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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白雪的人生也是美的吗?是的,她不幸,不幸也可以显得美丽。因为她有那样的父母。死亡并不能减弱东方瀚海和康居婉若一生的美丽,他们是那个时代所能生出的最美丽的生命之树,开出的是最美丽的爱情之花。谁又说过人只有生才是美的呢?死有时也是美的,比方说为了爱情和音乐,为了忠诚,为了超越平庸,为了理想。
司令员。焦同政委。高梁。他和他们的生活与命运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他们的生活无疑也是美丽的。9009艇全体艇员的生活和命运都是美丽的。他们正在出生入死。是的,出生入死。经受考验。一生九死的考验。生死未卜之际。我们的祖先不仅开拓了疆土,还创造了这些美丽的辞汇。很美。让人激动,让人不由得就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我的人生和命运也很美。至少不再平庸。
与即使开始的对郑和水道的探测相比,过去生命经历过的所有的顶峰体验都不再是顶峰体验。过去所有的考验都不再是考验。
应当微笑。
东方瀚海面对着死神的一刻,是否也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露出了满意的一笑?
会的。因为东方瀚海比别人更懂得人生的美丽是什么。
东方瀚海有过这样一个夜晚吗?
有过的。有过许多个。每开辟一条航道,就会有一个这样的夜晚。
可能只有一个。第二次经历这种夜晚,在他就不算什么了。
东方瀚海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思考的夜晚,而是享受人生美丽的夜晚。
因而他是值得羡慕的。
我就是他。我也在享受人生的美丽。我的人生,也是值得无数人羡慕的。
是的。
那就睡吧。
在政委室里,焦同也一直睁大着眼睛。
江白给了全艇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就给了他同样的时间休息和思考。这很好。
一个月来的巡逻航行。小伙子不像一个代理艇长,不像一名刚出校门不到一年的新手,而像一名久经考验经验丰富的艇长。
他举荐的这个人没有错。司令员任用这个人也没有错。
还有什么吗?
黎明正在来临。之后便是对郑和水道探测行动的开始。
一点也没有感到这一事件的到来有什么突然。好像自己十九年来一直处于今晚这种临界的时刻。
仿佛整个一生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生命的意义也刚刚从这一时刻开始。
无论是他离开部队十八年后再度回到潜艇上来,还是想方设法要完成对于郑和水道的第二次探测,都是出于同一个内心深处、自己有时也并不清楚的原因。
追随东方瀚海。
十九年前是想追随他胜利和成功。十九年来是想追随他牺牲。
回到潜艇上来,是想像东方瀚海当年那样牺牲于大海和远航之中,想到这一点连自己也觉得吃惊,但他明白:这是真实的。
明白东方瀚海即使牺牲,也是对人生大境界的攀援。东方通过这种攀援使自己走向了一个后人很难企及的英雄传说的境界,从此他将在那里永生,无论世人在他身上加添多少羞辱,都不能真正对此有所改变。当时他就明白自己距离东方的境界越来越远,这种距离甚至有可能使他失去追随东方的心力。
东方将会永存,至少在中国潜艇兵的心目中,在他们的记忆中,一代又一代。他不可能像东方一样永生,可他愿意作为东方的艇员、东方的战友,进入后者死后进入的那种境界。在这种意义上,死并不可怕,它甚至可以成为一种安慰。
每个人都会死。最美丽的死只应当是追随着自己崇拜的英雄去死,只应当是追随自己最亲密的、给了自己一生的信念的导师和兄长去死。
不一定非要永生,只要能在死后与他在一起。
与他在一起就是与一种永恒的事业在一起,与一种永生的精神在一起,也就是与永恒本身在一起。
还出于另一种原因。东方瀚海的牺牲在我心中引起了巨大悲伤。东方死了,英雄死了,死后还要蒙辱含垢;我却活着,一个平凡的追随者,一个与东方相比毫无作为的人,这不公平。你明白这一点,你的悲伤就深沉无尽如同一道没有底的渊谷。甚至你会觉得活下来本身就是可耻的,因为他什么都能做,能做的都做了,而你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好了。你也像东方艇长一样来到郑和水道的入口处了。你也像他一样面对着真实的牺牲的考验了。十九年后,你甚至还有希望走向东方也没有达到的成功。你应当感到高兴。
我很高兴。我很满足。
睡吧。进入郑和水道前睡一会儿,这太好了。
焦同泪流满面。
黎明。东方现出第一抹灰白的曙色。郑和水道所在海面一点点亮起来。
9009艇上浮至潜望镜深度。江白升起了经过伪装的潜望镜。
“政委,你来看!”一分钟后,他突然回头,对焦同说。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一个月来少见的激动表情。
焦同走上前去,两眼贴向目镜。
首先看到的是灰蒙蒙的海面。
其次是海流由东南向西北汹涌奔去。
开始他没有发觉什么异常。这个季节,从东南太平洋来的海流应当是这个走向,而且总是相当汹涌。这种海情二十年前他就熟悉,虽然4607艇没有到过郑和水道。
接下去他就激动起来:大约十海里外,郑和水道应当通过的海面突然显得十分平静!
再向前望几海里,海流又像以前一样汹涌起来!
“你估计这是这样原因?”他离开潜望镜,望着激烈思考中的江白,尽可能平静地问。
“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当年东方瀚海艇长为何会认为这里有通航的可能,”江白用坚定的语气说,“就现在发现的海情而言,海水这样流,说明前面有一条巨大的地下水道,郑和水道并不像英国人一百年前说的那样,已被完成堵塞!”
江白说出的,正是他方才一瞬间内想到的。
“说下去!”
“东方艇长当年就发现过这一海情,他一定是觉得,郑和水道既然能通过这样大流量的海流,就有可能让潜艇秘密通过!”
“说得好,我同意!”焦同说。
江白的两眼烁烁发光。年轻人一定想到了比刚才的发现更多的事情。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这条水道中真像司令员想象的那样存在着海中断崖或死水,潜艇机动行进就将成为事故发生的条件之一。现在有海流推动,潜艇就可以不用机动行进,我想让它‘漂’向水道深处!”
“漂”向水道深处就不会产生内波,即使遇上死水,潜艇也会像一块比重与海水相等的木头,随海流“漂”过去。
假若水道深处存在着海中断崖,潜艇放弃机动行进,突然“坠”崖的危险性就比机动行进时小了许多。一辆高速行进的汽车跌下崖去的速度和一辆被牛车慢速拖带着前进的卡车不可能相同。
焦同想了半分钟,果断地点头:
“行,我同意!”
“我也赞成!”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高梁兴奋地插上话来。
“通知炊事班,开饭!”江白说。
焦同望着高梁,微微一笑。他觉得今日的江白某些方面有点像他记忆中的东方瀚海!
举重若轻。但却不会忘记任何细节。
9009艇全体艇员努力饱餐了一顿。
焦同一个个地检查艇员的饭盒。
“要吃饱。需要气力!明白吗?”他一个个地嘱咐他们。
“明白!”
早饭结束了。
艇内响起了战斗警报。全体进入一级部署。
东方海面上浮现出第一抹金黄。从潜望镜里望出去,一片波金流彩。
江白收回潜望镜。
“启航!下潜!”他发出命令。
潜艇下潜,如同一头巨鲸,向郑和水道接近。
十五分钟后,水流渐急。即使不通过水流仪,他也能感觉到潜艇正在水流的巨大推力下快速前进。
心情到底有一点激烈。
焦同用严肃的目光望了望他。江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左舵××。双车停。注意保持平衡!启动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各部门长坚守岗位!”
“一艇明白!”
“二艇明白!”
“……!”
潜艇仅仅依靠海流的推力前进,速度明显放慢。
他动手打开水下红外探测仪。
潜艇已进入郑和水道。强大的红外光波利剑般地穿过深海水层,一个完整的陌生的海底世界立即从屏幕上迎面扑来!
海水。在二十五米深度依然显得汹涌狂暴的海水。它旋转着,动荡着,像要扑向艇首而又忽然避开……
新的海流又汹涌澎湃地扑来……
鱼。各种见过和没有见过的深水鱼。一只眼睛巨大而又无光的大鱼擦着左舷一闪即逝,令他的心为之一震。更多的鱼迎面遇上潜艇,马上惊恐地避开。它们的纷乱逃亡成了屏幕上除海水外的主要景观……
水草。巨大的深海水草的叶片掠过了两舷。江白瞥了测深仪一眼。潜艇正在随海流下沉。有水草就有其附着物,不是珊瑚暗礁,就是人类未知的海底。
一根庞大的、粗如屋梁的珊瑚枝直直在竖立在左前方。潜艇的自动导航仪发挥了作用,艇首灵巧地一闪,避开了它。江白心头一惊!
应当记下来,这里有一枝珊瑚。潜艇一旦撞上它,后果不堪设想!忽然想起来:水下红外探测仪的自动记录仪正在工作。
前面,海域正变得开阔。潜艇又随水流由水下四十米逐渐上浮到水下三十米。 至少在入口处,郑和水道显得相当开阔!
东方瀚海。东方艇长当初也避开了方才的珊瑚枝。二十年前那场海难的原始报告上写道:4809艇是在进入郑和水道一个半小时后才触礁沉没的。而他和9009艇才经历了短短的二十分钟。
或者二十年前4809艇没有遇上这根珊瑚枝。刚才9009艇遇上的是一根二十年间新长成的珊瑚枝。珊瑚作为一种海洋生物,在适当的环境中生长速度是惊人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9009艇刚刚躲过了一场二十年前东方瀚海艇长也不一定能躲过的海难。由于有了红外水下探测仪,他和9009艇才躲过了这新的一场海难!
一条大鱿几乎瞪着眼睛冲着红外探测仪而来。在他的感觉里如同冲着屏幕前的他直撞过来。它在让他大吃一惊之后一闪就消逝于黑暗之中了!
“艇长:现在水深六十米!”高梁突然大声提醒他说。
潜艇的上方开始出现珊瑚丛。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郑和水道在郑和的时代能通航,到了一百年前却不再能够,正是那段时间的某一时刻,疯狂繁殖的珊瑚丛堵塞了水道的水面部分。深海中的珊瑚如同森林中的大树,一棵棵从海底长出,然后在水面能透进阳光的地方长出自己的叶片--那如同陆地上的树冠、形状却比任何树冠都要巨大无数倍并四散开来的珊瑚枝。它们相互穿插缠结,就形成了人们常说的、一般意义上的、从水下几十米上百米深度直到海面的珊瑚礁群。
所谓珊瑚礁群中的水道,无非就是这些从几百米上千米乃至数千米深处长起的珊瑚巨树伸向海面的枝条没有完全封闭的一线海中沟渠。而在这绵延上百海里的树冠形珊瑚礁群之下,直立在深海中的却仍然是一根根细长的珊瑚茎或曰珊瑚树干。
珊瑚茎与珊瑚茎之间,尤如森林中的树干与树干之间一样,存在了开阔度或大或小的又一层水下秘密通道。
由郑和水道入口处流来的海水,绝大部分正是通过这些秘密的珊瑚礁群下面的水道,流过了郑和群礁,向东北方的中国近海涌去。
潜艇在继续下沉。屏幕上方出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穹顶。细看才发觉那是一些相互盘绕的珊瑚枝条。
珊瑚枝也在两舷出现。潜艇驶入了一个极窄的所在,只能前进或后退,不能转向。
心高高悬起来:东方瀚海也到过这里。东方艇长到这里会做出什么决定?
瞅了一眼测深仪:八十米!
出现在屏幕中的鱼类和水草越来越少。
潜艇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潜艇移动的速度加快说明水流的速度加快。加快的原因只有一个:前面的水道正在变得开阔。
潜艇能过去的。潜艇一定能过去的。他在心里坚定地想。即使过不去,前面也会出现让潜艇调头返回的空间。
东方艇长一定没有犹豫就让4809艇继续前进了。在如此湍急的水流中他也不会机动行进。仅靠深海水流的推动力就够了。
东方会不会因为水流湍急内心出现一阵狂喜?如果水流变缓或者在这里被堵塞,对他和今天的9009艇才是真正的坏消息。
那将意味着前面无路可通。
潜艇继续下沉。九十米!9009艇已进入郑和水道八十五分钟。一百至一百五十米正是海水密度发生剧变的最危险水深。
4809艇将在未来的五分钟内失事。是海中断崖?还是死水?亦或是别的没有人想到过的海情?
“水深接近一百米!各部门注意!”他发出了口令。
焦同微微变色。
高梁微微变色。
他们的目光严厉而温柔。他们都紧张地注视他,虽然他没有回过头去。
不想回头。
司令员也注视着他。十九年前失事于斯的东方瀚海艇长也在注视他。
秦晋淝水之战。为什么会想起淝水之战?秦主苻坚统兵八十万,号称百万,东晋只有兵数万。东晋王朝危若累卵,命如弦丝,太傅谢安仍在与人下棋。
9009艇今日顺水漂流,不会因自己的动力波引来内波。水流如此之急,目前遭遇死水的可能性极小。
只剩下海中断崖。
海中断崖!
指挥舱里一片沉寂。连最后的一点机器噪音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这么静!这么静是什么意思?
感觉。仅仅在感觉。
感觉艇长。
感觉生命和死亡。
无论生和死,都在这一瞬间了。
淝水之战。谢安是东晋王朝的中流砥柱。谢安下棋,因为朝野上下,都在感觉谢安。
感觉谢安就是在感觉自己,感觉自己的命运。
测深仪的红色指针移向一百米。
有一点毛发直竖的感觉,但也仅仅是有一点。
一百二十米。
一定存在着海中断崖!
水流突然变得缓慢。几乎像一潭死水。潜艇不是在前进,而是在漂浮中蠕动!
原本一根根出现在潜艇两侧的巨大的珊瑚树干不见了,潜艇上方的珊瑚群的穹顶突然升高,面前的水域变得无比空阔。
海中断崖不可能出现在水流湍急之处,它只可能出现在流速迟缓的水域!
海中断崖迎面而来。当年东方瀚海遭遇到的事情他就要再次遭遇!
无能为力的感觉。
勇敢。
牺牲的准备。
思惟也不再是连串的。只能是一些单词。一些最重要的单个词汇,在警醒自己应当做什么和想什么。
……
东方瀚海能感觉到此刻他感觉到的一切吗?东方瀚海意识不到。东方瀚海并不知道他英勇地走向的郑和水道中存在着海中断崖。东方瀚海甚至也不知道海洋中存在着一种叫做海中断崖的海水密度跃层。
东方瀚海有的只是英勇和镇静。他有的只是使命感和骄傲。
……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监视仪的绿灯在闪亮,表明整套设备处于正常工作状态。
一刻长于百年……
命如弦丝……
东方瀚海的4809艇上没有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进入水下迷宫般的郑和水道的第一钞钟,东方瀚海和4809的全体艇员就进入了生死未卜之地。每一秒钟对他们来说都长如百年……
东方瀚海不会有这种没有经过大事的感觉。东方瀚海和4809艇的每一次出航,都面临着生死两种结果。时间在他的生涯中成了刀锋,他已经习惯于在刀锋上行走。
……
脑海深度有一个蜂鸣器一样的东西响起:那个时刻到了!
海中断崖到了!
但它没有到。潜艇继续向前缓缓蠕动。测深仪的指针停在一百二十五米刻度上。
心中突然袭过一阵狂喜--
也许没有海中断崖?没有死水?4809艇真地失事于一次普通的触礁?
毕竟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航海者也有可能发生最普通的触礁事故。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也会犯最低级的错误一样!
不同的是这种错误不像下棋一样可以来第二次。
几乎就在这一瞬,潜艇剧烈震动了。“轰--!”最早的感觉是巨大的炸响。艇壳在发出巨响。随后才是潜艇掉头向下的感觉!
潜艇正在“坠”崖!一个念头在漆黑一片的脑际亮起来又消逝。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的报警器铃声大作!它们超越了潜艇壳体的巨响,如同一些坚硬的物质颗粒,立即无限密集地充塞了指挥舱内的全部空间。
与之在一起的是潜艇自动排出压载水的巨大而沉闷的轰响。9009艇在急剧下沉五钞钟后又猛烈地雷鸣般地震响一下:“砰!”随即就像条鱼一样猛烈向上跃动一下,立即就恢复了平衡。
江白在这惊心动魄的五钞钟内什么事也没做。他还刚刚能够从潜艇遭遇到海中断崖的意识中清醒过来,潜艇的跌落就停止了。时间之短,让他甚至也没有时间惊慌!
自动测密和加排水装置依然亮着红灯:现在的海水密度只有方才的十分之一!
立即涌上脑际的就是一个极为紧迫的意念--
4809艇肯定就在这里失事!东方瀚海肯定就在这里!
“单车动!就地悬停!”江白用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大声命令道。
艇舱内的动力机立即就鸣叫起来。潜艇逆着水流方向原地悬停。测深仪指针停在一百四十五米刻度处。
他几乎立即就从面前的红外探测仪的屏幕中看到它了。它就静静地躺在9009艇前下方不远处,周身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附着物。
如同一个酣睡不醒的婴儿。
一些小小的深海鱼在那里游来游去。
很久才看清:支撑着它的是一棵从深海长出的巨大的珊瑚树的敞开的树杈。那树杈展开部的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甚至舷号也还可以隐隐约约地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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