家,只有主人,主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忠诚而死,而死士不必,或许灰影也像我盼着老妖婆死一样,盼着他死呢,所以他不带他,而选择放他自由?
猜测着……却始终不知道真实答案,跟在他身边越久便越会好奇,好奇他的行事,好奇他的想法,好奇一切我想不通的事——真是越来越不像白桑了。
我并没听他的吩咐回关城,而是回了之前的土院子,这里有我的毒,我的药,没有它们,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能容得下我。
深夜,狂风肆虐——
“小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家伙怯生生地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看上去很害怕——有什么父亲便有什么种,可见那姓龙的定是个没胆的。
“进来吧。”伸手把炕上的陶罐移开一些,方便他睡觉。
小家伙合上门后,乖乖地爬上炕,蜷在炕上假寐,动也不敢动,生怕我赶他走。
“不想睡就别睡。”随手往他口中塞一粒药丸——这小子最近不爱吃饭,配药时用山楂、山药等给他多配了点消食丸,“你爹对你娘好不好?”
点头,“好。”
“有多好?”
“我爹会给我娘捏脚,会抱抱,会吃娘做得饭。”掰着手指细细数着。
“你娘做饭?”阿梓与我一样,几乎是茹毛饮血的人,怎么可能会做饭?
“嗯。”
“好吃么?”
摇头。
“你爹是傻子么?不好吃他还吃?”
“我爹不是傻子。”小家伙急着为父亲辩解,“爹爹说娘做得不是饭,是心意,要吃光。”
“还是傻子。”我竟有些吃味,吃味那姓龙的居然有机会与阿梓相处,甚至能对她好。我多希望阿梓有一天会想通了,把那个男人踢掉,继续做我认识的那个阿梓。
“不是,爹爹不是。”脸蛋气得红彤彤的。
“不许跟我顶嘴。”要生气也该是我生气。
小家伙听话地闭嘴,不过腮帮子却鼓鼓的。
“在心里骂我?”
摇头。
哼笑,转头继续配我的药。
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看着我好一会儿,讷讷问道:“小姨……那个王爷伯伯会死么?”
手微微一顿,“不知道。”
“小姨……如果伯伯死了,你也会死么?”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担心。
“他死了,为什么我也要死?”这是什么逻辑?
小家伙讷讷地低下眼睫,“娘说爹要是死了,她也会死。”
这个混账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